门帘落下的那一刻,李娟站在门内,手还搭在帘角上,指尖能感觉到布料粗糙的触感。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微微侧过头,耳朵捕捉着庭院里的动静。院里的脚步声远了,老叔咳嗽了一声,表婶说了句什么,听不太真切,像是被风刮走了。她等了四五秒,才把手从门帘上放下来,转过身。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房梁上,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有些暖融融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透过去的时候带了些雾蒙蒙的质感。刘明站在屋子正中央,背对着她,正仰头看着墙上那张放大的结婚照。
照片被装在一个木质相框里,相框边缘的漆已经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头。照片里的李娟穿着一件白色婚纱,头发盘成一个发髻,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花,嘴唇上涂了淡淡的口红,笑得有些羞涩,眼睛底下有两团浅浅的红晕,像是腮红没抹匀。她挽着张伟的胳膊,张伟穿着一件租来的黑色西装,西装明显大了半号,肩膀那儿有些垮,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裂着嘴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睛被日光灯闪得眯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憨,有些傻气,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背景是县城那家照相馆的假景,一片虚假的花园,塑料花做得有些粗糙,颜色艳得不太真实。
李娟站在门口,看着刘明昂着头端详那张照片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看见照片里那个穿婚纱的自己,瘦,脸嫩,眼睛里有一种迷迷糊糊的期待,像是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那个自己站在假花和假草中间,笑得很认真,像是真的相信穿上婚纱就能过上好日子一样。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走到刘明身边,也抬起头看了看那张照片。
“嫂子,你结婚照上真好看。”刘明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赞赏,像是在评价一件摆在橱窗里的东西,“这身婚纱穿你身上比那些城里人都好看。”
李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像是水面上的浮萍,轻轻一碰就散了。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从照片上移开:“那都是十年前了。那时候瘦,脸也嫩,不像现在熬个夜眼角的纹就盖不住。”
她说着,走到梳妆台前。梳妆台是八十年代的款式,台面上铺了一块碎花塑料布,摆着一面圆镜子,镜子边缘有好几处水银脱落的地方,露出后面灰白的玻璃底子。台面上放着几瓶雪花膏、一把木梳、一个装头绳的铁盒子。她把雪花膏和木梳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抬起手,把墙上的结婚照摘了下来。
相框被拿下来的那一刻,墙上留下了一个浅色的方形印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十年,面面的墙纸颜色都变了,只有那个方形是原来的颜色,浅一些,淡一些,像是一个被剜掉的伤疤留下的痕迹。
李娟把相框放在梳妆台上,正面朝着自己,看了最后一眼。照片里那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还在笑着,笑得那么认真。她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隔着玻璃看另一个人的脸。她伸出手,用指尖在照片表面轻轻抚过,摸到的是相框玻璃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把相框扣倒了。
“啪”的一声轻响,相框背面朝上,露出浅灰色的纸板,纸板上还贴着一条已经发黄的胶带,胶带的边缘翘了起来,沾了些灰尘。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对刘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了一丝无奈和自嘲,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之后反而生出的一种坦然:“这下行了吧?别老盯着照片看。你哥人都在外面,你还拿照片臊我。”
刘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玩味和满意。他走到李娟面前,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李娟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被人突然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无声的震颤。她能感觉到刘明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碎花衬衫的布料,那个手掌的温度很高,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腰上的皮肤一阵阵发紧。但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躲开,而是缓缓地松弛下来,仰起头,靠在刘明的肩膀上。
刘明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着某种洗衣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是一种男人的味道,和张伟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张伟身上永远是泥土味和猪圈味,混着皂角的涩味,闻了十年,已经闻不出什么感觉了。但这个味道是陌生的,像是一道没尝过的菜,不知道是辣是甜,让人心里头有些发悬。
刘明把脸埋进她的脖颈间,嘴唇贴在她耳根后面的皮肤上,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热乎乎的,有些痒。李娟的身子又紧了紧,随即又慢慢松开,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橡皮筋,松了劲。
“嫂子,你这脖子真白。”刘明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热气,“我哥亲过没?”
李娟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仰着头,配合着刘明的动作,让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从耳朵后面滑到脖子侧面,再到锁骨上面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她的呼吸变得有些乱了,心跳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稳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嫌弃的意味,像是应付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哥这辈子就会亲嘴,跟啃萝卜似的。别的啥也不会。”
她的声音顿了一顿,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又接上了,带着一种半是讨好半是无奈的语气:“所以这儿是新的,没人碰过。今天都给你,别问了。你一直问,是想让嫂子臊死?还是想听我说你比他强?”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刘明脸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在打一个赌:“行,我说——你比他强,从头到尾,哪哪都强。满意了不?”
刘明听了这句话,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松开她,往后走了两步,靠在床沿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胸膛上一片麦色的皮肤,胸口的肌肉不算厚实,但结实,线条分明。
“我去洗个澡。”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你也去洗洗。”
李娟站在梳妆台前,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了,也知道自己没想逃。从她走出主卧的门,走到院子里,对老叔说那番话开始,这条路就定了,没有回头路可走。她站在门框边的时候,心里头还在打鼓,但当她看到张伟蹲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叔站在那里,表情像是一块僵硬的石头,表婶缩在西厢房门口,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当她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忽然落定了。
就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不动了。
她看着刘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少了一些讨好和无奈,多了一些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反而生出一种胆气来:“你现在不用偷看了,想看光明正大地看。”
刘明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靠在床沿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李娟转身走进了浴室。
那间浴室是前两年老叔攒了些钱才盖的,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隙里已经长出了一些灰黑色的霉斑。淋浴喷头是塑料的,出水不均匀,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水汽蒸腾起来,很快就把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站在浴室里,衣服已经脱了,搭在门后的挂钩上。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她的肩膀滑下去,流过她的胸口,流到小腹,再顺着大腿流下去,在地砖上蜿蜒成几条细细的水线。她闭着眼睛,任水冲刷着她的脸,水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顺着鼻梁两旁的沟壑流进嘴角,咸咸的,带着一点苦涩。
她睁开眼,透过雾气看自己被水浸透的身体。镜子被雾遮住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生了小慧之后,腰上的肉松了一些,肚子上有了一道细细的妊娠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刀,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胸比以前大了些,但也往下垂了一些,不像十八九岁的时候那样挺了。
她看了自己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拧上了水龙头。
水声停了。
她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浑身滴着水,水滴从她的身体上滑下去,落在瓷砖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伸出一只手,拿起门背后搭着的毛巾,慢慢地擦干身上的水。毛巾粗糙的触感擦过她的皮肤,擦过她的肩膀,擦过她的胸口,擦过她的小腹,擦过她的大腿。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擦完之后,她把毛巾搭回原处,拉开浴室门,赤着脚走了出去。
卧室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浴室门口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她全身赤裸地站在那片光斑里,身体被灯光勾勒出一个明亮的轮廓,水珠还没完全擦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滴落在她的锁骨上,沿着锁骨的凹槽滑下去,滑进胸口之间的沟壑里。
她打开衣柜,翻了一会儿。
衣柜里塞满了东西,叠好的衣服、床单、被套、几件冬天的棉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她把手伸到衣柜最深处,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她把它抽出来,解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了一条红色的睡裙。
那条睡裙压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是她结婚那年张伟去镇上买的,花了十八块钱。张伟买回来的时候脸红红的,把袋子塞到她手里,话都没说清楚就跑出去了。她打开袋子,看见那条睡裙的时候,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红色蕾丝的,吊带款的,薄得透明,穿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她知道张伟是想让她穿给他看,但她那会儿脸皮薄,试都没试就塞进柜子里了,想着等结了婚再说。结果结了婚之后,日子一天天地忙起来,小慧出生了,又要种地又要喂猪又要带孩子,哪有闲心穿这种东西。
这一压就是十年。
李娟把睡裙拎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红色的蕾丝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像是沾了露水的蜘蛛网,薄得几乎透明,吊带细得像两根面条,领口开得很低,低到胸口下面,裙摆短得堪堪到大腿根。十年过去了,睡裙还是崭新的,折叠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像一个没开封的契约。
她站在那里,赤裸着身子,手里拎着那条睡裙,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她的目光落在睡裙上,又穿过睡裙落在别的地方,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想起张伟那天红着脸把袋子塞给她的样子,想起他搓着手站在门外等她的样子,想起她把袋子塞进衣柜深处时心里头那股隐约的愧疚,想起后来很多个夜晚,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也知道衣柜深处压着这么一条红睡裙,但就是没那个心思拿出来穿。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穿那条睡裙。
她把吊带披上肩的时候,蕾丝擦过她的肩膀和胸口,触感又滑又凉,像是一条蛇从她的皮肤上滑过去。她把裙摆拉下来,遮住大腿根部,但裙子实在太短,动一下就能看到大腿根部那片若隐若现的阴影。蕾丝贴在她的身上,能清楚地看到她身体上每一处的轮廓,肩膀上的骨头,胸前的曲线,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大腿根部的线条——全都清清楚楚的,像隔着一层红色的雾看东西,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没看清。
她站在衣柜前,对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面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蕾丝,身材还是好的,虽然生过孩子,但腰还是细的,腿也长,皮肤在红色蕾丝的映衬下白得发光,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她的眼角确实有一些细纹了,但在这身睡裙的包围下,那些细纹反而成了一种点缀,像是熟透了的水果上自然裂开的口子,不是缺陷,是岁月的印记。
她伸手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把它拢到一边,露出整个脖子和肩膀。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把扣子扣好,遮住了里面的红色蕾丝。但外套的扣子她故意只扣了中间的几颗,领口敞开着一截,能看到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红色的边缘。
她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昏黄,梁上的灯泡晃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什么。刘明已经洗完了澡,换了一条深灰色的棉质短裤,光着上身靠在床头,头发还是湿的,一滴水从他的发梢滑下来,沿着他的太阳穴滑到下巴,再滴到他的胸肌上,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滑。他手里拿着一根烟,还没点,放在鼻子底下闻着。
李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她走到床边,脚步有些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什么。她在床沿边站定,侧着身子对着刘明,然后把灰色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慢慢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凳子上。
外套底下那身红色蕾丝睡裙露出来的那一刻,李娟能感觉到刘明的目光像是实质一样落在她身上,滚烫的,钻心的,像是一把刀子割开她的衣服,直刺她的皮肤。她的心跳又快了,手指下意识地揪着睡裙的领口,揪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知道自己再怎么揪也遮不住什么。
刘明把烟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靠在床头,目光不紧不慢地在李娟身上扫过,从她的锁骨滑到她的胸口,从她的胸口滑到她的大腿,从她的大腿滑到她的脚踝,像是一只蜗牛在她的皮肤上慢慢爬过,留下一道看不见的黏滑痕迹。
李娟站在那里,被他盯着看,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放在砧板上的一条鱼,什么也遮不住,什么也藏不了。她的脸颊有些发烫,耳根子也红了,那种红和脸上的红不一样,是热辣辣的,像是有一团火从底下烧上来,烧得她浑身发软。
她抬手拢了拢湿发,把头发全部拢到另外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侧的肩膀,那根红色蕾丝的吊带恰好滑到肩膀边缘,将落未落的,像是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再动一下就要断了。
她坐到床沿上,侧身对着刘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尖互相按压着,按得发白。她的目光落在床单上,又抬起来,落在刘明脸上,又移开,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一次抬起目光,直视着刘明的眼睛。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干了很久,但还是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行吧,反正今晚脸也丢尽了。你想咋样,给个话。嫂子人也在这儿了,跑不了。你把小慧的事儿办好了,嫂子就认——不光身子认,心里也认。”
刘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他伸出一只手,捏住李娟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让她的脸正对着灯光。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每一根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眼角的细纹,鼻翼两侧浅浅的斑点,嘴唇上细微的干裂纹路——全都暴露在灯光下,无处躲藏。
刘明端详着那张脸,像是看一件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声音不冷不热的:“嫂子,说得好听没用,得看你表现。”
李娟看着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今晚跨过了那条线,回不去了。从她扣倒结婚照的那一刻起,从她穿上那条压了十年的红色蕾丝睡裙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李娟了。原来的那个李娟还挂在墙上,穿着白色婚纱,笑得那么天真,以为自己嫁给的是一个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男人。现在的她坐在这张床上,穿着红色的透明睡裙,准备把自己送给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换来一个让女儿有前程的机会。
她忽然想笑。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可笑。
但她没有笑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解开了睡裙侧面的一根系带。
那根系带打了一个蝴蝶结,松松的,一拉就开了。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动作还是很稳的,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次的事情。系带松开之后,那件红色的蕾丝睡裙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从她的肩膀上滑落了一半,露出大半个肩膀和一小截胸口。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一侧肩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半边肩膀。灯光照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像是镀了一层蜜,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抬了抬下巴,看着刘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害羞,又像是挑衅,像是在说: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怎样?
她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甚至还带了一丝微微的颤音,那颤音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期待:“那你表现给嫂子看看。”
刘明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落在她锁骨下方那片被红色蕾丝半遮半掩的皮肤上,落在她膝头那道细细的蕾丝边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伸出两只手,握住她的腰,把她从床沿上拽了过来。
李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在他身上,红色蕾丝的裙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大腿根部白花花的一片皮肤。她的双手撑在他的胸口,手心感觉到他的皮肤是滚烫的,像是一块烧热的铁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上下起伏着,隔着一层薄薄的蕾丝布料,她的心跳声几乎能听见,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
刘明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胸口,隔着那层红色蕾丝的布料,亲吻着她的皮肤。他的嘴唇又软又烫,像是一团火,烧在她心口上。李娟闭着眼睛,仰着头,双手从刘明的胸口滑上去,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指尖触到他后颈上湿润的头发,指缝间滑过他的发丝,带着浴室里残留的热气。
刘明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去,摸到她大腿根部那条蕾丝边缘,手指勾住睡裙的布料,往上一撩,把整条睡裙从她身上剥了下来。
红色蕾丝的布料滑过她的肩膀,滑过她的胸口,滑过她的小腹,滑过她的大腿,像是一条红色的蛇蜕皮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红得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李娟全身赤裸地跪在床沿上,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没有任何遮挡。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胸口因为呼吸而上下起伏着,小腹微微收缩,大腿根在微微发颤。她看着刘明,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神情。
“来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嘶哑,“让嫂子看看你的本事。”
刘明没有答话,他的身体压了上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他的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床上。
李娟的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沉重的。她的身体在刘明身下微微颤抖着,像是一片被暴风雨拍打着的树叶,但她没有抗拒,没有推开,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梁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看着灯光在眼眶里化成一片模糊的黄色,看着那片黄色里闪过的影子,像是她这十年的日子一样,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能感觉到刘明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粗糙的指腹刮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阵的战栗。他的手从她的胸口滑到小腹,从小腹滑到大腿内侧,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的手指丈量过,像是勘探一块陌生的土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又热又急,带着烟草的气息。
刘明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顺着她的颈线滑到锁骨上,再滑到胸口。李娟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身体记得怎么配合,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但她的身体像是认得路一样,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扭,该在什么时候放松,该在什么时候收紧。这种熟悉感让她有些羞愧,又让她有些说不清楚的成就感——她在这一方面有天赋,她知道。张伟不行不是因为她的问题,是张伟自己不行。刘明行不行,她很快就知道了。
当刘明的手指钻进她双腿之间的那一刻,李娟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她闷哼了一声,双腿不由自主地收拢,夹住了刘明的手。刘明的手指在她腿间摸索着,摸到湿润的缝隙,指腹压进去,感受到里面热乎乎的、湿漉漉的。
“嫂子这里真够紧的。”刘明的声音从她胸口传上来,带着一种低沉的暗哑,“跟没生过孩子一样。”
李娟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耳根子烧得厉害。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睛里有一层蒙蒙的水雾。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呢?让她夸他手指头摸得好?还是说让她别摸了赶紧进正题?
刘明没等她想清楚,就把她的腿分开了,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压上来,李娟感觉到小腹上被一根热乎乎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那东西又粗又烫,像是一条烧红了的铁棍,抵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着。
李娟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下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睁着眼睛,看着刘明,看着他俯下身来,看着他脸上那层似笑非笑的表情,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小腹上蹭了两下,滑到了更下面的位置,抵住了那个湿漉漉的入口。
刘明没有急于进去。他用龟头在李娟穴口外蹭着,在她的阴唇上一下一下地戳着,像是故意在逗她,看她着急。李娟的脸涨得通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上迎了两下,想要把那根东西吞进去,但刘明每次都往后退了退,不让她得逞。
“嫂子的逼都湿透了。”刘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么急?”
李娟闭上眼睛,咬了咬嘴唇,心里头又羞又急又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渴望在身体里翻涌着。她能感觉到自己下面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黏糊糊的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沾在床单上。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这么湿过,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
她伸手抓住刘明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别磨了……你进来,行不行?”
刘明笑了一声,然后猛地一挺腰。
李娟整个人都被顶得一颤。那根东西捅进来的时候,又粗又硬又烫,一下子填满了她,胀得她有些疼,又有些说不出的舒爽。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随即又咬住了嘴唇,把后面要发出的声音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的双手抓在刘明的后背上,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抓出几道红痕。她的腿夹紧了他的腰,脚趾蜷缩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东西。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体内动着,进进出出的,每一次都顶得很深,顶到子宫口,让她整个身子都跟着哆嗦一下。
刘明的动作不快,但很有力,每一记都是实打实的,像是打桩一样,一下一下地撞进她身体最深处。李娟被顶得整个人都在床上晃动,头在枕头上摇来摇去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发出声音的。那些声音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喘息和呜咽,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往外涌。她听到自己在说“轻点”“慢点”,又听到自己在说“别停”“再来”,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搅成了一锅粥的芝麻糊,黏糊糊的,黏稠稠的,什么都分不清楚了。
刘明把她翻了过来,让她趴在床上。她趴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里,屁股高高地翘起来,被刘明从后面进入了。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发情的母狗,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强烈的快感,像是一阵更大的浪头,把羞耻感拍得粉碎。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那声音不像她自己的,尖细的,颤抖的,像是什么被困住的东西终于挣脱了锁链。
刘明在她身后喘着粗气,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每一下都顶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乳房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蹭着,蹭得乳头又疼又痒。她的手抓着床单,指节捏得发白,床单在她手里被攥成一团一团的褶子,像是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拧成了一团。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长。她只知道刘明最后一下顶进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种东西在喷涌而出,满满地填满了她的阴道,滚烫的,浓稠的,像是一大股岩浆从她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烫得她浑身一阵痉挛。
刘明趴在她身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抽空了,一下子就瘪了下来,整个人瘫在床上,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
她侧躺着,听见刘明翻了个身,听见他打了一个哈欠,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没有声音了。他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逐渐绵长,带着均匀的节奏,像是一个人沉入了睡眠深处。
李娟没有动。她还侧躺着,面对着墙壁,眼睛睁着,看着墙上一块发黄的印迹。那块印迹是结婚照留下的,方方正正的,像是一个没有合上的伤口。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烫,腿间还残留着黏滑的感觉,那些浓白色的液体正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外流,流到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伸手摸了一下腿间,指尖沾上了一些黏稠的液体,白花花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她把手指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又拿开了,伸出手摸了摸刚才刘明躺过的地方,那里的床单还有些温热,沾着汗水和体液的痕迹,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她慢慢坐起来,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那个扣倒的相框面前。她蹲下身,把相框翻过来,看着玻璃底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穿着白色婚纱,挽着一个憨笑的男人,看起来那么幸福,那么天真,那么傻。
李娟伸出手指,在照片上那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的脸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傻女人。”她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笑还是哭。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不像话,眼睛红红的,肿了一些,下眼睑处有一点泪痕,不知道是之前哭的还是刚才被顶出来的。她的嘴唇有些肿,头发乱,脸红扑扑的,脖子上有几点红印子,是刘明在激动的时候吸出来的吻痕。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色蕾丝睡裙的女人——那件睡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捡起来披上了,裙摆破了一个口子,是刚才被撕破的,一块蕾丝垂下来,像是一面被扯烂的旗。
她伸手抚了抚那条破损的蕾丝,指尖在上面停了很久。
房间里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发出嗡嗡的声响。她侧过头,又看见墙角衣柜顶上那半包刚开封的“红塔山”,烟盒上印着白色的塔和红色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脏透了,不应该叫脏,是应该叫——干净了。像是把穿了十年的那件灰蒙蒙的袍子终于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真实的自己。那个自己不是什么好媳妇,不是什么贤妻良母,她是一个有欲望的女人,一个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一些东西的女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像是给她降着温。院子里的丝瓜藤还在风中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月色依旧那样冷,那样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把靠墙放着的锄头上,锄刃上的干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听到西厢房里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来覆去。然后是张伟低沉的咳嗽声,压抑的,克制着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她关上窗户,站在窗前,背对着月光,看着房间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看着房梁上爬着的一只壁虎,看着地上那件被扔掉的红色蕾丝睡裙——它像一小摊血渍,凝固在地板上。
她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红色的蕾丝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光泽,像是一个残局。
她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哭声。是表婶在哭。远远的,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到。
李娟听着那哭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床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刘明留下的那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夹在两指中间,低头闻了闻烟草的味,有些呛。
房间里的灯泡又闪了一下,灯丝发出一阵嗡嗡声,然后稳住了,恢复了那种昏黄的、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光。
李娟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按了两次打火机,才把烟点着。她吸了一口,呛得咳了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她捂住了嘴,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这回没有咳那么厉害了。烟雾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盘旋着,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她看见窗外,天空的边缘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尖细的,拖得老长,像是这个夜晚终于被一刀斩断了。
她听见主卧门口有脚步声走近,又走了远,最后在西厢房那边停住了。是张伟的脚步声。她在心里头画着他的轨迹,从主卧门口走到西厢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吱扭一声响,然后又是吱扭一声,门关上了,把什么都关在了外面。
李娟把烟摁灭了,在床头柜的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她站起来,把那件红色蕾丝睡裙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穿在了身上。吊带歪歪地搭在肩膀上,裙摆下面那条破口子裂得更开了,露出大腿上一大片皮肤,但她没在意。她走到镜子前,用梳子把头发梳顺了,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角有些细纹,嘴唇有些肿,脖子上有几枚吻痕,穿着一身破了一条口子的红色蕾丝睡裙,站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像是站在一个舞台的中央,帷幕还没有落下,但演出已经结束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深,淡淡的,像是水面上荡开的一圈涟漪。
“该来的,挡不住。”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该走的,留不下。”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狗叫声,然后是老叔的咳嗽声,然后是表婶刷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扣倒的结婚照,相框背面朝上,浅灰色的纸板上贴着一块发黄的胶带,边缘已经翘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地揭过。
她没有把它翻回来。
她转过身,走向门边,手搭在门帘上,顿了顿,然后掀开了门帘,走了出去。院子里已经有了一些晨光,带着露水的凉意,从她裸露的小腿上拂过,像是这个早晨的呼吸。
她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晨光。
远处的山里,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一柱一柱的,在青白色的天空里缓缓升上去,又缓缓散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