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我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心里想着的却是昨天晚上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座巨大的庄园前,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铺满白色碎石的长路,路的两旁种满了紫藤花。有人在路的尽头等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抚过我的脊背。那种感觉让我既害怕又隐隐地兴奋着,醒来之后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段长路。
“想什么呢?发这么久的呆。”
雨晴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块提拉米苏的小叉子,歪着脑袋看我,眼睛里带着那种她特有的、亮晶晶的好奇。她总是这样,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好像生活里每一件小事都值得她睁大眼睛去探索。
“没什么,”我把咖啡杯放下,笑了笑,“就是有点走神。”
“走神?你最近走神的次数可有点多啊。”雨晴放下叉子,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还在想那天陆远跟你说的那些话?”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陆远。这个名字从雨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样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说他喜欢我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说我不像其他人那样对贵族阶层唯唯诺诺,也不像那些激进分子一样对他们充满敌意。他说我站在中间,既抗拒又好奇,这让他觉得很有趣。
有趣。他用了这个词。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被当作“有趣”的对象来打量,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根刺。那根刺不疼,却总在不经意间扎我一下,让我想起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若隐若现的笑意。
“他后来还跟你联系了吗?”雨晴又问,一边拿起手机翻了翻,“我看他昨晚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庄园的照片,说是要办一场秋日宴会。你说他会不会邀请我们?”
“怎么可能邀请我们?”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我们跟他才见过几次面,他那种身份的人,宴会上往来的应该都是贵族圈子里的人吧。”
雨晴撇撇嘴,正要说什么,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新消息的通知,发件人的名字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
陆远。
我点开消息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消息不长,措辞客气而优雅,大意是说他在这个周末举办一场小型的庄园宴会,希望我能赏光参加,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带上朋友一起。最后的署名后面跟了一朵银色的小花的图案,像是他惯用的签名标识。
“谁啊?”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立刻瞪大了眼睛,“天哪!是陆远!他真的邀请你了!还让你带上朋友!那不就是我吗!”
她激动得差点把桌上的咖啡杯碰倒,我赶紧伸手扶住杯子,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期待是有的,甚至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但同时,那种隐隐的不安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淹没了脚踝,冰凉凉的。
我想起那天陆远对我说的话,想起他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好奇,但还有别的什么。那是一种审视,像一个收藏家在看一件他想要纳入囊中的物品。这个比喻让我很不舒服,可它偏偏就那么准确地跳进了我的脑海里,怎么也赶不走。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雨晴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收起笑容,关切地看着我,“你不想去吗?要是不想去就拒绝了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去。”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知道,在我内心深处,那个声音太急切了,像是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雨晴听到我的回答,眼睛又亮了起来,拍着手说太好了,已经开始盘算着那天要穿什么裙子,要不要去做个头发。
我看着她的兴奋劲儿,心里的不安被冲淡了一些。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去。有雨晴在身边,我应该不会那么紧张。她总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变得轻松起来,像一阵风,吹散那些压在人心头的阴云。
接下来的几天,雨晴几乎每天都拉着我讨论宴会的细节。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陆远庄园的规模有多大,花园里种了什么品种的玫瑰,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是从哪个国家运来的。她越说越兴奋,我听着听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座庄园的样子。
它应该跟梦里的那座很像吧。巨大的铁门,白色的碎石路,紫藤花爬满了长廊。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礼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微笑着看我走过去。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让我觉得那不是想象,而是某种预兆。
周五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远发来的消息,提醒我明天的宴会下午三点开始,庄园的地址附在后面,还说如果找不到路可以派人来接我。我回复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能找到。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晚都没睡好的话。
“我很期待见到你,穿着那条银灰色的裙子。”
我愣住了。银灰色的裙子。那是我衣柜里的一条裙子,买回来之后只穿过一次,还是半年前参加一个朋友婚礼的时候穿的。我从来没有在陆远面前穿过这条裙子,甚至没有跟他说起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是巧合吗?还是他调查过我?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但与此同时,心底那个被我压抑着的声音又开始低语:这说明他在意你,不是吗?他在观察你,记住你的一切,这不是很好吗?
我用力闭上眼睛,想要把那个声音压下去,可它就像一条蛇,蜿蜒着钻进了我的意识深处,怎么都抓不住。
第二天一早,雨晴就敲开了我家的门。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她看到我还穿着睡衣,立刻嚷嚷起来,把我推进卧室让我赶紧换衣服。
我站在衣柜前,手指滑过那些衣服,最后停在了那条银灰色的裙子上。裙子是丝绸面料的,剪裁简洁,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刚好露出一截锁骨。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把它取了下来。穿上之后,雨晴吹了一声口哨,说我就该多穿这样的裙子,好看死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银灰色的裙身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泛起的红晕。我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会,而这个认知让我既忐忑又隐隐地兴奋着。
陆远的庄园在城郊,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雨晴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庄园的建筑风格聊到陆远本人的八卦。她说陆远家族在贵族圈子里地位很高,但陆远本人并不像其他贵族子弟那样张扬跋扈,反而很低调,喜欢读书和收藏艺术品,偶尔办一些小型宴会,邀请的都是他感兴趣的人。
“他感兴趣的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对啊,”雨晴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要是对你不感兴趣,干嘛费这么大劲邀请你?我跟你说,这种男人啊,表面上看着温文尔雅,其实心里门儿清。他要是真看上你了,那可就不是随便请顿饭那么简单的事了。”
我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车窗外。路两旁的景色逐渐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郊外的田野和树林,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拐过一道弯之后,视野突然开阔起来,一座巨大的庄园出现在前方。
它跟梦里的那座几乎一模一样。
灰色的石墙爬满了常青藤,铁门是深黑色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白色的碎石路笔直地延伸进去,路的两旁种满了紫色的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盛。路的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主楼,白色的廊柱和拱形的窗户透出一种古典而优雅的气息。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雨晴把车停好,兴奋地拉着我下了车。门口已经有侍者等着了,他穿着整洁的制服,礼貌地接过我们带来的礼物,引着我们往里面走。
穿过门廊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花园里有人在修剪草坪,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像是有人在弹钢琴。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幅画,而我正一步一步地走进这幅画里。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洒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他们的穿着都很考究,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和优雅。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别紧张,”雨晴捏了捏我的手,低声说,“你比她们都好看。”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身影。陆远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跟我的裙子颜色很接近。他看到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你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而温和,“我还担心你会改变主意。”
“怎么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的。”
他笑了笑,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雨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雨晴立刻换上她那副社交模式,跟陆远聊了起来。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跟那天一样。欣赏,好奇,还有别的什么。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或者说,表面上很顺利。我跟着雨晴认识了不少人,喝了一点酒,吃了精致的点心和水果。花园里有人在拍照,草坪上支起了画架,有人在画远处的山景。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让我几乎忘记了心里的不安。
直到陆远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宴会结束后,能留下来一会儿吗?我想带你看看庄园的后院,那里有一片很漂亮的紫藤花廊。”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邀请我去看一件稀松平常的东西。可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看花的邀请。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内容,像是深渊,又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我脸上那个犹疑而又期待的表情。
“好。”我听到自己说。
陆远满意地笑了,转身走回人群里。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半杯红酒,指尖冰凉。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看了看陆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看来你们有约了?”
“只是看花而已。”我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雨晴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端着酒杯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花园的角落里。夕阳开始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庄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缓缓地朝我伸过来。
我抬头看向那片紫藤花廊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绳子拧成了麻花,越缠越紧,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