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立大学的图书馆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枯藤，在秋日的斜阳里投下斑驳的阴影。罗佳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厅，避开所有迎面走来的人。她习惯性地把刘海压得很低，遮住半边脸，另一边的头发油腻地贴在脸颊上。校服外套的袖口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上面还沾着昨晚在宿舍吃泡面时溅上的油渍。
她不喜欢来图书馆。这里太干净，太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但今天不得不来——选修课的论文下周就要交，她必须借几本参考资料。其实她更想待在宿舍里，拉上窗帘，窝在床上刷手机，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女生们在社交平台上晒自拍，然后一条条翻评论。每次看完，胸口就会堵上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闷得发慌。
图书馆二楼的角落很少有人来，书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罗佳踮起脚尖去够顶层的一本美学概论，手指刚碰到书脊，脚下踩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一个趔趄，整个人撞在书架上。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她直咳嗽。
她低头看去，一本巴掌大的旧笔记本躺在地上，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纹路，边角卷曲发黄。罗佳弯腰捡起来，随手翻了翻，纸张泛着暗黄色，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有些字好像会动，在纸面上微微扭曲，像一条条蜷缩的虫子。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字又不动了。可能是灯光太暗看花了眼。
罗佳本想把这本笔记放回书架，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窜上手臂，直冲脑门。那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像夏天喝下一口冰水，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她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笔记塞进自己的书包里，连该借的书都忘了拿，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回到宿舍时，室友们都不在。罗佳锁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床上，颤抖着手翻开那本笔记。越往后翻，她的呼吸就越急促，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笔记里记载的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能力——意识融合。通过特定的精神波动，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其他生命体的思维中，与之融合，从而感知对方的感官，操控对方的行动。笔记的主人自称是一位神秘学的探索者，花了十年时间才摸索出这套方法，但在成功的那天晚上，他写下最后一句话：“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来了，我必须逃走。”之后的内容就断了。
罗佳把笔记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她闭上眼睛，按照笔记上描述的方法，集中精神，试图感知周围的意识波动。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咬咬牙，继续尝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来自窗外。她猛地睁开眼，掀开窗帘的一角。
宿舍楼下的小花坛边，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舔着前爪。那是只橘色的公猫，瘦得肋骨都凸出来，左耳缺了一角，显然是打架留下的伤。罗佳盯着那只猫，再次闭上眼睛，按照笔记里的方法，将自己的意识凝聚成一缕细丝，缓缓向猫的方向延伸。
起初她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意识被弹了回来，脑袋一阵刺痛。她忍住不适，调整精神频率，再次尝试。这一次，那堵墙消失了，她的意识像水一样渗了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
她看到的是低矮的视角，眼前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和散落的垃圾袋。风吹过，她能感觉到毛发被吹动的触感，闻到空气中腐烂的食物气味和泥土的味道。她能感受到爪子踩在地面上的冰凉触感，能听到远处学生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听到的更加清晰，连细微的脚步声都像放大了好几倍。甚至能感受到尾巴轻轻摆动的节奏，还有肚子饿得咕咕叫的空虚感。
罗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还是她自己的。但刚才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头皮发麻。她忍不住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更加熟练，意识很快就和猫融合在一起。她试着控制猫的身体，让那只橘猫抬起右前爪，猫照做了。让它向左走三步，猫也照做了。让它围着垃圾桶转一圈，猫就乖乖地转了一圈。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罗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她从来不知道掌控另一个生命的感觉这么好。那只猫毫无反抗的能力，完全被她操控，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她让猫跳上垃圾桶，翻找里面的剩饭，让猫吃得满嘴油腻。然后又让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故意踩进一滩泥水里。猫的爪子上沾满了泥，它本能地想甩掉，但罗佳不让，强行控制着它在泥水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她能感受到猫的抗拒和不安，但那感觉反而让她更加兴奋。
她在猫的身体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那股精神波动开始减弱，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来。睁开眼睛的瞬间，视线一阵模糊，脑袋里嗡嗡作响，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顿。罗佳靠在床头，喘着粗气，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笑意。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粗糙的、长满痘印的脸。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妍希的社交账号。
屏幕上，陈妍希刚发了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抱着她那只叫花花的布偶猫，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连发丝都泛着金色的光泽。下面已经有两百多条评论，全是夸她漂亮、夸猫可爱的。
罗佳盯着那张照片，手指用力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起今天上午在食堂，陈妍希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周围的人都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她。而她罗佳，端着餐盘站在角落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和她同桌吃饭。
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一切？漂亮的脸蛋、完美的身材、优渥的家庭、众人的喜爱，甚至连养的猫都比她穿得干净。而她罗佳什么都没有，连走在路上都要忍受别人嫌弃的目光。
罗佳把手机摔在床上，拿起那本笔记，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些发黄的纸面。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簇幽暗的鬼火。陈妍希，你等着。你拥有的一切，很快就都属于我了。
而在同一时间的画室里，陈妍希完全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画室在教学楼的六楼，朝西，傍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画架上搁着一幅还没完成的油画，画的是窗外的银杏树，黄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陈妍希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却没在画画。她的猫花花趴在她的膝盖上，缩成一团雪白的毛球，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半眯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花花是只布偶猫，毛色像雪一样白，只在耳朵尖和尾巴尖带着浅浅的奶茶色。它的毛发蓬松柔软，摸上去像丝绸一样顺滑。陈妍希用手指轻轻梳理着花花的背毛，猫舒服地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尖轻轻晃动。
“花花，你说我该不该把那棵银杏树画成金色的？”陈妍希低头问怀里的猫，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
花花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陈妍希笑了笑，拿起画笔蘸了点黄色颜料，在画布上轻轻点了几笔。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线条，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颚，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穿着宽松的米白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画室外传来脚步声，陈妍希抬头，看到杨鸿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过来的。
“妍希，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芋泥波波。”杨鸿走进来，把奶茶放在画架旁的桌子上，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花花。花花警惕地竖起耳朵，从陈妍希膝盖上跳下来，躲到画架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蓝眼睛警惕地盯着杨鸿。
陈妍希忍不住笑起来，“花花还是怕你。”
“我都给它带了三个月的猫条了，这小没良心的。”杨鸿假装生气地皱起眉头，但看着陈妍希笑，他的表情就绷不住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挤出一条褐色的肉泥，朝花花晃了晃，“来，小祖宗，给你赔罪。”
花花犹豫了一下，终究抵挡不住猫条的诱惑，小心翼翼地从画架后面走出来，凑到杨鸿面前，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口小口地舔着猫条。杨鸿趁机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花花这次没有躲，只是耳朵动了动，继续专心吃猫条。
“看来你们俩的恩怨今天算是解除了。”陈妍希笑着拿起奶茶，吸了一口，芋泥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杨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他喜欢看陈妍希笑，喜欢看她画画时专注的样子，喜欢看她抱着猫时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他和陈妍希在一起两年了，从大一入学军训时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这个女孩是他这辈子想守护的人。
“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杨鸿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拿起陈妍希放在桌上的速写本随手翻看。里面全是花花的速写，有睡觉的、吃东西的、追蝴蝶的、趴在她枕头上的，每一张都画得很用心。
“还差一点，明天就能写完了。”陈妍希放下奶茶，拿起画笔继续画那棵银杏树，边画边说，“对了，周末你要不要陪我去宠物市场？我想给花花买几个新玩具。”
“好，我开车带你去。”杨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放下速写本，站起来走到陈妍希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陈妍希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颜料的气味，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妍希。”杨鸿轻声叫她。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陈妍希笑了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精致动人。杨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花花吃完猫条，舔了舔爪子，重新跳回陈妍希的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陈妍希一边画画，一边轻轻抚摸着猫的背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游走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天色渐渐暗下来，杨鸿打开画室的灯，白色的日光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陈妍希放下画笔，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花，猫已经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
“小懒虫，吃饱了就睡。”陈妍希宠溺地戳了戳花花的鼻子，猫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杨鸿走过来，帮陈妍希收拾画具，把画笔一支支洗干净放进笔筒里。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做惯了这些事。陈妍希靠在椅背上，看着杨鸿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她觉得这样平淡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喜欢的人，有喜欢的猫，有喜欢的画。
她不知道，在几百米外的那间阴暗的宿舍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手机屏幕，死死地盯着她的照片。那目光里满是嫉妒、渴望和疯狂的占有欲，像一条毒蛇，正悄悄地吐着信子，准备伺机而动。
罗佳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陈妍希的社交账号，把每一条动态、每一张照片都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古旧的笔记，仿佛在抚摸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她等待的时机，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