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走廊里回荡着零星的脚步声,陈默坐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审讯,面前的笔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一条罪证——绑架、非法拘禁、利用催眠术实施诈骗和性侵,光是能确认的受害者就多达十七人。
张峰坐在审讯室里面,隔着单向玻璃,陈默能看到那个男人脸上始终挂着的笑容。那种笑容让他很不舒服,不是嚣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从容,就好像坐在铁椅上的人不是他,而是陈默自己。
“陈队,证据链完整了。”年轻警员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检察院那边已经批捕,三起强奸案有DNA比对结果,两起绑架案有监控和转账记录,再加上他手机里那些视频……够他吃几辈子牢饭了。”
陈默接过文件,一页页翻过去,受害者陈述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让他眉头紧锁。张峰的手法并不复杂,他利用自己在心理学上的造诣,通过特定的语言暗示和视觉刺激,在极短时间内瓦解受害者的心理防线,将她们变成任其摆布的玩物。有些受害者在获救后甚至拒绝配合调查,嘴里反复念叨着“主人”之类的字眼,精神科医生诊断后说是深度催眠导致的认知紊乱,恢复周期可能需要数年。
“这家伙在法庭上会怎么判?”陈默问。
小李压低声音:“李检说了,数罪并罚,最低也是无期,搞不好能判死缓。这家伙的案子社会影响太恶劣了,上面盯得很紧。”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审讯室。他推开门的时候,张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翻起的泡沫。
“陈警官,辛苦了啊。”张峰的声音很轻,语调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为了抓我,你熬了好几个通宵了吧?”
陈默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将逮捕令放在桌上:“张峰,你涉嫌绑架、强奸、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张峰歪了歪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神里的东西让陈默后背生出一股凉意。
“陈警官,你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对吧?”张峰忽然说。
陈默的眼神一凛。
“别紧张,我只是随便聊聊。”张峰举起被铐住的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在进看守所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这个人,特别记仇。谁让我不好过,我就让他全家都不好过。”
“威胁警察,可以罪加一等。”陈默冷冷地说。
“不是威胁,是承诺。”张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把我送进了监狱而已。可是陈警官,你知道吗,催眠术这种东西,不是非得面对面才能用的。我能让那些女人隔着电话就脱光衣服,能让她们在视频里叫我主人,你说,如果我有一段时间来准备,慢慢来,一步一步来……你的妻子,你的妹妹,你的母亲,你的姐姐,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陈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俯视着张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咯咯作响。
“你敢动她们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张峰没有退缩,反而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更深了:“陈警官,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多像一条护食的狗。可是狗再凶,也斗不过猎人。你等着吧,很快你就会明白,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在主持正义,而是在给你全家签下死亡通知书。”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见过太多罪犯在落网后放狠话,那些人大多只是在虚张声势,试图在心理上扳回一局。张峰的话虽然让他不安,但他不相信一个坐在牢房里的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带走。”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两名武警走进来,架起张峰的胳膊往外拖。张峰在被拉出门的那一刻回过头来,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陈默看得很清楚,那四个字的口型是——“游戏开始了。”
陈默站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窗外的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六点半了。今天是周五,按照惯例,母亲林雪薇和姐姐苏清漪会来家里吃饭,妹妹陈小蝶也从学校回来了。他想起妻子赵雨桐早上出门时说的话——“晚上我做糖醋排骨,你早点回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张峰那张脸从脑海里驱赶出去。一个阶下囚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警局。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陈默将车停进车位,抬头看到自家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心里那股不安终于消散了一些。他拎着从楼下水果店买的橙子和草莓,踩着楼梯上了三楼。
还没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赵雨桐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快进来,菜刚做好。”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糖醋排骨冒着热气,油亮亮的酱汁裹在深褐色的肉块上,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凉拌黄瓜。厨房里传来汤锅沸腾的声音,赵雨桐转身回去关火,动作利落而自然。
“哥!”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陈小蝶抱着书包噔噔噔跑上来,校服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她今年刚上高二,扎着高马尾,脸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和活力,“哥你回来啦!我跟你说,这次月考我数学考了全班第三!”
“这么厉害?”陈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想要什么奖励?”
“嗯……”陈小蝶歪着头想了想,“下周学校组织去游乐园,我要零花钱!”
“行,到时候给你。”陈默说着,目光扫过客厅,看到沙发上放着两件大衣,“妈和姐还没到?”
“路上堵车,刚打电话说还有十分钟。”赵雨桐端着汤碗走出来,“你先去洗手,她们到了就能开饭。”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陈小蝶蹦蹦跳跳地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女人。走在前面的是林雪薇,五十出头的年纪却保养得极好,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裙,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浑身上下散发着成功女商人特有的干练和冷艳。她身后跟着苏清漪,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气质温婉知性,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外婆!大姨!”陈小蝶亲热地挽住林雪薇的胳膊,“你们来啦!”
林雪薇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伸手摸了摸陈小蝶的脸:“又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吃得好着呢!”陈小蝶拉着她们往里走,“哥买了水果,妈做了好多菜,就等你们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赵雨桐给每个人盛了饭,苏清漪打开那瓶红酒,给林雪薇和赵雨桐各倒了一杯,又看向陈默:“你开车来的?”
“今天不开,晚上就在家。”陈默接过酒杯,“姐,你们学校最近忙吗?”
“还好,期中刚过,论文也交了一批,算是能喘口气了。”苏清漪抿了一口酒,声音柔和,“倒是你,最近又在忙什么大案子?我看你瘦了不少。”
陈默夹了一块排骨,咀嚼了几口咽下去,才缓缓开口:“就是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催眠犯,今天终于结案了,证据确凿,马上移送检察院。”
“就是那个用催眠术害了很多女孩子的变态?”陈小蝶瞪大了眼睛,“哥你抓的他?太帅了!”
“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词汇。”林雪薇皱了皱眉,但语气并不严厉,“不过这件事确实做得不错,那种社会渣滓就该关进去。”
赵雨桐给陈默添了一勺汤,轻声问:“那个人……判得重吗?”
“数罪并罚,至少是无期。”陈默说,“不过那家伙在审讯的时候放了狠话,说要报复我。”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林雪薇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看向陈默:“他什么意思?”
“就是罪犯临死前的挣扎,说几句狠话给自己壮胆。”陈默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他现在人在看守所,手铐脚镣戴着,能翻出什么浪来?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苏清漪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说:“这种心理学方面的犯罪者,往往具有很强的反社会人格特征。他们会在失败后将仇恨投射到特定对象身上,产生强烈的报复心理。不过你说得对,在物理限制下,他确实不具备实施报复的条件。”
“就是嘛,一个坐牢的人能干什么?”陈小蝶大大咧咧地夹了一块排骨,“哥你别理他,那种人就是嘴硬。”
陈默看着餐桌上的家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赵雨桐坐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夹菜,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陈小蝶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苏清漪偶尔插几句话,语调不紧不慢,带着学院派特有的从容;林雪薇虽然话不多,但目光始终在几个孩子身上流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到让陈默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想起张峰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无声的“游戏开始了”,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张峰已经被关起来了,他的威胁不过是无能狂怒而已。
饭后,赵雨桐收拾碗筷,陈小蝶主动跑去帮忙洗碗。林雪薇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上的公司邮件,苏清漪则从包里拿出一本学术期刊,戴着眼镜安静地阅读。陈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他掏出手机,翻出案件结案报告,确认所有流程都已经走完。张峰会在明天一早被转移到看守所,等待法院的审判。按照目前的证据量和罪名严重程度,法官不可能给他轻判。
一个被关进监狱的人,要怎么报复他?陈默想不出答案。他见过太多罪犯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跪下求饶的样子,那些人在失去自由的那一刻,所有的嚣张都会变成懦弱。张峰也许是个例外,但例外终究敌不过铁窗和镣铐。
他转身回到客厅,看到赵雨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陈默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累了?”她柔声问。
“还好。”陈默握住她的手,“倒是你,做了一桌菜,辛苦了。”
赵雨桐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的手很软,掌心带着暖意,让陈默心里那些隐隐的不安渐渐消散。他侧过头,看到她微垂的睫毛和嘴角的弧度,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要保护好这个女人,保护好这个家,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哥!妈!你们快来看!”陈小蝶的声音从电视方向传来,“新闻在播那个案子!”
几个人都转过头去,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画面里是警局门口的场景,张峰被两名武警押着,低着头走向警车。记者的画外音在播报着案件的基本情况,提到了十七名受害者和多项重罪指控。
陈默盯着屏幕,看到张峰在被押进警车前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头。那个眼神穿过电视屏幕,像是直接落在了他身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和从容。张峰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陈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说的话——
“我会回来的。”
电视画面切换到记者演播室,新闻继续播报其他内容。客厅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那个人的眼神好可怕。”陈小蝶小声说,往沙发里缩了缩。
赵雨桐下意识地握紧了陈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林雪薇放下手机,脸色凝重地看着电视,苏清漪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陈默站起身,关掉了电视。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行了,别被一个罪犯吓到。来,吃水果,这橙子挺甜的。”
他拿起一块橙子递给陈小蝶,又给每个人分了一块。气氛渐渐又恢复了轻松,陈小蝶开始跟苏清漪讨论学校里的趣事,林雪薇和赵雨桐聊起了最近商场的打折活动。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陈默心里那个不安的角落,始终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家人们说说笑笑的样子,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张峰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就好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那种兴奋。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驱散出去。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陈默并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崩塌。
而那个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男人,正隔着监狱的铁窗,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诡异而规律,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催眠曲。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