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记得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她和林逸躺在自家卧室的大床上。窗外是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光,空调的嗡鸣声像往常一样催眠。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丈夫温暖的胸膛,林逸的手臂习惯性地环住她的腰。那一刻,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然后是一道白光。
那道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而是从天花板正中央炸开的。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刺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苏婉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想喊林逸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她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方向感和重力同时消失了。她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当苏婉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榻上,头顶是暗红色的锦帐,帐幔上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像是某种祥云和瑞兽的图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香料混杂的气味,不同于现代任何一款香水,那是一种带着腐朽感的、古老而浓烈的味道。她的身下垫着几层绸缎被褥,但质地粗糙,远不如她家里那套埃及棉床品柔软。
苏婉清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墙壁是青灰色的砖石,表面刷着白灰,但因年代久远已经泛黄剥落。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铜环泛着暗沉的锈色。角落里放着一只铜制烛台,几根蜡烛已经燃尽,蜡油顺着烛身流淌下来,凝固成泪滴的形状。旁边是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只青花瓷茶壶和两个倒扣的杯子。
这不是她的家。这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地方。
“林逸?”苏婉清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明显的颤抖。没有人回答。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陌生的白色中衣,布料轻薄得近乎透明,袖口和下摆都用银线绣着细碎的花瓣。这不是她的睡衣,她昨晚明明穿的是那件印着卡通猫的棉质T恤。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苏婉清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伸手去拉那扇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这里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任何现代城市应有的声音——没有汽车鸣笛,没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没有邻居家电视的嘈杂。只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灯笼里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有人吗?”苏婉清提高声音喊道,回音在走廊里反复碰撞,显得格外空洞。她开始沿着走廊奔跑,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次落地都带来一阵刺痛。拐过弯道,眼前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庭院,四周是雕梁画栋的回廊,中间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古树,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天空是纯粹的墨蓝色,没有一丝现代城市的光污染,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璀璨得令人心悸。
苏婉清愣住了。她站在庭院中央,仰头看着那片陌生而古老的星空,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一场梦。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清晰而真实,皮肤上立刻泛起了红痕。不是梦。
“林逸!林逸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开始疯狂地在庭院里四处寻找。她穿过回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房间——古旧的家具、褪色的字画、积满灰尘的香炉。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这座宫殿像是被时间遗弃的角落,只剩下她一个活物。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苏婉清猛地回头,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从庭院的另一头跑来。她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呼救,却发现那些人影穿着统一的深色短打服装,腰间佩着长刀,奔跑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到了她面前。
“什么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面容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他的目光在苏婉清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警惕。
“我……我叫苏婉清,我不知道我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苏婉清的话还没说完,那个男人就打断了她。
“这里是皇宫禁地,擅闯者死。”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身后的几个侍卫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皇宫?苏婉清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一根朱红色的廊柱,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昨天晚上还在家里睡觉,醒来就在这里了。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他叫林逸,是我丈夫,你们有没有看到他?”
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让苏婉清感到不安——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了然,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会有人出现在这里。为首的男人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两个侍卫立刻转身跑开了。
“带她去见总管大人。”男人做了个手势,剩下的侍卫立刻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架起苏婉清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要找我丈夫!”苏婉清拼命挣扎,但那些侍卫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牢固,她的反抗毫无作用。她被拖着穿过庭院,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脚下的石板越来越冰冷,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与此同时,林逸也经历着同样的混乱。
他被白光吞噬之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矮桌,桌上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焰。他身上的T恤和短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服,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布带。林逸的第一反应是找苏婉清,他冲出房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类似兵营的地方——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整齐排列,空地中央有几个木制的人形靶子,旁边的兵器架上插着长矛和刀剑。
“新来的?”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逸转身,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正上下打量着他。男人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就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老婆呢?”林逸冲上去抓住那个男人的肩膀,急切地问。他的动作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士兵的注意,他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围了过来。
中年男人甩开林逸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阴冷。“这里是御前侍卫营。你既然被选进来了,就别想着什么老婆不老婆的。从今天起,你归我管,我叫赵刚,是你们的教头。”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至于你说的女人,宫里不缺女人,但也不是你这种人能碰的。”
“我不是什么侍卫!我是现代人,我和我妻子昨晚还在家里睡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林逸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沙哑,他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多荒谬,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人能听懂。
赵刚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发怒,反而露出一种林逸看不懂的表情——那是一种带着怜悯和嘲讽的复杂神情。“每个被选中的人都会这么说。”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带他去换衣服,编入第三小队。上面说了,这批人直接归御前调用。”
几个士兵围上来,把林逸按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反抗,但很快发现自己的力气在这些常年习武的士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有人扒掉了他身上的衣服,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侍卫制服,腰带上挂着一块木制的令牌,上面刻着“御前”两个字。林逸看着那块令牌,心里涌起一阵绝望。他不认识这些字,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卷入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
就在林逸被强行换装的同时,苏婉清被带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大殿。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烛台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正前方的台阶上放着一张紫檀木的座椅,椅背上雕刻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座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暗紫色官袍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神精明而锐利。
“总管大人,人带到了。”押送苏婉清的侍卫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
被称为总管大人的男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不错,姿色上佳,身段也合适。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苏婉清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总管。“你们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家!”
总管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走到苏婉清面前。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优雅的猫。“回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姑娘,你既然被选入宫,这一辈子就别想着回家了。这里是皇宫,是大周王朝的核心所在。你从今天起,就是皇上的人了。”
“不可能!”苏婉清尖叫起来,她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我结过婚了,我有丈夫的,我们是一起过来的,他叫林逸,你们把他放哪里了?”
总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你说的那个男人,大概是被编入御前侍卫营了。你放心,只要他安分守己,不会有性命之忧。”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但你要记住,从你踏入这座宫殿的那一刻起,你和他之间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你是皇上的妃子,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
苏婉清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扶着旁边的柱子勉强站稳,脑海里一片混乱。妃子?皇上?穿越?这些词在她脑中疯狂旋转,最终拼凑出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真相——她和林逸,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古代王朝,而她,即将被迫成为一个陌生男人的妃子。
“我不愿意。”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坚定,“我不愿意做什么妃子,我要见皇上,我要跟他说清楚,放我走。”
总管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怜悯和轻蔑的笑。“见皇上?你以为皇上是什么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他转身走回座椅,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姑娘,我给你一个忠告。在这深宫里,顺从才能活命,反抗只会让你死得更快。皇上最讨厌不听话的女人,你要是惹恼了他,下场会比死更惨。”
苏婉清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慌,她必须想办法。林逸也在这里,她首先要找到他,然后两个人一起想办法离开。可是,如何在这座庞大的皇宫里找到一个人,她毫无头绪。
“来人,带苏姑娘去浣衣阁梳洗更衣。”总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明天一早,皇上要见她。”
几个宫女从殿外鱼贯而入,她们穿着统一的淡粉色衣裙,低着头,脚步轻盈。她们走到苏婉清面前,齐刷刷地行了个礼,然后不由分说地架起她的胳膊,将她往殿外带。苏婉清这次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她需要时间观察环境,寻找机会。
浣衣阁是一个紧邻后花园的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厢房,其中一间被临时收拾出来作为苏婉清的住处。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比之前那个空房间精致得多——床上铺着大红色的锦被,床头挂着流苏帐幔,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几样简单的首饰。几个宫女端来热水和换洗的衣服,伺候她沐浴更衣。
苏婉清木然地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的身体,却驱不散她心里的寒意。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林逸的脸。他们在大学里认识,恋爱四年,结婚两年,感情一直很好。她以为自己会和林逸一起慢慢变老,一起在阳台上种花,一起在周末看电影,一起过那种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分离,被命运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姑娘,奴婢伺候您更衣。”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苏婉清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圆圆的脸蛋,眼睛很大,看起来很机灵。
“你叫什么名字?”苏婉清问。
“奴婢叫小蝶。”小宫女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姑娘别怕,奴婢会好好伺候您的。宫里虽然规矩多,但只要不犯错,日子还是能过的。”
苏婉清看着小蝶天真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个女孩大概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什么叫自由,什么叫选择。她的人生已经被这座宫墙锁死了,而现在,自己也要步她的后尘。
不。苏婉清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能认命。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和林逸一起。
换好衣服后,苏婉清被带到院子里透风。夜风带着花香吹过来,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试图辨认出熟悉的星座。北半球的星空大致相似,但这里的星星排列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就像整个世界被微微扭曲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伴随着压低的人声。苏婉清屏住呼吸,悄悄走到墙根下,侧耳倾听。
“……听说今天新来了一个女的,被送到浣衣阁来了。”
“可不是嘛,据说皇上明天就要召见她。这宫里好久没进新人了,估计又是个受宠的。”
“受宠?呵,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刚开始受宠,最后不是被冷落就是死得不明不白。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声音渐渐远去,苏婉清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逸的脸。他此刻在哪里?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被困在某个角落里,无助而绝望?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敲在苏婉清的心上。这是她在古代的第二个夜晚,而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在等待着她。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将不同。她的命运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掌握在那个她素未谋面、却被所有人称为皇上的男人手中。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林逸,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