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带着尚未散尽的暑气,给这座陌生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汽车站外的广场上,人流熙熙攘攘,到处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嘈杂的方言和普通话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问路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开学画卷。
秦昊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胸口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不熟悉的城市气息——汽车尾气、热腾腾的早点摊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莫名的香水味,和他老家那种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下身是母亲赶集买来的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鞋底白得刺眼,是他出发前特意在镇上买的,花了八十块钱,母亲心疼了好几天。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这个念头像烙铁一样烫在秦昊的心头。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母亲红着眼眶给他收拾行李,把家里能带的都塞进了那个破旧的编织袋里——新缝的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大包干粮,还有一包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煮鸡蛋。“到了城里别舍不得吃,身体要紧。”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村里的老支书特意赶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昊娃子,好好念书,给咱村争光!”那一刻,秦昊觉得自己肩上不只是行李的重量,还有整个村子的期盼。
他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被翻烂的学校地图——是录取通知书里附带的简易示意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从车站到学校的路线。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出发前父亲特意找在镇上打工的二叔问了路,二叔说坐三路公交到终点站再转五路就能到。秦昊抬头看了看公交站牌,找到三路车的位置,拖着那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编织袋走了过去。
公交车上人很多,秦昊把编织袋塞在座位边,自己挤在过道里,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袋子。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飞速掠过,什么“正宗兰州拉面”“老王五金店”“大世界百货”,霓虹灯和广告牌花花绿绿的,到处是他在老家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生从他身边挤过去,雪白的大腿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秦昊赶紧低下头,脸微微发烫。他从小就不太敢和女生说话,高中三年,除了同桌借过几次橡皮,他跟班里的女生说过的话加起来数都数得过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学校门口停下。秦昊拖着行李下了车,抬头望向那座气派的校门——四根大理石柱子撑起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用鎏金大字写着学校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门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和盛开的月季,一条宽阔的柏油路直通校园深处,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形成一条长长的绿色走廊。秦昊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校园里到处是迎新的横幅和彩旗,各院系的学生会成员穿着印有校名的T恤,举着牌子在门口迎接新生。“数学系的这边走!”“计算机系的跟我来!”喊声此起彼伏。秦昊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举着“美术学院”牌子的学姐,连忙拖着行李走过去。那位学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扎着马尾,笑容很亲切:“学弟你好!你是美术学院的新生吧?叫什么名字?”
“秦昊。”他小声说,声音有些紧。
“秦昊……我看看名单。”学姐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哦,找到了!绘画专业一班,宿舍在13号楼306室。来来来,我带你去报到。”学姐很热情,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的提手:“走吧,报到的地方在前面那个白楼,先办入学手续。”
秦昊有些不好意思,但学姐力气很大,拎着编织袋就往前走。他赶紧跟上,一路上眼睛不停地四处扫视。校园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足球场、篮球馆、图书馆、实验楼,每一栋建筑都气派非凡。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时尚的衣服,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经过,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秦昊觉得自己就像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和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学姐把他送到宿舍楼下,指了指三楼:“306,门口有门牌号,你自己上去吧。有事找宿管阿姨或者学生会,别客气。”秦昊道了谢,拖着行李爬上三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新粉刷的石灰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墙壁白得晃眼。他找到306室,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分列两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一个身材偏瘦、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另一个留着寸头、膀大腰圆的男生靠在上铺玩手机,看到有人进来,寸头男生先开了口:“嘿,又来了一个!兄弟你哪的?”声音很洪亮,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爽快。
“我叫秦昊,美术系的。”秦昊把编织袋放在靠门口的下铺,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我叫王磊,体育系的,练举重的。”寸头男从上铺跳下来,地面震了一下,“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有啥事尽管说!”他拍了拍秦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秦昊差点一个踉跄。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我叫陈志远,计算机系的,本地人。”他的声音斯斯文文的,说话时眼神有些躲闪,看起来也是个内向的性格。
四个人还有一张床位空着,据说是外语系的,要晚几天才到。大家简单寒暄了几句,王磊说他老家在隔壁省一个县城,陈志远就是本市人,家离学校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但他爸妈非要他住校锻炼一下。三个人正说着话,楼道里的广播突然响了:“请所有大一新生于今天下午两点三十分,到各自系指定的教室参加第一次班会。具体教室安排见各楼公告栏。”
秦昊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分了。三个人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王磊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教室编号:“美院绘画班,教学楼A座203。”秦昊赶紧记下,几个人锁了门就往楼下跑。
教学楼A座离宿舍楼不算远,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就到了。三层的砖红色建筑看起来很有些年头,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刷着绿色的油漆。秦昊找到203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学生,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正襟危坐一脸紧张。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王磊和陈志远也都各自去了自己系的教室。
教室里充斥着新书和粉笔灰的气息,天花板上挂着两把老旧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起闷热的空气。秦昊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教室里的人。同学们有男有女,女生们大多打扮得很精致,化着淡妆,穿着漂亮的裙子,谈论着秦昊听不太懂的话题——什么美容、旅游、演唱会。角落里有两个女生在讨论新出的口红色号,声音不大,但秦昊还是能听到只言片语。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
等了大约十分钟,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秦昊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座位上。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摆扎进黑色的包臀裙里,勾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锁骨上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她的五官像是用最精准的画笔勾勒出来的——眉毛不粗不细,恰到好处地弯成一个舒缓的弧度;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翘,瞳仁是浅棕色的,像是两块透明的琥珀;鼻梁高挺,嘴唇是天生的淡粉色,唇形饱满,抿着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大概一米七左右的身高,站在讲台上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端庄又疏离的气质,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又像是某些昂贵的杂志封面人物。她的皮肤白得几乎能反光,在午后的日光里,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翻书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讲台上的女人,男生们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女生们则带着一丝审视和羡慕,还有人在小声嘀咕:“这也太漂亮了吧……”
秦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活了十八年,从没在现实中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电视上的明星、手机里的网红,那些隔着屏幕的影像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夏知雪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高山上的雪莲,清冷、矜持,又带着一丝令人不敢靠近的威严。
“同学们好,”夏知雪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透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教室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夏知雪。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我将担任绘画专业一班的辅导员和部分课程的教学工作。”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和黑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字体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卷气。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秦昊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就半秒,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后背挺得笔直。
“首先,我代表学校欢迎大家的到来。你们能考进这所大学,说明你们都是经过了激烈竞争的,这一点值得肯定。”夏知雪说话时手势不多,但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但我想提醒大家,大学的四年并不是用来放松享乐的。你们将面临比高中更专业、更深入的学习,尤其是在艺术领域,天赋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坚持和自律。”
她翻看手里的文件夹,开始介绍学校的基本情况、校区分布、图书馆使用规则、宿舍管理制度、学生奖惩条例。条条款款念得很流利,显然是说过很多遍的内容,但她并没有敷衍,每一条都解释得很清楚,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首节奏舒缓的钢琴曲在教室里流淌。
秦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完全黏在夏知雪身上了。她说话时嘴角会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礼貌又不失距离的微笑;她翻页时会轻轻抿一下嘴唇,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她偶尔看向窗外时,阳光会透过玻璃窗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在秦昊心里刻下印记。
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能当老师?
她多大年纪了?
她结婚了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秦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根本控制不住。他偷偷摸出手机,在课桌底下点开学校的教师简介页面,输入“夏知雪”三个字。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份简短的简历——夏知雪,二十九岁,博士毕业于某知名美院,主要研究方向是西方绘画史和色彩理论,曾多次获得省级以上教学奖项,发表过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页面上没有照片,但光看这些文字,秦昊就能在脑海里描绘出她的样子。
二十九岁。比他大十一岁。
这个数字让秦昊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又莫名地失落了一点。踏实的是,二十九岁不算太大,和那些四十多岁的老师不一样;失落的是,十一岁的差距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觉得这个老师和自己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班会大约开了一个小时,夏知雪讲完了学校的注意事项,又强调了一下安全问题和心理健康问题,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办公室门牌号,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我的办公室在美术楼二楼206,周一到周五的办公时间我都在,如果不在,门口有留言本,留个言我就会回复。”她说完这句话,合上文件夹,微笑道,“好了,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大家回宿舍好好休息,明天正式上课。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夏知雪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小西装外套,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目光似乎又在秦昊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便踏着高跟鞋清脆的声响离开了。
秦昊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旁边的同学陆续起身,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哥们,傻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猥琐,“夏老师确实漂亮,我刚才也看呆了。”
秦昊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没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有夏知雪的影子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种花香混着茶叶的清冽,秦昊用力吸了两口,心脏跳得有些过分活泼。
回到宿舍后,王磊和陈志远已经回来了。王磊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陈志远坐在桌前捣鼓笔记本电脑。看到秦昊回来,王磊抬头问:“班会咋样?你们班主任是谁?”
“夏……夏知雪。”秦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发紧。
“哦,我听说了,美术系的一个美女老师。”王磊晃了晃手机,“刚才在群里看到有人发帖了,说她是学校最年轻最漂亮的老师,追她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火车站。”
秦昊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坐到自己的床上,收拾行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班群里的消息,夏知雪发了一条公告,提醒大家明早上课的时间和教室,最后还加了一句:“晚上早点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迎接第一堂课。”末尾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秦昊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截图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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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最初的两周,秦昊每天都活在一种奇妙的亢奋和不安交织的状态里。他努力适应新环境,上课认真听讲,课后按时完成作业,和室友的关系也算融洽。但不管做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个角落装着夏知雪。每天上课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讲台,看她在画板前示范水彩技法时专注的神情,看她批改作业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课间靠在窗边喝咖啡时慵懒又优雅的姿态。他甚至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只为了早一点看到她走进门的样子。
夏知雪上课很认真,对学生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若即若离的距离感。她不会和学生聊私人话题,也从不参加学生私下组织的聚会。有几次下课,几个胆大的男生想约她一起吃午饭,都被她礼貌地拒绝了,理由是“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但她的拒绝方式很巧妙,不会让人觉得难堪,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从容。秦昊看在眼里,心里既庆幸又失落——庆幸的是,她对所有人都一样,自己并不特殊;失落的是,她对所有人都一样,自己也不特殊。
这种状态持续到第三周的一个周末。
那天晚上,室友们都出去了。王磊去健身房撸铁,陈志远回家吃饭,新来的外语系室友杜飞去了图书馆。秦昊一个人呆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他想看一部电影,但又不想去电影院,就在网上瞎逛,点到了一个免费电影网站。网站的界面很粗糙,广告弹出窗口一个接一个,秦昊不耐烦地关掉几个,但手指一滑,不小心点到了一个弹窗。
弹窗自动跳转到一个新的网页,秦昊还没来得及关掉,屏幕上的画面就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图片,准确地说,是一张画风相当精美的插画。画中的女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双手被红色的绳子牢牢绑在身后,绳子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绕过胸前,在锁骨处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女人的眼神半开半合,嘴唇微张,表情介于痛苦和愉悦之间,那种微妙的神态让人移不开眼。整张画构图精妙,光影处理得无可挑剔,甚至能看出画者对人体肌肉和骨骼的深厚理解。
秦昊的第一反应是脸红,心跳加速,赶紧要把页面关掉。但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间微微发颤,怎么也点不下去。他的目光被那幅画牢牢吸住了,像是魔鬼在耳边低语。身体的某个角落像被点燃了一簇火苗,火苗不大,却烧得他浑身发烫。他从小就很喜欢画画,对线条和构图特别敏感,这幅画虽然内容让秦昊感到紧张,但从艺术角度看,确实画得很好。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关掉了页面,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那幅画的画面,那个被红色绳子捆绑的女人,她的眼神,她的表情,绳结打在锁骨上的位置,以及绳索勒进肌肤时微微泛起的褶皱。这些细节在秦昊的脑海中反复成像,挥之不去,像一部老旧放映机在黑暗中循环播放。
那晚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勉强睡着。梦里到处都是绳子,红绳、白绳、黑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她的轮廓和夏知雪很像,秦昊想走近看清楚,但怎么也迈不动脚步,脚底下像是灌满了铅。
第二天醒来,秦昊觉得自己脑子里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个盛满谜题的陶罐。他试图不去想那张画,上课时努力集中精神听夏知雪讲色彩对比原理,但当夏知雪侧过头在黑板上画示范图时,她露出的脖颈曲线,恰好和画中女人的颈项弧度重叠在一起。秦昊手里的铅笔在素描本上重重一划,拉出一道长长的线痕。
这种不受控的联想让他感到一种隐蔽的恐惧,又混杂着一丝羞耻的兴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学习努力,不惹事生非,连打架都没打过。青春期的时候,他也像其他男生一样,偷偷看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但那些东西看完就完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找到了昨晚无意点开的那个网站。他的手有些发抖,心跳得厉害,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点进了网站的主页。那个网站似乎是一个专门介绍BDSM的社区,有各种科普文章、圈内交流帖,还有一些画师创作的付费作品。秦昊用发抖的手指点开了BDSM的百科词条,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BDSM——绑缚与调教、支配与臣服、施虐与受虐。这六个字母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行为模式和哲学体系。秦昊读得越深入,心跳就越疯狂,好像有一只通体透明的小兽在胸腹间乱撞。他看到了那些像是另一个世界才存在的画面——绳缚、滴蜡、鞭打、铁链、笼子、眼罩,每一张图片,每一段文字,都像磁铁一样吸住他的目光。但他最在意的,始终是那根绳子。红色的、粗粗细细交织的麻绳,那些缠绕在人体上的绳索,不仅仅是束缚的器具,更是一种艺术的表达方式。
他点开一个帖子,标题是“浅谈日式绳缚的审美与技巧”,发帖人配了几张示范图,图中女模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从手腕延伸到肩膀,在胸前绕出对称的几何花纹。秦昊盯着那些花纹看了许久,它们和他在水彩课上学的构图原理竟是如此相似——疏密有致、虚实结合、对称与不对称之间的平衡。绳子的走向像是精心设计的笔触,每一条都有它的用意,每一条都带着对体积和空间的考量。
那一晚,秦昊几乎没怎么睡觉。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实际上,脑子里就像塞进了两本书、一千张图片和一个永不停歇的解说员。第二天上课时他昏昏沉沉的,铅笔在素描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本子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绳结图案。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画了满满一页的绳结草图,从简单的十字绑到复杂的菱绳,他居然无师自通地勾勒出了基本的形态。他吓了一跳,赶紧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这种行为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秦昊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关于绳缚的资料。白天上课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绳子的走法和勒紧的方式;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之后,他会在被窝里打开手机,偷偷浏览那些网站。他逛了国内知名的BDSM社区,混进了几个绘画论坛的分支板块,学会了很多术语——绳模、主绳手、安全词、身体悬吊、后手缚、龟甲缚。他像个第一次走进糖果店的孩子,每一颗糖果都想尝一尝,但同时又怕被大人发现。
他开始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不是因为那些内容本身,而是因为自己对此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兴趣。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这些东西是不正常的,是变态的,是不能对人说的。可他无法否认,每当看到那些画面,他会有一种异样的激动——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呼吸微微急促。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里的人替换成某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是夏知雪。
秦昊被这个念头吓得一个星期都不敢去上夏知雪的课。他请了两次病假,窝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脑子里全是那些不该有的画面——穿着白色衬衫的夏知雪被红色绳索缠绕,绳子沿着她的锁骨、腰肢、大腿一路延伸,打出一个个精密的绳结。他越想越觉得羞愧,但越想越停不下来。
到了第二周的周五,秦昊终于鼓起勇气去了课堂。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讲台。但夏知雪的声音依旧穿过空气,钻进他的耳朵里,每一个音节都像小爪子,在他心里轻轻挠了一下。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腕。秦昊的目光黏在那双手腕上,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根绳子的影子,仿佛能看到红色的麻绳贴着她手腕的皮肤,一圈一圈缠绕起来,最后打一个漂亮的结。
他猛地低下头,用铅笔在素描本上狠狠划了一道,力气大得几乎穿透纸张。
下课铃响了,夏知雪收拾好讲台上的东西,抱起教案往外走。秦昊鬼使神差地跟在后面,和她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拐进美术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门在她的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秦昊站在走廊尽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如擂鼓,胸膛起伏得很厉害。
他转身跑回了宿舍,锁上门,把素描本摊在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发疯一样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绕过胸前,在背后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女人的脖颈修长,头发高高挽起,露出耳后的一小块皮肤。他没有画脸,因为不敢画,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是谁。
如果秦昊完全随意丢笔,那么这只是一张涂鸦。可在那一瞬间,他的笔尖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流畅地在纸上游走。模特的身材比例、绳索的走向、绳结的位置,每一个细节他都画得相当认真,像是要给一本专业的教材画参考图。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从生涩变得顺畅,他画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手臂酸痛,十指发麻。
画完之后,他拿着这张画反复看了很多遍,从构图到笔触的深浅,从光影的明暗到人物动态的平衡,他甚至挑不出自己有过什么重大的错误和冒进的地方。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在画画这件事上有了如此明确的方向和冲动。
从那以后,秦昊像是变了个人。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学生,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提交,和夏知雪保持着一个普通学生该有的距离。但每当夜深人静室友们都睡着之后,他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被胶带加固过的素描本——这是他在学校外面的文具店特意买的,封面上贴了一张金色的鹿,看起来平平无奇——然后点开台灯,用铅笔画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内容。
他画得不快,但每一笔都很专注。他画不同姿势的模特,不同颜色的绳子,不同的绳结——龟甲缚、后手缚、吊缚,每一种都有独特的结构和美感。他在画里融入了自己在色彩课上学到的知识,用红色麻绳和白皙肤色的强烈对比制造视觉冲击,用阴影和光线突出绳索勒紧时的凹陷纹理。画里的女人始终没有露脸,有时是后颈,有时是手背,有时是一片被头发遮住大半的侧脸轮廓,看得出是一类人,又看不清是哪一个具体的人。
秦昊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无法回头的领域。他的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在警告他,让他停下来,告诉他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但那道声音太小了,小到像夏夜里的蚊蝇振翅,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而另一个更大、更真实的声音在说——他只是喜欢画画而已。绳子只是一种题材,就像有人画静物,有人画风景,有人画人体。他和那些画青花瓷、画向日葵的人,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自我说服的说辞像是鸵鸟把脑袋埋进土里。但秦昊需要它,用来对抗那种越来越强烈的罪恶感和兴奋感。他所接触的那些资料越看越多了之后,他的绘画基础和审美直觉让他能发现真正高级的语言表达方式,那些只是低级猎奇的东西他越来越看不上,而那根绳子背后属于艺术家们的挣扎、巧思、控制与交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理解光影和人体。
他的世界在安静地膨胀,像一个深夜被悄悄吹起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薄,随时可能在黑暗中炸裂开来。而他浑然不觉,依旧坐在狭小的书桌前,伏在那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下,画着那些只有月亮知道的秘密。
秦昊在某一天用铅笔画完了一只红色绳结的最后一笔,他取下画纸,对着窗外的夜光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它夹进那本被胶带加固的素描本里。窗外有一只灰色野猫跳到梧桐树枝上,发出一声绵长低沉的叫声,像是某个不知名的警示。
秦昊没有在意。他把素描本收进床底的行李箱,锁好,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夏知雪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