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春的淫动:性虐序曲

站点:NovelAI.one内容:前8章在线试读ID:e2e502d3更新:2026-07-10 02:31
九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带着尚未散尽的暑气,给这座陌生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汽车站外的广场上,人流熙熙攘攘,到处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嘈杂的方言和普通话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问路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开学画卷。 秦昊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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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绘画秘密

九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带着尚未散尽的暑气,给这座陌生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汽车站外的广场上,人流熙熙攘攘,到处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和家长,嘈杂的方言和普通话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问路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的开学画卷。

秦昊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胸口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不熟悉的城市气息——汽车尾气、热腾腾的早点摊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莫名的香水味,和他老家那种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完全不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下身是母亲赶集买来的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鞋底白得刺眼,是他出发前特意在镇上买的,花了八十块钱,母亲心疼了好几天。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这个念头像烙铁一样烫在秦昊的心头。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母亲红着眼眶给他收拾行李,把家里能带的都塞进了那个破旧的编织袋里——新缝的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大包干粮,还有一包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煮鸡蛋。“到了城里别舍不得吃,身体要紧。”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村里的老支书特意赶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昊娃子,好好念书,给咱村争光!”那一刻,秦昊觉得自己肩上不只是行李的重量,还有整个村子的期盼。

他回过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被翻烂的学校地图——是录取通知书里附带的简易示意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从车站到学校的路线。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出发前父亲特意找在镇上打工的二叔问了路,二叔说坐三路公交到终点站再转五路就能到。秦昊抬头看了看公交站牌,找到三路车的位置,拖着那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编织袋走了过去。

公交车上人很多,秦昊把编织袋塞在座位边,自己挤在过道里,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袋子。车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飞速掠过,什么“正宗兰州拉面”“老王五金店”“大世界百货”,霓虹灯和广告牌花花绿绿的,到处是他在老家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生从他身边挤过去,雪白的大腿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秦昊赶紧低下头,脸微微发烫。他从小就不太敢和女生说话,高中三年,除了同桌借过几次橡皮,他跟班里的女生说过的话加起来数都数得过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学校门口停下。秦昊拖着行李下了车,抬头望向那座气派的校门——四根大理石柱子撑起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用鎏金大字写着学校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门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和盛开的月季,一条宽阔的柏油路直通校园深处,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形成一条长长的绿色走廊。秦昊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是他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校园里到处是迎新的横幅和彩旗,各院系的学生会成员穿着印有校名的T恤,举着牌子在门口迎接新生。“数学系的这边走!”“计算机系的跟我来!”喊声此起彼伏。秦昊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举着“美术学院”牌子的学姐,连忙拖着行李走过去。那位学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扎着马尾,笑容很亲切:“学弟你好!你是美术学院的新生吧?叫什么名字?”

“秦昊。”他小声说,声音有些紧。

“秦昊……我看看名单。”学姐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哦,找到了!绘画专业一班,宿舍在13号楼306室。来来来,我带你去报到。”学姐很热情,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编织袋的提手:“走吧,报到的地方在前面那个白楼,先办入学手续。”

秦昊有些不好意思,但学姐力气很大,拎着编织袋就往前走。他赶紧跟上,一路上眼睛不停地四处扫视。校园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足球场、篮球馆、图书馆、实验楼,每一栋建筑都气派非凡。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时尚的衣服,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经过,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秦昊觉得自己就像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和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学姐把他送到宿舍楼下,指了指三楼:“306,门口有门牌号,你自己上去吧。有事找宿管阿姨或者学生会,别客气。”秦昊道了谢,拖着行李爬上三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新粉刷的石灰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墙壁白得晃眼。他找到306室,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宿舍不大,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分列两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一个身材偏瘦、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另一个留着寸头、膀大腰圆的男生靠在上铺玩手机,看到有人进来,寸头男生先开了口:“嘿,又来了一个!兄弟你哪的?”声音很洪亮,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爽快。

“我叫秦昊,美术系的。”秦昊把编织袋放在靠门口的下铺,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我叫王磊,体育系的,练举重的。”寸头男从上铺跳下来,地面震了一下,“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有啥事尽管说!”他拍了拍秦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秦昊差点一个踉跄。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我叫陈志远,计算机系的,本地人。”他的声音斯斯文文的,说话时眼神有些躲闪,看起来也是个内向的性格。

四个人还有一张床位空着,据说是外语系的,要晚几天才到。大家简单寒暄了几句,王磊说他老家在隔壁省一个县城,陈志远就是本市人,家离学校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但他爸妈非要他住校锻炼一下。三个人正说着话,楼道里的广播突然响了:“请所有大一新生于今天下午两点三十分,到各自系指定的教室参加第一次班会。具体教室安排见各楼公告栏。”

秦昊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分了。三个人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王磊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教室编号:“美院绘画班,教学楼A座203。”秦昊赶紧记下,几个人锁了门就往楼下跑。

教学楼A座离宿舍楼不算远,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就到了。三层的砖红色建筑看起来很有些年头,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刷着绿色的油漆。秦昊找到203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学生,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正襟危坐一脸紧张。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王磊和陈志远也都各自去了自己系的教室。

教室里充斥着新书和粉笔灰的气息,天花板上挂着两把老旧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起闷热的空气。秦昊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视教室里的人。同学们有男有女,女生们大多打扮得很精致,化着淡妆,穿着漂亮的裙子,谈论着秦昊听不太懂的话题——什么美容、旅游、演唱会。角落里有两个女生在讨论新出的口红色号,声音不大,但秦昊还是能听到只言片语。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

等了大约十分钟,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秦昊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座位上。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摆扎进黑色的包臀裙里,勾勒出一道完美的曲线。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锁骨上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她的五官像是用最精准的画笔勾勒出来的——眉毛不粗不细,恰到好处地弯成一个舒缓的弧度;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翘,瞳仁是浅棕色的,像是两块透明的琥珀;鼻梁高挺,嘴唇是天生的淡粉色,唇形饱满,抿着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大概一米七左右的身高,站在讲台上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端庄又疏离的气质,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又像是某些昂贵的杂志封面人物。她的皮肤白得几乎能反光,在午后的日光里,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翻书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抬头看向讲台上的女人,男生们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女生们则带着一丝审视和羡慕,还有人在小声嘀咕:“这也太漂亮了吧……”

秦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活了十八年,从没在现实中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电视上的明星、手机里的网红,那些隔着屏幕的影像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夏知雪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像是高山上的雪莲,清冷、矜持,又带着一丝令人不敢靠近的威严。

“同学们好,”夏知雪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透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教室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夏知雪。在接下来的四年里,我将担任绘画专业一班的辅导员和部分课程的教学工作。”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和黑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字体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卷气。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秦昊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大概半秒,就半秒,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后背挺得笔直。

“首先,我代表学校欢迎大家的到来。你们能考进这所大学,说明你们都是经过了激烈竞争的,这一点值得肯定。”夏知雪说话时手势不多,但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但我想提醒大家,大学的四年并不是用来放松享乐的。你们将面临比高中更专业、更深入的学习,尤其是在艺术领域,天赋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坚持和自律。”

她翻看手里的文件夹,开始介绍学校的基本情况、校区分布、图书馆使用规则、宿舍管理制度、学生奖惩条例。条条款款念得很流利,显然是说过很多遍的内容,但她并没有敷衍,每一条都解释得很清楚,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首节奏舒缓的钢琴曲在教室里流淌。

秦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完全黏在夏知雪身上了。她说话时嘴角会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礼貌又不失距离的微笑;她翻页时会轻轻抿一下嘴唇,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她偶尔看向窗外时,阳光会透过玻璃窗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密的阴影。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在秦昊心里刻下印记。

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能当老师?

她多大年纪了?

她结婚了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秦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根本控制不住。他偷偷摸出手机,在课桌底下点开学校的教师简介页面,输入“夏知雪”三个字。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一份简短的简历——夏知雪,二十九岁,博士毕业于某知名美院,主要研究方向是西方绘画史和色彩理论,曾多次获得省级以上教学奖项,发表过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页面上没有照片,但光看这些文字,秦昊就能在脑海里描绘出她的样子。

二十九岁。比他大十一岁。

这个数字让秦昊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又莫名地失落了一点。踏实的是,二十九岁不算太大,和那些四十多岁的老师不一样;失落的是,十一岁的差距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觉得这个老师和自己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班会大约开了一个小时,夏知雪讲完了学校的注意事项,又强调了一下安全问题和心理健康问题,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和办公室门牌号,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她。“我的办公室在美术楼二楼206,周一到周五的办公时间我都在,如果不在,门口有留言本,留个言我就会回复。”她说完这句话,合上文件夹,微笑道,“好了,今天的班会就到这里。大家回宿舍好好休息,明天正式上课。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夏知雪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小西装外套,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目光似乎又在秦昊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便踏着高跟鞋清脆的声响离开了。

秦昊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旁边的同学陆续起身,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哥们,傻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猥琐,“夏老师确实漂亮,我刚才也看呆了。”

秦昊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没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有夏知雪的影子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是某种花香混着茶叶的清冽,秦昊用力吸了两口,心脏跳得有些过分活泼。

回到宿舍后,王磊和陈志远已经回来了。王磊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陈志远坐在桌前捣鼓笔记本电脑。看到秦昊回来,王磊抬头问:“班会咋样?你们班主任是谁?”

“夏……夏知雪。”秦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不自然地发紧。

“哦,我听说了,美术系的一个美女老师。”王磊晃了晃手机,“刚才在群里看到有人发帖了,说她是学校最年轻最漂亮的老师,追她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火车站。”

秦昊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坐到自己的床上,收拾行李。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班群里的消息,夏知雪发了一条公告,提醒大家明早上课的时间和教室,最后还加了一句:“晚上早点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迎接第一堂课。”末尾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秦昊盯着那个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截图保存了下来。

——分割线——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最初的两周,秦昊每天都活在一种奇妙的亢奋和不安交织的状态里。他努力适应新环境,上课认真听讲,课后按时完成作业,和室友的关系也算融洽。但不管做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个角落装着夏知雪。每天上课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讲台,看她在画板前示范水彩技法时专注的神情,看她批改作业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课间靠在窗边喝咖啡时慵懒又优雅的姿态。他甚至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只为了早一点看到她走进门的样子。

夏知雪上课很认真,对学生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若即若离的距离感。她不会和学生聊私人话题,也从不参加学生私下组织的聚会。有几次下课,几个胆大的男生想约她一起吃午饭,都被她礼貌地拒绝了,理由是“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但她的拒绝方式很巧妙,不会让人觉得难堪,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从容。秦昊看在眼里,心里既庆幸又失落——庆幸的是,她对所有人都一样,自己并不特殊;失落的是,她对所有人都一样,自己也不特殊。

这种状态持续到第三周的一个周末。

那天晚上,室友们都出去了。王磊去健身房撸铁,陈志远回家吃饭,新来的外语系室友杜飞去了图书馆。秦昊一个人呆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他想看一部电影,但又不想去电影院,就在网上瞎逛,点到了一个免费电影网站。网站的界面很粗糙,广告弹出窗口一个接一个,秦昊不耐烦地关掉几个,但手指一滑,不小心点到了一个弹窗。

弹窗自动跳转到一个新的网页,秦昊还没来得及关掉,屏幕上的画面就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图片,准确地说,是一张画风相当精美的插画。画中的女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双手被红色的绳子牢牢绑在身后,绳子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绕过胸前,在锁骨处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女人的眼神半开半合,嘴唇微张,表情介于痛苦和愉悦之间,那种微妙的神态让人移不开眼。整张画构图精妙,光影处理得无可挑剔,甚至能看出画者对人体肌肉和骨骼的深厚理解。

秦昊的第一反应是脸红,心跳加速,赶紧要把页面关掉。但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间微微发颤,怎么也点不下去。他的目光被那幅画牢牢吸住了,像是魔鬼在耳边低语。身体的某个角落像被点燃了一簇火苗,火苗不大,却烧得他浑身发烫。他从小就很喜欢画画,对线条和构图特别敏感,这幅画虽然内容让秦昊感到紧张,但从艺术角度看,确实画得很好。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关掉了页面,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那幅画的画面,那个被红色绳子捆绑的女人,她的眼神,她的表情,绳结打在锁骨上的位置,以及绳索勒进肌肤时微微泛起的褶皱。这些细节在秦昊的脑海中反复成像,挥之不去,像一部老旧放映机在黑暗中循环播放。

那晚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勉强睡着。梦里到处都是绳子,红绳、白绳、黑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她的轮廓和夏知雪很像,秦昊想走近看清楚,但怎么也迈不动脚步,脚底下像是灌满了铅。

第二天醒来,秦昊觉得自己脑子里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个盛满谜题的陶罐。他试图不去想那张画,上课时努力集中精神听夏知雪讲色彩对比原理,但当夏知雪侧过头在黑板上画示范图时,她露出的脖颈曲线,恰好和画中女人的颈项弧度重叠在一起。秦昊手里的铅笔在素描本上重重一划,拉出一道长长的线痕。

这种不受控的联想让他感到一种隐蔽的恐惧,又混杂着一丝羞耻的兴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学习努力,不惹事生非,连打架都没打过。青春期的时候,他也像其他男生一样,偷偷看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但那些东西看完就完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找到了昨晚无意点开的那个网站。他的手有些发抖,心跳得厉害,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手指点进了网站的主页。那个网站似乎是一个专门介绍BDSM的社区,有各种科普文章、圈内交流帖,还有一些画师创作的付费作品。秦昊用发抖的手指点开了BDSM的百科词条,开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BDSM——绑缚与调教、支配与臣服、施虐与受虐。这六个字母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行为模式和哲学体系。秦昊读得越深入,心跳就越疯狂,好像有一只通体透明的小兽在胸腹间乱撞。他看到了那些像是另一个世界才存在的画面——绳缚、滴蜡、鞭打、铁链、笼子、眼罩,每一张图片,每一段文字,都像磁铁一样吸住他的目光。但他最在意的,始终是那根绳子。红色的、粗粗细细交织的麻绳,那些缠绕在人体上的绳索,不仅仅是束缚的器具,更是一种艺术的表达方式。

他点开一个帖子,标题是“浅谈日式绳缚的审美与技巧”,发帖人配了几张示范图,图中女模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从手腕延伸到肩膀,在胸前绕出对称的几何花纹。秦昊盯着那些花纹看了许久,它们和他在水彩课上学的构图原理竟是如此相似——疏密有致、虚实结合、对称与不对称之间的平衡。绳子的走向像是精心设计的笔触,每一条都有它的用意,每一条都带着对体积和空间的考量。

那一晚,秦昊几乎没怎么睡觉。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实际上,脑子里就像塞进了两本书、一千张图片和一个永不停歇的解说员。第二天上课时他昏昏沉沉的,铅笔在素描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本子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绳结图案。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画了满满一页的绳结草图,从简单的十字绑到复杂的菱绳,他居然无师自通地勾勒出了基本的形态。他吓了一跳,赶紧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这种行为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秦昊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关于绳缚的资料。白天上课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绳子的走法和勒紧的方式;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之后,他会在被窝里打开手机,偷偷浏览那些网站。他逛了国内知名的BDSM社区,混进了几个绘画论坛的分支板块,学会了很多术语——绳模、主绳手、安全词、身体悬吊、后手缚、龟甲缚。他像个第一次走进糖果店的孩子,每一颗糖果都想尝一尝,但同时又怕被大人发现。

他开始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不是因为那些内容本身,而是因为自己对此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兴趣。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这些东西是不正常的,是变态的,是不能对人说的。可他无法否认,每当看到那些画面,他会有一种异样的激动——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呼吸微微急促。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里的人替换成某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是夏知雪。

秦昊被这个念头吓得一个星期都不敢去上夏知雪的课。他请了两次病假,窝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脑子里全是那些不该有的画面——穿着白色衬衫的夏知雪被红色绳索缠绕,绳子沿着她的锁骨、腰肢、大腿一路延伸,打出一个个精密的绳结。他越想越觉得羞愧,但越想越停不下来。

到了第二周的周五,秦昊终于鼓起勇气去了课堂。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讲台。但夏知雪的声音依旧穿过空气,钻进他的耳朵里,每一个音节都像小爪子,在他心里轻轻挠了一下。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修长的手腕。秦昊的目光黏在那双手腕上,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根绳子的影子,仿佛能看到红色的麻绳贴着她手腕的皮肤,一圈一圈缠绕起来,最后打一个漂亮的结。

他猛地低下头,用铅笔在素描本上狠狠划了一道,力气大得几乎穿透纸张。

下课铃响了,夏知雪收拾好讲台上的东西,抱起教案往外走。秦昊鬼使神差地跟在后面,和她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拐进美术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门在她的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哒”。秦昊站在走廊尽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如擂鼓,胸膛起伏得很厉害。

他转身跑回了宿舍,锁上门,把素描本摊在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发疯一样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从手腕延伸到肩膀,绕过胸前,在背后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女人的脖颈修长,头发高高挽起,露出耳后的一小块皮肤。他没有画脸,因为不敢画,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是谁。

如果秦昊完全随意丢笔,那么这只是一张涂鸦。可在那一瞬间,他的笔尖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流畅地在纸上游走。模特的身材比例、绳索的走向、绳结的位置,每一个细节他都画得相当认真,像是要给一本专业的教材画参考图。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从生涩变得顺畅,他画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手臂酸痛,十指发麻。

画完之后,他拿着这张画反复看了很多遍,从构图到笔触的深浅,从光影的明暗到人物动态的平衡,他甚至挑不出自己有过什么重大的错误和冒进的地方。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在画画这件事上有了如此明确的方向和冲动。

从那以后,秦昊像是变了个人。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学生,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提交,和夏知雪保持着一个普通学生该有的距离。但每当夜深人静室友们都睡着之后,他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被胶带加固过的素描本——这是他在学校外面的文具店特意买的,封面上贴了一张金色的鹿,看起来平平无奇——然后点开台灯,用铅笔画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内容。

他画得不快,但每一笔都很专注。他画不同姿势的模特,不同颜色的绳子,不同的绳结——龟甲缚、后手缚、吊缚,每一种都有独特的结构和美感。他在画里融入了自己在色彩课上学到的知识,用红色麻绳和白皙肤色的强烈对比制造视觉冲击,用阴影和光线突出绳索勒紧时的凹陷纹理。画里的女人始终没有露脸,有时是后颈,有时是手背,有时是一片被头发遮住大半的侧脸轮廓,看得出是一类人,又看不清是哪一个具体的人。

秦昊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无法回头的领域。他的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在警告他,让他停下来,告诉他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但那道声音太小了,小到像夏夜里的蚊蝇振翅,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而另一个更大、更真实的声音在说——他只是喜欢画画而已。绳子只是一种题材,就像有人画静物,有人画风景,有人画人体。他和那些画青花瓷、画向日葵的人,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自我说服的说辞像是鸵鸟把脑袋埋进土里。但秦昊需要它,用来对抗那种越来越强烈的罪恶感和兴奋感。他所接触的那些资料越看越多了之后,他的绘画基础和审美直觉让他能发现真正高级的语言表达方式,那些只是低级猎奇的东西他越来越看不上,而那根绳子背后属于艺术家们的挣扎、巧思、控制与交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理解光影和人体。

他的世界在安静地膨胀,像一个深夜被悄悄吹起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薄,随时可能在黑暗中炸裂开来。而他浑然不觉,依旧坐在狭小的书桌前,伏在那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下,画着那些只有月亮知道的秘密。

秦昊在某一天用铅笔画完了一只红色绳结的最后一笔,他取下画纸,对着窗外的夜光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把它夹进那本被胶带加固的素描本里。窗外有一只灰色野猫跳到梧桐树枝上,发出一声绵长低沉的叫声,像是某个不知名的警示。

秦昊没有在意。他把素描本收进床底的行李箱,锁好,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夏知雪的课。

数学课上的走神

九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阶梯教室,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斜线。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浮游,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秦昊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已经够早了,可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间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几乎都坐满了人,只剩下最靠边和最靠后的几个零星空位。不仅如此,过道两侧的台阶上还坐着几个抱着书本的学生,甚至有人在教室后方的阴影里站着,背靠着墙壁。

“卧槽……”周远在秦昊身边发出一声惊叹,“这什么情况?这是数学课,又不是演唱会。”

“你傻啊,”李浩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这是夏老师的课,你不知道她的课有多火吗?全校的牲口都在往这儿挤呢。”

“我听说上周有人为了抢前排座位,提前一个半小时就来占座了。”赵铭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得意,“还好我早有准备,今天早饭都没吃就跑过来了。”

秦昊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里面有像自己一样的大一新生,也有看起来更高年级的学生,甚至有女生——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更多的是男生,那些男生坐得笔直,目光聚焦在讲台上,仿佛前面即将出现的是某种神圣的景象。

他们已经来晚了,前排的好位置早就被人抢光。秦昊的目光在整个教室里扫了一圈,发现只在第五排最靠边的位置还剩几个空座,但那几个座位旁边的过道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可能挤进去。

“那边好像有位置?”周远也发现了,拉着秦昊就往那边走。

但还没等他们靠近,一个戴着眼镜的高年级男生已经抢先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书包甩在了那个空座上。然后他回过头,用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秦昊他们:“不好意思啊,这个位置有人了。”

“你——”周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这种事情在夏知雪的课上早已不是新闻。他们又找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能坐下四个人的连续位置。正当秦昊觉得他们可能要站一节课的时候,讲台上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夏知雪从教室侧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小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包臀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十公分的位置。黑色的丝袜包裹着她修长笔直的双腿,脚踩一双六厘米的黑色高跟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精致而不张扬的妆容让她的五官轮廓更加立体,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目光扫过教室时带出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在整个校园里,夏知雪的名字已经成了一种传说。大一新生入学不到两周,就已经在各个宿舍的夜谈会上听过关于她的各种传闻。有人说她是国内最年轻的数学系副教授之一,二十九岁就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有人说她曾经拒绝了国外多所名校的邀请,选择回国教书;还有人说她的家族背景很深,只是她本人一向低调。但所有传闻都绕不开一个共同点——夏知雪是所有人心目中无可争议的女神。

秦昊的目光一接触到夏知雪,心脏就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教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她也注意到了今天来的人格外多,甚至比上周还要夸张。这间阶梯教室虽然大,但此刻已经超员了。她放下手里的教案和保温杯,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来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夏知雪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沉稳的穿透力,“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这门课的选课学生。旁听是可以的,但前提是要有地方坐。现在教室内已经超员了,我需要旁听的同学配合一下,把座位让给本班选课的学生。”

她说话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种商量口吻,但那句话从一个大学教授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教室里有几个人讪讪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那个用书包占座的男生。他脸色难堪地把书包拎起来,灰溜溜地走到后面墙边站好了。

秦昊他们终于找到了位置坐下。他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不是很好,但至少能看到黑板的全貌。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夏知雪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今天要讲的章节标题。她的背影曲线流畅,包臀裙在弯腰写板书时绷紧,勾勒出一道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弧线。

“今天我们来讲解傅里叶变换的基本概念及其在信号处理中的应用。”夏知雪转过身来,粉笔在她修长的手指间转动,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学生都觉得她好像在看自己。

秦昊翻开了课本。虽然大多数内容他还没学到,但夏知雪的讲解方式深入浅出,即使基础不太好的学生也能跟上。她不只是照本宣科,而是会把每一个公式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甚至会在黑板上画出一些辅助理解的图例。

起初的十几分钟,秦昊确实在认真听课。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那一个个公式和图示上,在笔记本上记下夏知雪的每一句重点讲解。但问题在于,他的脑子并不安分。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白纸黑字的课本上排列得整齐有序,就像一条条被严格定义的规则,容不得半点越界。可他越是想要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就越是有其他东西在往外冒。

那些内容他太熟悉了。从那天晚上误点广告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在那个领域里探索了整整一个礼拜。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等到室友们都睡了,他就会打开自己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披着被子,在黑暗的屏幕光线下浏览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他看了大量关于BDSM的科普文章和论坛讨论,看了很多关于绳缚的教程和图解,甚至在某一个国外的网站上看到了一个专门介绍绳缚艺术创作的专区。

那些画面里,裸体或半裸的女性被红色的麻绳以各种精妙的几何结构捆绑着,绳索在她们的身体上形成对称或不对称的图案,勒进皮肤的纹理中,在灯光下显现出一种既残酷又唯美的质感。他看的时候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目光却舍不得移开半分。他在那些画面里看到的不只是性的暗示,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秩序感——绳子是控制,绳子是束缚,绳子把一具活生生的身体变成了可以被塑造的对象,就像一块泥土被陶匠的手捏成器皿。

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自己不该对这种事情产生兴趣。但他控制不住。

此刻,夏知雪正在讲台上讲到一个复杂的转换公式,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流程示意图,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秦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为了写到黑板高处而扬起的手臂,看着她踮起脚尖时包臀裙下摆微微上提,露出大腿根部一小截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肌肤。

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是她呢?

如果是夏知雪被那些红色的绳子缠绕,她的身体被固定成某种姿势,绳子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勒出浅浅的凹痕,她的目光不再是讲台上那种矜持而强势的神态,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

秦昊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但就像那些在论坛上看到的广告弹窗一样,关掉一个又弹出另一个,它顽固地贴在他的意识里不肯离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课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汽在看。

他意识到自己手边有一支笔,面前是一本翻开着的练习本。那本子的纸面上还有他刚才记的笔记,但现在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秦昊的手指动了动。

那是一种肌肉记忆,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当他第一次看完那些绳缚教程之后,他在素描本上画下了他的第一幅作品——一个被龟甲缚绑住的女人,只露出后颈和一部分蝴蝶骨。他不知道自己在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周远有一次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在画漫画,他慌张地把本子合上,说只是随便涂鸦。

他骗了周远,但他骗不了自己。

现在,同样的情况又出现了。他坐在夏知雪的课堂上,离她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却满脑子想着要用笔在纸上画出那些画面。所不同的是,这一次那些女体的脸有了具体的模样——虽然他不会真的把夏知雪的五官画出来,但那个身形,那个盘起的发髻,那道修长的脖颈线条,都在他的意识里逐渐清晰。

秦昊深吸了一口气,把练习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他用课本挡住自己的右手,假装在低头做笔记。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他画得很轻,线条很淡,这样万一要擦掉也看不出痕迹。他先画了一个女性的背部轮廓——肩膀微微耸起,脊柱到下腰的弧线柔美流畅,两片蝴蝶骨的形状像是要破开皮肤飞出来。然后他开始画绳子,从锁骨的地方开始交叉缠绕,绕过腋下,在背后打成一道一道平行的结。那些绳子必须勒得恰到好处,既不能太松垮失去形状,也不能太紧绷伤了皮肤。

秦昊的手很稳。他学素描练了好几年,线条控制力比普通学生强得多。他画着画着,渐渐进入了那种只有画画时才会有的沉浸状态,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淡了下去,黑板上夏知雪的声音变成了遥远背景里的嗡嗡声,所有人的存在都被模糊了,只剩下他笔下那个逐渐成型的图案。

他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讲台上的夏知雪已经注意到了他。

夏知雪讲课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她会每隔一段时间就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扫视一遍在座的学生。这既是检查听课效果,也是一种互动——她要让学生感觉到老师在看着他们,没有人可以走神。

大多数学生的目光都跟随她的板书移动,有些人低头记笔记,有些人皱眉头思考,有些人直接举手提问。这些都是正常的课堂反馈。

但第四排靠边的那个男生,他完全不在状态。

他的课本摊开着,但目光根本没落在上面,而是盯着桌面上一个被课本遮挡的本子。他的右手在动,显然在写什么东西,但那绝不是笔记——他的手腕动作幅度太大,笔画之间的停顿和跳跃也完全不符合抄写公式的节奏。

夏知雪把这段内容讲完,顺手在黑板的角落写了一个例题,然后借着让大家做练习题的时间,仔细观察了那个男生几秒。

他在画画。这个判断来得很快,因为她看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勾勒出一条弧线——不是数学图形,更像是人物画。她甚至能看到他用握铅笔的方式微微侧了一下笔尖,似乎在加深某一条线的阴影。

夏知雪心里闪过一丝不悦。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大学时期开始,这种事情她就没少经历。男生在她的课上盯着她走神,或者假装问问题来搭讪,甚至有趁课间往她办公桌里塞情书的。多年下来她早就练出了一套应对方法——不予理会,但该警告的时候绝不留情。她的课,从来没有人敢开小差。

但这个男生的表现,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旁听生好歹还会假装听讲,这个人居然在她的课上画起了画?是当她不存在吗?

夏知雪没有立刻发作。她下了讲台,沿着走廊慢慢走动,像往常巡视学生做题情况一样,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音。她走得很慢,越走越靠近第四排。

秦昊仍然没有察觉。

他正在画绳子绕过肩膀时的转折点,那种把绳索收紧后形成的菱形图案需要精确的透视和阴影处理,他改了好几笔才满意。他画得很投入,甚至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是一种创作者的自我满足。

夏知雪走到第四排旁边的过道时,终于看到了那小半张纸面上露出的画面。因为角度关系和课本的遮挡,她看不清完整的图案,但那个人体轮廓和绳索状的线条已经足够让她心里升起警觉。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但她没有当场走过去翻开他的本子。那太失态了,而且会打乱课堂节奏。她有自己的分寸。

夏知雪重新走回讲台,清了清嗓子,等大家都抬起头来才开口。

“刚才发的例题还有几分钟时间做,不过我想先提醒一句。”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第四排,从右边数第六个座位的那位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秦昊正在画绳子在手腕部分的收尾,突然听到自己的方位被点到了,手指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折线。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夏知雪的目光——那是一种平静而冰凉的眼神,像一个老师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学生。

“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可以先出去处理完再回来。”夏知雪的语气淡淡的,不带怒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不要在课堂上做与本节课无关的事情。”

秦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种从脖颈烧到耳根的热度几乎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人不解,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他甚至感觉到周远在旁边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声问他怎么回事。

“我……”秦昊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解释的话,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是在开小差,是在听课?那刚才夏知雪确实亲眼看到他在画画。说自己画的也是和学习有关的内容?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话,而且以夏知雪刚才那一眼的锐利程度,她肯定已经看到纸上的轮廓了,骗也骗不过去。

秦昊低下头,把课本推到本子上面,将那幅画盖得严严实实。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那种被当众抓住的感觉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浑身都是羞耻滚烫的温度。

夏知雪没有继续追究,她收回了目光,重新回到讲台前。“好了,继续上课。刚才那道题还有三分钟,做完的同学可以先看看后面的内容。”

她这句话是对着全班说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秦昊知道,刚才那短短十几秒的插曲已经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印象。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能把脑袋低低地埋下去,假装自己在演算题目。

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那种在羞耻之下潜藏着的、被他拼命压下去的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被点燃了。夏知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感到了恐惧,感到了慌张,但与此同时,他的心跳猛烈地加速,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有电流从他的脊椎上蹿过。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在公开场合被点名批评,面子丢尽了,应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永远不再见到这些人。可他心里那个隐秘的角落里,有另一道声音在低语——她在看着你。她看见了你画的东西。她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不敢再画了。他把那页画着绳缚图的纸从练习本上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然后翻开课本正正经经地听接下来的内容。但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在课堂上被发现的刺激变得更加活跃。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夏知雪知道了他画的那些内容会怎样?她会不会震怒?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变态?还是会……被吓到?

他的理智告诉他,第二种可能性是零,那个“还是”后面不应该有任何东西。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后半节课秦昊过得像是在油锅上煎熬。他强迫自己听讲,跟着夏知雪的节奏记笔记,甚至主动在脑子里把那些公式推导了一遍。他试图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来冲散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越是压抑,那些念头就反弹得越猛烈。

他的目光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夏知雪的身上。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那种矜持、端庄、严肃的神态,那种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会停顿一下等待学生消化的从容,那种举手投足间自带的气场。所有这些都和他脑海里那些绳子缠绕的画面形成了一种几乎让他窒息的张力。

他想起网上看到的一个名词——“反差感”。那些被绳缚的女人往往在镜头前展现出一种与日常状态完全不同的神态。平日里她们可能是公司白领、学校教师,是任何你想象不到会与这种事情有关联的人。但当绳子缠绕上她们的身体,她们就像被打开了另一道开关。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秦昊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了一片。他几乎是逃跑一样地收拾好课本和笔,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

“诶,你怎么走那么快?”周远在后面喊他,“一起去食堂啊!”

“你们先去,我去趟卫生间。”秦昊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脚步飞快地冲出了教室的门。

他没有去卫生间。他绕到教学楼的一个转弯处,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九月中旬的正午阳光很烈,照在他身上有些发烫,但他没有躲避,而是任由那股热意包裹着自己,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伸手摸到裤兜里被揉成团的纸,把那个纸团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不会把它扔掉,他舍不得。那是他今天的心血,是他被发现了的那幅画。他会在今天回到宿舍后把它重新拿出来,摊平,用胶带把裂开的地方粘好,然后放回那本素描本里去。

秦昊靠着墙壁站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下来,才拎着书包朝食堂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之后,那道通往洗手间的走廊拐角,有一个身影停留了片刻。

夏知雪手里抱着教案和保温杯,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那个少年仓皇逃走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她本来是想去办公室的,但刚走出教室就看到了他跑开的方向,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但她的脑子里,那个画面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确实看到了纸上那些线条的大致走向。那些绳子状的线条在白皙的皮肤上交叠缠绕,形成一种复杂而有序的几何图案。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她感觉到了。

夏知雪甩了甩头,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把教案放到桌上,坐下来,给自己接了一杯水,然后翻开下一堂课的讲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

那个男生的脸她不认识,应该是大一新生。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会故意捣乱的刺头学生,反而有点内向,被点名的那一瞬间脸涨得通红,头都不敢抬。这种学生通常胆子不大,容易管教,一般被批评一次就不会再犯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开始批改作业。

但那些线条的轮廓,像一根细不可见的绳索,悄悄缠绕上了她的意识深处。她改到第三本作业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她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粉笔灰,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她大学毕业那年,班里有个同学给她看过一本精美的画册,叫《京都绳缚之美》。那个同学说这是她从日本带回来的纪念品,里面的每一张图片都是一种关于“束缚”的艺术。她当时带着好奇心翻了几页,然后迅速合上了,脸颊发烫。

那本画册的内容,和她今天在那个男生纸上看到的轮廓,有一种奇异的相似。

夏知雪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但入口时她竟然觉得有些灼热。她把这归咎于今天太阳太烈,气温太高,和那个男生没有任何关系。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她桌上讲稿的一角,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下课后的喧哗声,混杂着不知哪个音响传来的流行歌曲。一切都是最寻常不过的校园午间场景。

可夏知雪的思绪,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落在一个不该落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教案,那些工整的墨字忽然失去了吸引力,而一个陌生少年低头作画的侧影,却在她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知道他画完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问题。但她确实在意了。

夏知雪深吸一口气,把讲稿合上,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中午的阳光明晃晃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被风翻动着,像是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朝她招摇。她快步走向停车场,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脑海里跺出去。

而在离她不远的食堂里,秦昊正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饭。周远和李浩在旁边聊着刚才课上那个被点名的倒霉蛋,浑然不知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就坐在自己身边,低垂着眼,一口一口地咽着味同嚼蜡的米饭。

秦昊在想着夏知雪。

他想着自己画的那幅画,想着她投来的那一道冰凉的目光。他在想,如果明天还有她的课,他该怎么面对她。他在想,他是不是该换一门选修课,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知道,他明天还是会去的。

他舍不得不去。

就像他舍不得扔掉那个纸团一样。

午饭结束后,秦昊一个人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去午休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天花板上那台老旧的吊扇在嗡嗡地转着。他把窗帘拉上,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从背包的夹层里掏出那个揉皱的纸团。

他小心地把它展开,铺在书桌上。纸面因为被用力揉搓而留下了很多细碎的折痕,画上的线条也因此变得断断续续,但那个轮廓仍然清晰可见。他找出一卷透明胶带,小心地在纸的背面把那些裂口一一粘好,然后翻过来看了一下整体效果。

粘得太丑了。胶带的痕迹透过纸面留下了模糊的反光,破坏了画面的完整性。

秦昊叹了口气,把这页纸放进了素描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本子,重新锁进床底的行李箱。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今天被点名的那一幕。

他该道歉吗?下次上课之前,去找夏教授道个歉?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道歉。就算是为了给教授留下一个“会改正错误”的印象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他可不想因为一次走神就在某一位教授那里挂上号。

秦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那双眼睛——夏知雪的眼睛——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看着他,冷静、矜持、洞察一切。她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缓慢地收紧。

他既想挣脱,又不想挣脱。

这种矛盾感像一株藤蔓,从心脏的缝隙里生根发芽,慢慢地缠绕住他整个身体。他无法呼吸,却又觉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异常真实。

窗外的灰色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到了梧桐树上,发出一声绵长的叫声。和昨夜一样低沉的、像是某个警示的叫声。

秦昊这次听见了。

但他仍然没有在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脑海里那些红色的绳索和夏知雪的身影交织在一起,缠绕不休,直到他沉沉睡去。

明天是星期四,上午十点还有夏知雪的课。

课后办公室谈话

星期四上午的天气很好,十月的天空蓝得有些过分,阳光透过阶梯教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秦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一次记录的时间还是二十分钟前。他已经盯着同一个公式看了很久,但那些符号像是一群不听话的小鱼,在他眼前游来游去,就是不肯钻进脑子里去。

昨天他回到宿舍以后,其实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理那个纸团。他把它粘好、收起来,锁进行李箱,然后又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他把它放进了自己平时随身携带的那个素描本的夹层里,和那些他已经画好的、未完成的画稿放在一起。他告诉自己,这样比较方便,万一哪天想看看呢。但他其实知道,他只是舍不得把它留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夏知雪在讲台上讲解着某个高难度的定理推导,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每一个发音都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教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本班的学生之外,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别的年级的学生。大家都知道夏教授课讲得好,人也漂亮,所以哪怕是最枯燥的数学课,在这间教室里也变成了一种享受。

秦昊本来也是这么觉得的。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只要抬起头,视线就不可避免地落在讲台上。夏知雪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小外套,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包臀裙,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几公分的位置。她站在讲台上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裙摆也会微微上提一些,露出一截被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曲线。

秦昊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笔记本上。那些公式在他面前跳动,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天那双眼睛,那双在说出“第三排靠窗那位同学”时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冷静得像是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反复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他想着,如果今天上课又走神了,绝对不能再被点名。他想着,下课之后要不要主动去找夏教授道个歉,就说自己昨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注意力没集中。他觉得自己这个理由还算合理,毕竟谁都有不舒服的时候,夏教授应该不会太计较。

但到了课堂上,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专心。那些绳缚的画面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一样,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自动跳出来,而且这些画面里的女人的脸,从模糊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最后无一例外地变成了夏知雪的模样。

秦昊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疼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课本,实际上视线落在那页纸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讲台上的夏知雪似乎没有注意到第三排靠窗那位同学今天的状态,她继续讲她的课,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点名请同学回答,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翻书声和低声讨论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昊的紧张感却丝毫未减。他总觉得夏知雪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扫过自己这个方向,但他又不敢抬头确认。他怕一抬头,就撞上那双眼睛,然后自己脸上那点不自然的表情就会被看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铃响。那清脆的铃声像是救命的信号,秦昊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袋,准备第一个冲出教室。

但还没等他迈出脚步,讲台上就传来了那个让他浑身一僵的声音。

“秦昊同学。”夏知雪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普通的学号,“下课以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正在收拾书包的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视线齐刷刷地转向第三排靠窗的方向,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讲台上的夏知雪。

秦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进行。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声“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低音。

夏知雪没有等他回复,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直接转身,拿起讲台上的教案和保温杯,从教室侧门走了出去。她的高跟鞋敲击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一根根钉子,钉进秦昊的胸口。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之后,立刻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哎,那个男的是谁?被夏教授单独叫去谈话了?”

“不知道啊,看着眼生,应该是新生吧?”

“夏教授一般不留人的吧?是不是他作业没交?”

“或者考试作弊被抓了?”

“别瞎说,我看可能就是上课走神被点名了,昨天那节课上夏教授不就提醒过他一次吗?”

“哦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她之前说了一句什么‘第三排靠窗那位同学’之类的。”

秦昊低着头,用力抿着嘴唇,把书本胡乱塞进背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背上往外走。他不想听周围那些议论声,那些声音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耳膜上,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室友小白追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啊耗子?夏教授叫你去办公室干嘛?”

“不知道。”秦昊的声音闷闷的。

“是不是昨天那事?”小白皱着眉头,“她不是提醒了一次吗,怎么还把人留堂呢,这也太严格了吧。”

“可能……还有其他事吧。”秦昊心里也没有底。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把自己从开学到现在所有的表现都想了一遍。作业他有按时交吗?好像有一次迟交了一天,但后来也补上了。课堂测验他有及格吗?上周的小测验他考了七十八分,虽然不是很高,但也不至于挂科。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难道是……那幅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昊的背上就出了一层冷汗。不会吧?她不可能看到的。他当时是低着头画的,而且那张纸就摊在他的笔记本下面,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就算她站在讲台上,距离那么远,应该也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东西。

但万一她看到了呢?万一她只是没说破,打算私下处理呢?

秦昊越想越害怕,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慢。他不想去办公室,不想面对那双眼睛。他甚至想干脆逃回宿舍算了,假装没听到下课以后去办公室那句话。

但他不敢。他怕自己真的这么做了,事情会变得更严重。也许夏教授只是随便问问,比如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学习上的困难,毕竟新生刚入学,可能有些不适应。对,一定是这样的。秦昊深吸了一口气,用这个理由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硬着头皮朝着数学系的办公楼走去。

数学系的办公楼在教学楼的东侧,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外墙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深绿色的叶子在十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楼里有些暗,走廊的两侧是一扇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牌号上用金色的字标着各个办公室的编号。

秦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夏知雪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的那一间,门牌号是307。他上楼梯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走到307的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装着一块磨砂玻璃,透过玻璃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秦昊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那扇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秦昊放下手,等着里面的回应。

“进来。”夏知雪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和课堂上的语气不太一样,更柔和一些,没有那么公式化。

秦昊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把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他侧身走了进去,然后又顺手把门轻轻关上。

夏知雪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码放着几摞作业本和教案,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排数学专业书籍,还有一些A4纸打印的论文和资料。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窗户被风吹开的一道缝隙里微微摆动。

夏知雪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窗户,正在低头批改自己手里的那摞作业本。她戴着一副细框的金属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纸面上的文字,手里的红笔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又打了个勾,然后才把本子合上,放到一边。

秦昊站在办公室中央,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他有些局促地握着自己背包的肩带,手心全是汗。

夏知雪没有立即抬头,她继续批改完手上的最后一份作业,然后把红笔搁在笔筒里,摘下了眼镜。那副眼镜被摘下来之后,她的脸一下子就清晰了,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变得更加直接而明亮。

她抬起头,看向秦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笑了一下,但又不是那种很热烈的笑,只是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

“站在那里做什么?坐下吧。”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秦昊像是得到了指令一样,赶紧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坐垫有一点软,他在上面坐稳之后,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最后只能盯着自己面前桌面上的一块褐色木纹发呆。

夏知雪把眼镜收进眼镜盒里,然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秦昊,语气很随意地开口:“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秦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夏知雪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原本以为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或者是一连串关于作业和考试成绩的质问,但夏知雪看起来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还、还行。”秦昊的声音有些磕巴,“挺适应的。”

“宿舍环境怎么样?室友都还好相处吧?”夏知雪又问,语气就像是在和一个很普通的学生聊天,没有半点压迫感。

“挺好的。”秦昊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室友们都挺照顾我的,宿舍条件也还可以。”

“那就好。”夏知雪点了点头,“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有些不适应。从一个熟悉的环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人和事都变了,会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架空的感觉。”

秦昊沉默着,没有接话。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这种“被架空”的时候,就已经被别的事情给彻底占满了。

夏知雪见他没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到桌面上那摞作业本上。

“我叫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现在的学习情况。”她的手指在那摞作业本上轻轻敲了敲,指关节叩击纸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进校的时候,数学成绩是新生里排名靠前的。但最近几次作业和课堂测验,你的表现,说实话……没有达到预期。”

秦昊的心沉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怎么用绳子绑住你,所以根本听不进去课”。

“我不是说要批评你什么。”夏知雪的语气依然很平稳,“大学和高中不一样,高中的时候有老师盯着你学,到了大学,学习更多的是靠自己自觉。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在学习上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及时跟老师沟通,不要自己闷着。”

“我……我知道了。”秦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他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在升高,耳朵都开始发烫。

夏知雪注意到了他脸红的细节,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红墨水印迹,然后放缓了语气,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昨天的课上……我看你好像一直在写什么,是在做笔记吗?”

秦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的后背一下子绷紧,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是的,我在记笔记”,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怕自己一说谎就会被拆穿,万一夏知雪说“你拿你记的笔记给我看看”,那他就彻底完了。

“……不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我……我在画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夏知雪似乎有些意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画画?”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喜欢画画?”

“……嗯。”秦昊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学过几年的素描,平时闲着的时候会画一些。”

“画的什么内容?风景还是人像?”夏知雪问得很随意,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喜欢画画的学生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秦昊犹豫了一下,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些被他画在本子上的绳缚画面,那些缠绕在女性身上的红色绳索。他当然不可能把这些内容说出来,但如果说“风景”,又好像不太贴切,因为他最近画的东西基本全是和人有关的。

“……人像。”他斟酌了一下,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我比较喜欢画人像。”

“那挺不错的。”夏知雪的嘴角弯了一下,“画画是个很好的爱好,也是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有些话说不出口的时候,可以用笔画出来。”

秦昊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觉得夏知雪这句话好像有什么深意,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抬起头,试着去揣摩夏知雪的表情,但她的脸上依然带着那个淡淡的微笑,什么都看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夏知雪像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些,然后转过身子,靠在窗台上,看着秦昊。

“其实很多搞数学的人,心里都是很敏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感慨,“那些定理和公式,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背后都是人写出来的。数学家也好,物理学家也好,文学家和艺术家也好,说到底,都是人。是人就会有情绪,就会有想不开的时候。”

秦昊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夏知雪突然跟他说起这些,这些听起来像是在开导他什么。但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确实有很多想不开的地方。

比如,他为什么会对那些画面产生那么强烈的反应。比如,他为什么一想到那些画面就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比如,他为什么会在画绳缚的时候,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眼前这位女教授的脸。

这些事,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包括小白,包括他爸妈,更包括眼前这位夏教授。

“昨天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夏知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课堂上提醒你一下,只是希望你能够集中注意力,没有别的意思。”

“……对不起。”秦昊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出口的词,声音小得像是蚊子一样,“我昨天走神了,影响了课堂秩序。”

“不用道歉,这不叫影响课堂秩序。”夏知雪摇了摇头,“你是学生,上课走个神很正常,我提醒你一下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昊觉得胸口的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夏知雪,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回到办公桌前,从那一摞作业本里抽出了一本,用手翻了翻,然后递给他。

“这份是你的作业。”夏知雪的手隔着那本作业本,指尖微微用力,本子的封面和秦昊的手指接触到的部分,似乎比普通的纸更加温热一些。

秦昊接过作业本,低头看了看封面。那上面是他的名字,写着“秦昊”两个字,字迹有些潦草,因为他写名字的时候总是比较随意。他翻开本子,看到里面每一页上都有夏知雪用红笔写的批注,有些是公式的简化方法,有些是解题思路的提示,还有一些是在他做错的题目旁边画的一个小小的箭头批注,旁边写着“尝试用第二种方法”之类的建议。

他的目光在那些红笔批注上停留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夏知雪的批注做得很仔细,很用心,没有那种敷衍了事的感觉,每一处都是切中要点的。

他突然觉得有些内疚。夏教授明明在很认真地教他们,他却在那堂课上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以后上课多认真听课。”夏知雪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他抬起头,看到她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拧开,正吹着杯口的热气。

秦昊点了点头。他刚想说一声“好的,老师”,就发现夏知雪的目光又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声音闷闷地继续说:“如果……如果学习生活中有什么想不开的,就告诉老师,也许……我能帮忙。”她的声音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明显有些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斟酌什么别的东西。

秦昊愣了一下。他看着夏知雪的眼睛,发现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那丝光看不清是什么,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已经平复下来。

“……好。”秦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谢谢老师。”

夏知雪把保温杯放下,伸手捋了一下垂在耳边的发丝,然后侧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声音不急不缓:“你回去吧。”

秦昊站起身来,把那本作业本夹在手里,转了个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手摸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哎,那个……秦昊。”

秦昊停住了,转过身,看到夏知雪从办公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的目光和他对上的那一刻,她的脸上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然后她把手探到桌面上,拿起一支笔,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她把便利贴举起来,朝秦昊的方向晃了晃,“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想找个人聊聊,可以打这个电话。”

秦昊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夏知雪会把私人电话号码给他。一般来说,教授给学生的联系方式都是办公室电话或者邮件,很少有教授会把私人手机号给一个新生。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接。他接了这个号码,就等于欠了夏教授一个人情。但如果不接,那就是不给夏教授面子。

他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便利贴。他的指尖触碰到夏知雪的手指的一瞬间,她似乎是缩了一下,但又像是没缩,因为太快了,秦昊根本分不清那是故意还是无意。

“谢谢老师。”他低着头,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衬衫的口袋里。

夏知雪没有再看他,只是低着头整理桌面上的作业本,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和手里的本子说话:“那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秦昊打开门,走出了办公室。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讲课声。他站在走廊中间,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张便利贴,那上面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像是夏知雪指尖留在上面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他只记得自己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十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明亮得有些刺眼,但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从心口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张便利贴在他的胸口口袋里,隔着衬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是在那里烙下了一个标记。

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而307办公室的门内,夏知雪靠着椅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木门,手里握着刚才被他指尖碰过的那支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

她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要流那个号码。那不是一句随口说的客气话,她是真心实意地把自己的私人号码写给了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重复那句“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告诉老师”。

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生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一步步地拉过去,拉过去,拉到那个她原本不该靠近的距离。

夏知雪闭上眼睛,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和窗台上绿萝低垂的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垂落在地。

秦昊回到宿舍的时候,小白正在床上打游戏,看到他回来,立刻把耳机摘下来,探头问:“怎么样?夏教授没骂你吧?”

“没有。”秦昊把背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倒进椅子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就是聊了聊学习的事。”

“就这么简单?”小白显然不太信,“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刚被叫去办公室,谁脸色能好看?”秦昊反问了一句,然后把话题岔开,“你吃过午饭了?”

“吃过了,食堂打的土豆烧牛肉,味道还行。”小白说完,又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去了。

秦昊没再说话。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个便利贴,展开,看到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的,末位还有一个极小的“夏”字。

他看着那串数字,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密集。

他把便利贴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钱包的夹层里,和那张学生证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发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呆。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黄叶还挂在枝头,在十月的阳光里闪着金黄色的光。

秦昊看着那棵树,想起了那扇窗户,想到了窗台上的绿萝,想到了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细框眼镜,低头批改作业的女人。

他打开了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页粘好的纸上,用铅笔沿着已有的线条轻轻地描摹着。那些细碎的折痕还在,但线条在他的手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流畅,就像那个画面在他脑海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画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宿舍的灯被他自己按亮了为止。

他看着画布上那个被红色绳索缠住的女人,那个人有着一头柔顺的长发,有着一双冷静的眼睛,容貌和身段和今天下午那间办公室里的女教授如出一辙。

他合上素描本,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熄了灯,闭上眼睛,整个宿舍只剩下小白在床上翻身的窸窣声和窗外梧桐树被风拂动的沙沙声。

而秦昊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在那片黑暗里,像是被一根绳子轻轻地缠绕着,一点一点地收紧,却又一点一点地放松。

他不知道明天上夏教授的课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做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但他知道,那张便利贴上的十一个数字,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了。

秘密暴露的恐惧

秦昊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暖洋洋的,照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本作业本,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那是他开学时领的,一直用到现在的。封面最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学号,字迹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很难看。夏教授的作业本,似乎比普通的厚一些,纸页也更白,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秦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本作业本拿在手里的时候,有种奇怪的触感。

他低头把作业本展开,又合上,再展开,再合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封面和封底都没有什么异常。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宿舍再说,便把那本作业本夹在腋下,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十月的校园里到处都是金黄色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秦昊走在那些落叶上,听着脚下传来的细碎声音,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刚才办公室里那一幕。

夏知雪说,让他多认真听课。

夏知雪说,如果有什么想不开的就告诉她。

夏知雪说,她也许能帮忙。

那些话单独拎出来看,每一句都很正常,就像是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在对一个学生说教。可是把它们串在一起,再加上夏知雪当时说话的语气和神态,秦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加快了些脚步,走过操场边的那条小路,穿过满是桂花香味的小花园,又绕过一栋实验楼,终于到了宿舍楼下。

宿舍楼是老式的筒子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秦昊的宿舍在四楼。他一步步爬上楼梯,走到四楼的走廊尽头,掏出钥匙打开宿舍的门。

宿舍里空无一人,小白应该是去吃饭还没回来,另一个室友刘磊大概是去图书馆自习了。秦昊松了一口气,关上门,把作业本扔在自己的书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宿舍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秦昊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把视线移到了那本作业本上。他伸手把那本作业本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批注,红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而清秀,每一道错题的旁边都写着详细的解题步骤和公式,甚至在最上面还用横线标注了错误类型和原因。

夏知雪批改作业真的很认真。

秦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道题都有批改,每一个错误都有纠正,甚至有一些他做对了的题,夏知雪也在旁边写了“好”“很好”这样简短鼓励的话。秦昊看着那些红色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被认真对待的感动,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秦昊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夹着一张纸,那张纸是从他素描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些不整齐,露出一些铅笔画的线条来。秦昊心跳猛地加速,他颤抖着手指把那张纸抽出来,翻到正面。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女人。

一个被红色绳索缠住的女人。

女人跪坐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绕过她的肩胛骨、胸口和腰腹,在那上面形成一道道交错缠绕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女人的身体上蔓延,像是藤蔓,又像是蛛网,把女人紧紧地束缚住。女人的头微微垂下,头发遮住了大半个面庞,只露出一点侧脸的线条和耳廓,但是那轮廓和五官的走向,分明就是……

秦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认得这张画。这是上周三上完数学课的时候,他走神画的那张。那天上课的时候,夏知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包臀裙,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裙摆下的两条腿笔直修长,鞋跟踩在讲台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目光一直追着夏知雪的身影,手却不自觉地拿着铅笔在素描本上勾画。

他画的就是夏知雪。

只不过在那张画里,夏知雪没有穿衣服,她的身上缠满了红色的绳子,那些绳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勒出一道道浅浅的凹痕,把她的身体禁锢成一种屈辱而又略显顺从的姿态。

画完之后秦昊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把那张纸从素描本上撕下来,随手夹进了数学课本里,打算等回到宿舍以后再处理掉。可是后来他忘记了,那张纸就一直夹在数学课本里,直到今天,直到他把作业本交给数学课代表的时候,作业本里还夹着那张纸。

秦昊现在终于明白夏知雪为什么会在上课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看,为什么会在下课以后单独把他叫到办公室去,为什么会翻他的课本,为什么会从他的课本里抽出那个作业本后脸上出现那种奇怪的表情。

那张画被她看到了。

秦昊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猛地砸了一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直冒。他拿着那张画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张哗啦啦地响。他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那颗心脏就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他的肋骨生疼。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记得那张画是夹在数学课本的最后几页的,怎么会跑到作业本里去?难道是他自己不小心弄混了?他把作业本和课本放在一起,也许拿的时候把那张纸夹错了地方,然后就那么稀里糊涂地交了上去。

秦昊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那张画,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觉得那些红色的绳子像是在昭示着什么肮脏而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猛地把那张画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恨不得把它捏碎成粉末。

他想起夏知雪当时看着他的眼神。

她一定觉得他很恶心。

一个男生,上课不听课,却在底下偷偷画老师的裸体捆绑画,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在学校里待下去?夏知雪会怎么处置他?报告给学校?通报批评?还是直接叫家长?

秦昊越想越害怕,他把揉成团的画纸塞进口袋里,然后又掏出来,看了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他觉得那张画纸就像是他的罪证,拿着怕被人看见,扔了又怕被人捡到,最后他只好把它塞到自己枕头底下,想着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想办法处理掉。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如果夏知雪把这件事报告给学校,那么他会不会被开除?一个刚入学不到两个月就犯这种错误的学生,学校会怎么处理?通报批评还是记大过?如果是记大过,会不会影响他以后的学位的获得?

秦昊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好不容易供出一个大学生,原本指望着他能在这所大学里好好读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结果他却在开学没多久就犯了这种事。如果被叫家长,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

他又想起那些同学,如果被传开了,所有人都会知道,那个画女性裸体捆绑画的秦昊,他们会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会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会不会把他当成变态、色情狂?

秦昊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盘旋,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让他心跳加速、手脚冰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天晚上睡觉的气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汗味,但这些平常熟悉的气味现在却让他觉得更加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宿舍里亮着灯,小白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醒了?”小白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秦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还有课呢。”小白说完又转过去继续打游戏了。

秦昊坐在床上,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下床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书桌,又看到了那本摊开的作业本,最后一页上依然空空如也,只有一道铅笔画的横线,大概是他最开始想要画什么的时候随手画下的。

夏知雪把那张画纸夹在了作业本里,交还给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还是警告以外的什么?

秦昊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未知的恐惧逼疯了。如果不是警告,夏知雪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谈话?如果是警告,这算是什么方式的警告?把证据还给他,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越想越乱,索性关了灯,爬上床去,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可是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夏知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她摘下眼镜后露出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她说话时微微泛红的脸颊,她那句“如果有什么想不开的就告诉我”的话,那些画面就像是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秦昊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翻来覆去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秦昊是被闹钟吵醒的。他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那张画纸还在枕头底下,他赶紧伸手摸了摸,摸到那一团皱巴巴的纸,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上午有数学课,就是夏知雪的课。

秦昊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个黑眼圈挂在眼睛底下,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一样。他认认真真地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衫,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团压在枕头底下的画纸,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径直背上书包去了教室。

他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想找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结果到了教室才发现,前三排的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他想在角落里找个位置,却被人抢了先,最后只好坐在了第四排的中间位置。

这个位置,恰好正对着讲台。

秦昊坐下以后就开始觉得全身不自在,他把课本摆在桌子上,翻开到之前讲到的那一页,装出一副认真预习的样子,可是目光却一直往教室门口瞟。

他想看到夏知雪,又不想看到夏知雪。

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得他坐立难安,手指不停地在课本的边角上摩挲,把那一小块纸页都摸得皱巴巴的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夏知雪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画着淡妆,看起来干练而优雅。她走到讲台上,把教案和课本放下,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秦昊的方向停了一秒钟,然后就移开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秦昊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是秦昊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夏知雪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间,那目光里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平静得有些过分。

夏知雪开始讲课了。

她的声音依然好听,清脆中带着一点知性的沉稳,每一个公式都讲解得很清晰,每一道例题都做得很透彻。她的思路流畅,逻辑严谨,偶尔还会提几个问题让学生回答,课堂气氛很活跃。

秦昊坐在座位上,身体僵硬得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他把课本摊开放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装作在认真做笔记的样子,可是他的目光根本就不在课本上,一直在偷偷地观察夏知雪。

他想知道夏知雪是不是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是不是会故意为难他,是不是会在课堂上有意无意地提起什么。

但是什么都没有。

夏知雪讲课的时候和其他任何时候一样自然,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的时候,会短暂地落在秦昊的身上,但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没有警告,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在看任何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她甚至在讲完一道例题以后,点名让秦昊回答了一个问题,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概念题,秦昊只需要照着课本念一遍就能回答上来。

秦昊站起来回答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夏知雪的眼睛,声音也有些发抖,但还是结结巴巴地把答案说了出来。夏知雪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答对了,请坐”,然后继续讲下一道题。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样。

秦昊坐下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全是问号。

难道夏知雪真的不觉得那幅画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她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的涂鸦,根本不值得在意?还是说她根本就不认识画上的人是谁,只以为是秦昊随手画的某个动漫人物?

可那明明就是她啊。

就算头发被遮住了大半,侧脸的轮廓也还是能认得出来。而且秦昊画的那些红色绳索的纹路,仔细看的话,和她那天在办公室里的穿着身形是完全吻合的。夏知雪也是一个常年绘画的人,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秦昊越想越觉得奇怪,他的心里像是猫抓一样,痒痒的,又慌慌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夏知雪,她正背对着他,在黑板上写着什么,腰背挺直,手臂抬起的动作优雅而从容,那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气质让秦昊移不开眼。

他赶紧又把目光移开了。

下课的时候,夏知雪收拾好教案,说了声“下课”就转身走出了教室,一步都没有多留。秦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又有种说不出的如释重负。

这一关,好像是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秦昊回宿舍的路上,心里一直在反复琢磨这件事。他翻了翻口袋,那团揉皱的画纸还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塞回去了,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秦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上课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挑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然后低着头,尽量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对视。他回宿舍以后也不怎么说话,把自己锁在书桌前,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幅画和夏知雪的事情。

室友小白觉得他不对劲,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秦昊就摇头说没事,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小白又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被人甩了才这么失落,秦昊就白了他一眼说你想什么呢,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刘磊倒是没怎么在意,他觉得秦昊本来就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沉默一点也正常。

但实际上秦昊的内心已经濒临崩溃了。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夏知雪的面容,就是那张被红色绳索缠绕的画,就是她那天在办公室里那一句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搜索,想知道如果学生偷画老师的裸体画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搜出来的结果要么是说会被开除学籍,要么是说会被责令退学,要么是说会被记大过并通报批评,每一条都比前一条更让他胆战心惊。

他又开始想,如果夏知雪已经告诉别的老师了怎么办?如果学校已经知道了,只是暂时还没有处分他呢?他越想越害怕,甚至开始产生了想要退学的念头。

可是他不敢。

他的父母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送进这所大学,他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弃。

在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里,秦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疯狂地画画。他把自己关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一笔一笔地画那些他无法对人说出口的东西。他画女人被红色的绳子缠绕,画女人跪在地上被束缚住双手,画女人被吊起来,画女人被固定在木架上,画那些他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敢在网络上搜来的SM画面。

他画得很投入,很忘我,像是要把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全部释放出来一样。他画的时候手不会抖,笔触很稳,线条流畅,每一笔都很坚定,就像他握住的不是一支铅笔,而是一把能够打开心门的钥匙。

画完以后他会看着那张画,看上很久,然后把它夹在素描本的最后几页里,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揉皱的画纸放在一起。

那些画,就像是他的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进入的世界。

而白天,他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的大一新生,依然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低头听课的学生,依然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秦昊。

一周的时间,就像是指尖的沙子,不知不觉就流走了。

这一周里,秦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有没有辅导员或者班主任打来的电话或者发来的短信。中午下课,他会连食堂都不想去,就怕在吃饭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人叫住,说有事找他谈话。晚上回宿舍,他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明天夏知雪突然公布了他的秘密,他该怎么面对?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全校通报批评,没有辅导员谈话,没有父母打来的责问电话。

一切如常。

甚至在上周五的时候,秦昊还在自习室里遇到了夏知雪。那天是周五下午,秦昊在二楼的阅览室里看一本小说,正看到精彩的地方,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人影从自己身边经过,一抬头,就看到夏知雪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不远处的书架前站着,低头翻阅着手里的书本。

秦昊赶紧把头低下,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立刻离开那个阅览室,可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

他只好继续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看书,但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夏知雪就在不远处,她的存在就像是一团无形的气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秦昊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夏知雪已经走了。她把那本书放回了书架上,然后转身离开了阅览室,走的时候甚至完全没有留意到角落里坐着的秦昊。

秦昊松了一口气,把书合上,也起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团揉皱的画纸,把它展开,放在桌子上一遍遍地摊平,然后又从素描本里翻出那些最近画的画,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那些画的风格和那张画纸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红色的绳索,同样的女性身体,同样的捆绑姿势。只不过那些画里女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没有五官的,秦昊不敢画她们的脸,怕被认出来是谁。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的画都收起来,锁进了一个带锁的小铁盒里,又把铁盒放进了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用一堆旧衣服盖住。

做完这一切,秦昊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户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也许夏知雪真的不觉得那幅画有什么问题。

也许她真的以为那只是秦昊随手画的涂鸦,根本没认出来画里的人是谁。

也许她根本不在意。

可是这个念头才刚刚浮现,秦昊就立刻否认了它。

不对,如果她真的不在意,她就不会在他的作业本里夹那张画,就不会在办公室里说那些古怪的话,就不会对他说出“如果有什么想不开的就告诉我”这样的话。

那分明就是一种暗示。

秦昊抓着头发,烦躁地低吼了一声,然后趴在了桌子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迷宫里,出口就在眼前,可是他找不到正确的路。

又过了一个周末。

周一早上,秦昊又硬着头皮去上了夏知雪的课。这一周,他已经不像第一周那么紧张了,但仍然不敢和夏知雪对视太久,每次下课也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只是这一次,他跑得慢了一步。

他刚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就看到夏知雪已经走下了讲台,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秦昊的身子僵住了,他站在原地不动,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夏知雪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秦昊低着头,不敢看她,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觉得周围人肯定能听到。他攥紧了书包带子,手心里的汗几乎把带子浸湿了。

“秦昊,”夏知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上次的作业,你做得不错。”

秦昊愣住了。

“哦……谢、谢谢夏老师。”

“不过你的解题步骤里有几处还可以优化一下,”夏知雪继续说,“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办公室一趟,我给你讲讲。”

秦昊的心突然放了下来。

原来是让他去办公室讲题。

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好的,夏老师,我下午有空。”

“嗯,那你下午第三节课后来找我吧。”夏知雪说完,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

秦昊站在原地,看着夏知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没提那幅画。

真的没提。

那一周多的担惊受怕,就像是一场梦。

秦昊抱着书包,慢慢地走出教室,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深秋的天很快就要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阳光还是顽强地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在大地上。

他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步子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也许,那幅画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也许,夏知雪真的不在意。

也许,他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

秦昊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真的吗?你确定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走下去,走到下一个路口,才能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下午第三节课后,秦昊收拾好课本,背上书包,朝着办公楼的二楼走去。他走到夏知雪的办公室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请进”,秦昊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依然是一样的摆设,窗台上的绿萝依然在阳光下伸展着翠绿的叶子,办公桌上依然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作业本。夏知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正拿着笔,在一本作业本上批改着。

“夏老师,我来了。”秦昊轻声说。

夏知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摘下眼镜,微笑着示意他坐下。

“坐吧。”

秦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书包上面,神情有些紧张,但比上周好多了。

夏知雪从屉子里抽出一本作业本,是秦昊的,翻开到某一页,秦昊看到那上面的批注,主要是关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夏知雪指了指其中一处说:“你看这里,这一步你跳得有点多,中间确实可以接着往下推,但是如果在这里加一个中间变量,整个过程会更清晰,也更不容易出错。”

秦昊凑过去,看着夏知雪在前面用红色圆珠笔画箭头和补充的步骤,那些笔迹工整而流畅,红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一边听着夏知雪的讲解,一边很认真地点着头。

“从这里到这一步,其实可以用分离变量的方法……”夏知雪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掉进了秦昊的耳朵里,他在认真地记着,也在认真地理解。

讲完那道题以后,夏知雪合上了作业本,把它递给秦昊说:“好了,其他的地方你做得都挺好的,继续保持就好。”

“谢谢夏老师。”秦昊接过作业本,站起身准备走。

就在他走到门口,刚要伸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夏知雪不紧不慢的声音。

“对了,秦昊。”

秦昊的身子僵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夏知雪。夏知雪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脸上的表情平静,目光深邃,像是一汪看不透的深潭。

“你那张画,”夏知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进秦昊的耳朵里,“画得挺好的。”

秦昊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夏知雪,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连一丝责怪都没有,那种平静反而让秦昊更加心慌意乱。

“那、那张画……”秦昊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画的……”

“我知道是你画的,”夏知雪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很平静,“我是说,画得挺好的,线条很流畅,构图也不错,看得出来你花了不少时间。”

秦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攥着书包的带子,手心又渗出了汗。

“如果下次你想画的话,”夏知雪说,她的目光在秦昊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去了,“可以画得更好一些。”

秦昊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谢谢夏老师,我、我会努力的。”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在走廊里,耳边全是刚才夏知雪说的那句话。

画得挺好的。

如果下次你想画的话,可以画得更好一些。

秦昊停下脚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但他的脸上,却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原来,她真的不觉得恶心。

原来,她真的不在意。

秦昊把作业本抱在胸前,脚步轻快地走向楼梯,窗外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飘落,他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清晰,像是在敲击着什么节奏,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

大胆的试探行动

秦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走廊尽头窗外的天都亮了几分。南方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晴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他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像是踩着一片温暖的浅滩。

但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走出教学楼,冷风呼地灌进领口的时候,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凉意就不只是天气的问题了。秦昊站在台阶上,把作业本抱在胸前,看着操场上稀稀拉拉往食堂走的学生们,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乱成一团。

他慢慢往宿舍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夏知雪刚才说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画得挺好的。

如果下次想画的话,可以画得更好一些。

这两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批评。秦昊在宿舍楼下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灰扑扑的外墙,又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怀里的作业本上。他想翻开看看那张画现在还在不在里面,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怕看到那张画,更怕看到之后会想起更多让他脸红的细节。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宿舍楼。

宿舍里没人,三个室友不是去食堂就是去图书馆了。秦昊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车喇叭和隔壁宿舍隐约的音乐声。他盯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课程表看了很久,目光却完全没有聚焦在上面。

他开始重新梳理这件事。

夏知雪看到了那张画。那张画上画的是一个被绳索捆绑的女人,绳子勒过的痕迹、交错的线条,甚至他还在女人的脸上画了一条蒙眼的布条。这绝对不是什么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涂鸦,那是他在走神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压抑不住的念头在笔尖下的宣泄。他画完之后自己也吓了一跳,本来想撕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撕,就那么夹在了作业本里。

然后,他在交作业的时候忘了这件事。

然后,夏知雪批改作业的时候看到了。

正常人看到这种东西会是什么反应?秦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正常的老师,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至少也会觉得恶心、变态,然后打电话叫家长,严重的甚至可能会上报学院,给个处分。他这一周以来担心的就是这些,他甚至在梦里都梦到过父母坐在他对面,用一种失望到极点的眼神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画这种东西。

但夏知雪没有。

她不仅没有批评,她甚至还夸了一句画得好。

秦昊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疑惑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当时在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夏知雪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批改作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很随意。她让他过去,把作业本递给他,然后说了那些话。

但秦昊忽然想起来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伸手去接作业本的时候,夏知雪的目光并没有直视他。她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作业本,或者说,她是故意低着头的。但她的耳根,是红的。

秦昊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了起来,心跳得很快。他想起来了,当时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夏知雪的脸颊确实微微泛红,但他当时太紧张了,以为那是办公室太热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红不是被热气熏出来的,更像是——害羞?

一个女老师,在评价一个学生画的捆绑女性图的时候,耳朵红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秦昊平静的心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平息。

他开始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想。

如果说,夏知雪并不觉得这张画恶心,甚至她本身就对这类东西有兴趣呢?秦昊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赶紧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夏知雪是数学系的教授,二十九岁,年轻漂亮,平日里在讲台上端庄严肃,讲课时逻辑清晰、一丝不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这种东西扯上关系的人。

但那个红了的耳朵,和那句“可以画得更好一些”,又怎么解释?

秦昊在宿舍里坐立不安了一整个下午。他试着看了会儿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打开手机刷了会儿视频,但屏幕上的内容在眼前飘过,一点都没进脑子。他的思绪完全被那个问题占据了——夏知雪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到底是不是……同好?

这个词在秦昊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也跟着升了上去。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同好”这个词扯上关系,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毕竟他只是看过一些相关的资料和图片,真正接触过的实操经验为零。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甚至是让他上瘾的。

他会把自己代入画面里的那个施缚者的角色,想象那根绳子在自己手里,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对方的身上,收紧,打结,固定。那种掌控的感觉,那种精致而富有美感的束缚构图,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

但他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而现在,他遇到了一个可能跟他有同样兴趣的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他的老师。

秦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终在吃过晚饭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试探一下。

这个念头一出现,秦昊的手就开始发抖。他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摊着一本空白的草稿纸,手边放着一支铅笔。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一个声音说,你疯了吗?万一你想错了呢?万一上次夏老师只是觉得你年纪小,想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呢?你这次要是再画一张更明显的送上去,那就是自寻死路,叫家长都是轻的,搞不好真的会被全校通报批评。

另一个声音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真的是呢?红了的耳朵你不能装作没看见,她说“可以画得更好”那句话的时候的语气你也不能装作没听见。如果她真的是,那你这次退缩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去证实了。你甘心吗?

秦昊不甘心。

他把铅笔握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笔尖在灯光下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这一次,他画得比上一次更细致。

他画了一个女人,跪坐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被绳索紧紧地捆绑着。绳结的位置精心设计过,绳索的走向流畅自然,从手腕延伸到上臂,绕过肩膀,在背后交叉收紧。女人的脖子上也缠绕着一圈绳索,但不是勒紧的,而是一种装饰性的束缚,像一条精致的项圈。女人的眼睛被一条黑色的绸缎蒙住了,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既像是痛苦,又像是一种沉醉。

秦昊画得很投入,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笔尖和纸张之间,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线条流畅而果断。他画完之后,直起身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他又拿起橡皮,擦掉了几个他觉得不完美的地方,重新画了一遍。

等他彻底满意的时候,窗外的路灯都已经亮了。

秦昊把画纸从本子上撕下来,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又翻回来,手微微有些发抖。这张画比他上次在课堂上走神画的那张要直接得多,无论是姿势还是细节,都更加露骨。如果夏知雪上次只是出于善意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那这张画送上去,无异于在老师的底线上疯狂蹦迪。

他把画纸对折了一下,夹进了他那本数学作业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他合上作业本,把它放到书包里,关上了台灯。

宿舍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秦昊躺在床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条光影,怎么也睡不着。

接下来的两天,秦昊过得格外漫长。

他在宿舍里的状态比上一周还要反常,室友们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周三下午,他的室友之一、一个叫王浩的东北男生打完篮球回来,看到秦昊坐在书桌前发愣,桌子上摊着一本数学课本,但页面已经保持在同一页超过二十分钟了。

“你小子最近咋了?”王浩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拍了拍秦昊的肩膀,“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失眠了?”

秦昊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子上,他赶紧把笔捡起来,挤出一个笑容说:“没有啊,就是有点累。”

“累?”王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看你不是累,是心里有事。你这几天吃饭都心不在焉的,跟你说话你也老是走神,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

“没有没有,”秦昊连忙摇头,“真没事儿,就是最近课有点难,数学课的那个证明题我老是做不出来。”

王浩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再多问,哦了一声就转身去阳台洗衣服了。秦昊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意识到——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煎熬还在后头。

周四上午有夏知雪的高等数学课。

秦昊那天早上起得特别早,洗漱的时候看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昨天晚上几乎没有睡着。他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就不想吃了,豆浆也只喝了两口。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几个小时后可能发生的场景。

他把作业本交上去,夏知雪批改的时候看到了夹在里面的画。她会是什么反应?是像上次一样平静地说一句“画得挺好”?还是会直接把他叫到办公室,用冰冷的声音告诉他明天请家长过来?

秦昊越想越紧张,吃到一半就不吃了,背上书包去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人坐在后排,前排稀稀拉拉的没什么人。秦昊犹豫了一下,最后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把课本和作业本放在桌子上,作业本在最上面,封面朝上,看起来和普通的作业本没什么区别。

他坐在位置上,看着门口,等着夏知雪走进来。

八点整,夏知雪准时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走路的姿态依然优雅从容。她走到讲台上,把教案和课本放在讲桌上,抬起头扫视了一下教室里的学生。

秦昊对上了她的目光,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但夏知雪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和看其他学生没有任何区别。她打开教案,开始讲课,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清晰,逻辑严谨,板书工整。

整节课秦昊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位置上,表面上看起来在认真听课,目光一直跟着夏知雪的板书在移动,但脑子里却是在疯狂地思考另一个问题——等会儿交作业的时候,他该怎么办?他是主动把作业本递上去,还是等班长统一收?如果夏知雪当场翻开看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昊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终于,在离下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夏知雪讲完了最后一道例题,合上了教案,说:“好了,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上次布置的作业,班长收一下,下课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秦昊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班长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后排开始往前走,一排一排地收作业。秦昊看着班长离自己越来越近,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课桌的边缘。他的作业本就在桌子上,夹着那张画的那一页放在最后,从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班长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秦昊的嗓子发干,他几乎是机械地拿起作业本,递给了班长。班长接过去,随手翻了一下,确认上面写了名字,然后就放进了手上一叠作业本的中间。

秦昊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叠作业本,看着班长走到下一排继续收作业,然后走到讲台前,把所有的作业本整理好,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教室里的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秦昊却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教室门口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把作业本交上去了。

他亲手把那张画送进了夏知雪的手里。

秦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他只记得自己走在路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周围的人声、车声、风声,全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看着对面墙上的课程表发呆,目光空洞。

他后悔了。

他后悔为什么要画那张画,后悔为什么要把它夹在作业本里,后悔为什么非要去试探那一下。万一下午夏知雪就打电话来让他去办公室,那该怎么办?万一她被那张画激怒了,直接上报给学院,那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学校待下去?

秦昊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忆夏知雪在课堂上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授课节奏稳定,偶尔点学生回答问题的时候语气也很正常,完全没有刻意避开他不看或者针对他的意思。这不像是已经看到了那张画还压着暴怒的样子。

但问题在于,作业本现在是刚刚收上去的,夏知雪还没有开始批改。那张画至少要等到下午或者晚上才会被她看到。也就是说,他还得再煎熬至少半天。

这半天的时间,对秦昊来说简直像是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昊随便扒了两口饭就吃不下去了,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想打会儿游戏分散注意力,但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就觉得索然无味。他反复地打开微信又关掉,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通知,又查看通话记录,确认没有未接来电。每一次手机震动他都会立刻拿起手机来看,看到不是夏知雪的消息之后,又松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涌起更深的不安。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坐立不安地在这个无形的囚笼里来回踱步。

下午两点,秦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尾号是学校办公区的号段。秦昊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醒,手指悬在接听键的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秦昊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办公室帮忙的助教或者学生。

“是、是我。”秦昊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好,我是数学教研室的助教。夏老师让我通知你,你上次作业里有一道大题的解法有遗漏,麻烦你下午来办公室一趟,老师要当面跟你说一下。”

秦昊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但助教接下来的话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你最好带上课本,老师可能需要你重新理一下那道题的思路。”

“好、好的,我马上过去。”秦昊挂了电话,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他坐在床边,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动。

一道大题的解法有遗漏。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但秦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只是讲一道题,夏知雪完全可以在下次课上点他的名字然后当全班的面讲一下,或者让助教直接给他发一个解题过程的电子版,为什么要特意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而且,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他刚交了夹着画的作业本,下午就被叫去办公室。

秦昊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拿起课本,换了一双鞋,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宿舍楼。

去往办公楼的路秦昊上周已经走过一次了,但这一次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上一次他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去的,但那时候至少还有一丝侥幸——也许夏老师并没有看到那张画,也许那张画在交作业的途中就已经掉出去了。但这一次,他亲手把画夹进了作业本,亲手交给了班长,已经没有侥幸可言了。

他走进办公楼,踩着楼梯上到三楼的数学教研室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办公室里传来翻页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抬起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

是夏知雪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

秦昊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夏知雪一个人。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子上堆着批改了一半的作业本,秦昊的作业本正摊开放在最上面。夏知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低头在批改什么,听到秦昊进来也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随口说了句:“坐吧。”

秦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课本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像是小学生上课一样规规矩矩。

夏知雪批改完手头的那一页,放下笔,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落在秦昊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秦昊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秦昊,”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你这次作业里的第七道大题,解法确实有问题。”

秦昊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打开了课本,翻到了对应的章节。夏知雪把作业本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你看,这里你跳过了一个关键的步骤,直接用了后面的结论。虽然最终结果是对的,但推导的逻辑链条是不完整的。高数的解题思路要求严谨,跳过步骤是会扣分的。”

秦昊低头看着作业本上夏知雪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工整清秀,每一个批注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两遍,确认夏知雪真的是在跟他讲题目,而不是在暗示那张画的事情。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夏知雪,发现夏知雪的目光确实是在看着作业本上的那个红圈,表情专注,没有什么异常。

秦昊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点点,但很快又被他拉住了——不对,她如果把画抽走了,作业本上应该会少一页才对。他看了一眼作业本的整体厚度,好像没有少,那就说明她可能还没翻到最后一页?

他回答完问题之后,夏知雪又问了几个细节,他都一一回答。对话进行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夏知雪确认他明白了,点了两下头,说:“好了,这个地方你回去再练几道类似的题,巩固一下。”

“谢谢夏老师。”秦昊站起身,准备拿回自己的作业本离开。

然后,夏知雪说话了。

“对了,秦昊,你翻到最后一页。”

秦昊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愣住了。

夏知雪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坐在椅子上,靠在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秦昊,眼神里有一种秦昊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难以描述的东西。

“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画,”夏知雪说,声音轻缓而清晰,“我猜,你是想让我看到的。”

秦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机械地伸手,翻开了作业本的最后一页。那张画,那张他精心画了好几个小时、画了一个被绳索捆绑的女人的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证据,宣示着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已经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他不敢抬头看夏知雪的表情。

他低着头,看着那幅画,手指紧紧地攥着作业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夏老师,我……”秦昊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子磨过石板,“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夏知雪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清晰,“你不是故意的,你是特意画的。”

秦昊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以为自己会被批评,会被骂变态,会被叫家长。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寻找着辩解的理由,但那些理由一个比一个苍白,一个比一个站不住脚。他画了就是画了,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然后,他听到了夏知雪的下一句话。

“画得比上次好。”

秦昊猛地抬起头。

夏知雪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直直地和秦昊对视,那眼神不是老师的审视,而是一种秦昊无法准确描述的、像是认可又像是期待的目光。

“绳索的走向比上次合理了,肩膀的处理也更自然。你应该是看了一些参考图吧?”夏知雪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批评一个画了艳情图的学生,反而像是美术老师在点评学生的素描作业,“但是手腕的绳结画错了,真正的龟甲缚不是这样绕的。”

秦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夏知雪,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夏老师,您、您也懂这个?”

夏知雪没有直接回答他。她低下头,拿起笔,在那张画的角落空白处,用红色的笔快速画了几笔。她画了一个修正后的手腕绳结示意图,线条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笔触,每一个绳扣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画完之后,放下笔,把作业本重新推向秦昊。

“回去再看看,下次可以画得更准确一些。”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但秦昊注意到她垂下睫毛的时候,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秦昊低头看着那张被红色笔迹修改过的画,心跳如擂鼓。他抬起头,看着夏知雪,发现她也在看着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的嗡鸣声在耳边拂过。

“夏老师,”秦昊的声音很低,但很认真,“您是……是吗?”

夏知雪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秦昊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然后她微微点了两下头,虽然幅度很小,但秦昊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用语言回答,但那两下点头,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秦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那股暖流从胸腔里涌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他紧紧地握着作业本,看着夏知雪,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夏知雪微微一笑,说:“行了,回去好好上课吧。下次作业,认真写。”

“好、好的,夏老师。”

秦昊站起身,把作业本郑重地放进书包里,然后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这一次他走出门的时候,腿不像上次那样发软了,反而觉得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很稳,很有力。

他走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低下头,看着书包里露出一角的作业本,脑海里回想刚才夏知雪说的那些话。

“画得比上次好。”

“真正的龟甲缚不是这样绕的。”

还有那个浅浅的微笑,和那两下肯定的点头。

秦昊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快步走下楼,融进了午后的校园里去。梧桐树的枝桠在微风里轻晃,头顶的天蓝得很清澈,像是一块铺开的画布,等着他落下第一笔大胆的颜色。

再次被召唤

第二天早上,秦昊起了个大早。其实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和夏知雪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她拿起红笔修改画稿时专注的神情,她垂下睫毛时耳根泛起的淡红色,还有她微微点头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这些画面像是被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每次闭上眼睛就会自动播放,搅得他心神不宁。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秦昊索性不再睡了,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数学书想翻几页。他告诉自己今天还要上课,不能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教室里。可他翻开书,那些公式和定理就像乱码一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只好又把书合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发呆。

六点半,寝室里的闹钟响了。室友们陆陆续续从被窝里爬起来,有人打着哈欠去洗漱,有人揉着眼睛摸手机。秦昊翻身下床,动作比平时利落得多。室友老马叼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含含糊糊地问:“哟,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秦昊简单回了一句,端着洗脸盆走进了卫生间。

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秦昊使劲搓了搓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镜子里那个年轻人面色有些苍白,眼睑下挂着淡淡的青色,眉宇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和期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昨天她都那个反应了,应该不会有事。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追究起来,我也能解释。”

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秦昊清楚地记得,昨天夏知雪看到他那张画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拿起笔改了绳结的画法。那两下点头他看得真真切切,可万一那是自己看错了呢?万一老师只是单纯地想纠正他的错误,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呢?

一整个早上,秦昊就陷在这种反复拉扯的思绪里。他去了食堂,买了一碗粥和一个茶叶蛋,可坐下之后吃了几口就没什么胃口了。筷子搅着碗里的白粥,他脑子里全是接下来那节数学课的各种可能性。

“她会不会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不会,她昨天都说‘下次作业认真写’了,语气不像是在生气。”

“那她今天会不会对我特别冷淡?或者特别热情?都不太可能,她应该会跟平常一样上课吧……毕竟是在教室里。”

“那她叫我去办公室到底是要干什么?继续谈我作业的事?还是……”

秦昊觉得自己快被这些念头逼疯了。他用力甩了甩脑袋,站起身来把餐盘送回了回收处,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去。

路上经过校园里的梧桐大道,早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昊低着头走在光影之间,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几个女生从他身边走过去,有说有笑的,声音清脆悦耳,但他完全没注意到她们在说什么。他的耳朵里全是一种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持续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上午第二节就是夏知雪的数学课。

上课铃响之前,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秦昊照例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笔。可他根本没有心思看书,目光一直盯着教室门口,等着那道身影出现。

八点整,上课铃声响起。几秒钟后,夏知雪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的位置,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看上去跟平时一模一样,干练又端庄。她的手里拿着教案和一本作业本——秦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作业本,封面朝外,边角微微卷起,跟他昨天交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夏知雪走到讲台上,把教案放在桌上,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她的视线掠过秦昊的位置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像看所有学生一样平平地带了过去。她把作业本放在讲桌的一角,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题。

“上周我们讲了定积分的概念和基本性质,今天继续讲微积分基本定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悦耳,字迹工整有力地在黑板上展开,“先回顾一下上一节课的内容,谁能告诉我定积分的中值定理是什么?”

一个坐在前排的同学举手回答。夏知雪点了点头,纠正了几处表述上的问题,然后自然地接上了新内容。

秦昊坐在下面,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到黑板上那些公式上。他的目光一直偷偷地瞟向讲桌角上那本作业本,心里七上八下的。夏知雪到底看了没有?她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她会在课堂上说什么吗?

可夏知雪什么特别的话都没说。她讲着她的课,偶尔点名提问,偶尔在黑板前弯下腰来板书。她的衬衫背后有时候会因为写板书的动作而绷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转过身来面对学生的时候,表情始终是那个样子——温和而认真,既不多余的亲切,也没有刻意地疏远。

秦昊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她的眼眉之间找到一丝异样。可夏知雪的表情管理实在是太好了,她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一样,该微笑的时候微笑,该严肃的时候严肃,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也许她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秦昊在心里想,“也许昨天的事对她来说就是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画个示意图而已,压根没往别的方向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昊的心底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可紧接着他又想起来,昨天她明明点头了,那两下点头虽然幅度很小,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到底是点头还是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秦昊又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她昨天脸上的红是不是因为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太热了?她的声音发虚是不是因为嗓子不舒服?”

一节五十分钟的大课,秦昊就在这种反复的自我折磨中度过了大半。他努力想把注意力拉回到数学公式上,但最多持续两分钟的集中,很快又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本作业本上。

还有十五分钟下课的时候,夏知雪讲完了主要的内容,留出时间让同学们做练习。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夏知雪走下讲台,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某个同学做题的情况。

她走到秦昊身边的时候,停了两三秒钟。秦昊正低着头假装在算一道题,他感觉到她走近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跟她办公室里的那款洗护用品的味道一样。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的频率一下子变得很快,但他没有抬头,假装自己沉浸在题目里。

夏知雪也没有说什么。她看了他几秒,就像看其他同学一样,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秦昊在她走开之后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可心里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在心里哀嚎了一声。

终于,下课的铃声响了。

夏知雪回到讲台上,把剩下的内容快速做了个收尾,然后合上课本。“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布置一下今天的作业——”她说着,把作业要求写在黑板上,同学们纷纷开始抄写。

秦昊也跟着抄了,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偷偷关注着夏知雪的下一步动作。他看到夏知雪拿起讲桌上那摞作业本,开始挨个念名字让同学上来领。

“李昊。”“到。”“王思远。”“到。”“刘敏。”“到。”

她按照花名册的顺序,一个接一个地念。被点到名字的同学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作业本,然后回到座位上翻看批改情况。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在教室里响起来,有人低声讨论着错题,有人小声抱怨着分数。

秦昊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笔,眼睛死死地盯着夏知雪念名字的嘴。他数着她念了多少个,还有多少个才到自己。他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按照花名册的排序他的姓氏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应该快到了。

可夏知雪念完了倒数第三个、倒数第二个、最后一个,然后又念了成绩比较优异的两三个同学的名字。

始终没有念“秦昊”。

秦昊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掌心开始出汗,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来,顺着脊椎爬到了后脑勺。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完了,”他在心里想,“完了完了,她肯定是要单独处理我。不念我的名字,就是说不当众发我的作业本,因为那张画没法在大家面前展示出来。”

他偷偷抬起眼睛去看夏知雪的表情,可她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她把剩下的几本作业本——包括秦昊那本——整齐地摞在一起放在讲台边上,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教案。

“今天作业周二之前交上来,课后有疑问的同学可以来办公室问我。”她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了,下课。”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站起来,有人向门口涌去,有人围在一起讨论课上的内容。秦昊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明明是想要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出教室的,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让他没办法站起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种猜测在脑海里翻涌碰撞。

“她单独留下了我的作业本,意思很明确了,就是要我来一趟办公室。是因为昨天那张画的事情。”

“可她昨天都说‘画得比上次好’了,还给我改了绳结画法,那应该是认同的意思才对啊?”

“但认同的话她应该在课堂上正常发还作业啊……难道说她改变主意了?觉得这事情不能就这样过去?”

“还是说她……想私下谈,不想让别人知道?”

最后这个念头让秦昊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讲台的方向。夏知雪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把教案夹在腋下,手里拿着那叠没有发完的作业本。她侧过身来,目光在整个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秦昊身上。

“秦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秦昊的耳朵里,“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就走出了教室。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很快就在走廊里远去了。

秦昊呆呆地坐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几秒钟。

教室里还剩下几个同学,有人听到夏知雪点名让秦昊去办公室,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一个跟秦昊关系还算不错的男生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你又咋了?不会是作业太差被约谈了吧?”

“没、没咋。”秦昊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可能是作业格式有问题吧。”

那男生“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拎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秦昊一个人了。其他同学们都赶着去上下节课,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墙壁传进来,让空旷的教室显得更加寂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漂浮。

秦昊依然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种被单独点名去办公室的感觉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上一次是紧张夹杂着疑惑,而这一次是他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不敢去确认的慌乱。

那本作业本在夏知雪手里。

她肯定看了那张图。那张秦昊花了两个晚上画出来的,比上一张更加大胆、更加细致的捆绑女体的图。秦昊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灵感喷涌而出的快感,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的细节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一样,每一个线条都清晰得让他觉得难为情。

“她看了那张图,然后把我叫去办公室。”

“她看了那张图,点头表示自己也懂。”

“然后她改了图,让我课上完之后去找她。”

秦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重复这些信息,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个相对合理的结论来。他告诉自己不要慌,昨天她表现得很友好,还笑了一下,只要不是翻脸就好了。可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紧紧地,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嗡嗡作响。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了手机,看了看时间。距离夏知雪说的“课后”,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分钟。如果再在教室里拖下去,他可能就真的迟到下一节课了。

“行,去就去,又不是没去过。”秦昊站起身来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他把桌上的课本和笔一股脑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把书包甩到肩上,然后迈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依然是课间的那种热闹景象。三三两两的学生从秦昊身边经过,有人抱着书本匆匆赶路,有人站在走廊里聊天说笑。秦昊逆着人流向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走去,每迈出一步,心脏就沉一下。

从这栋教学楼到教师办公楼大概要走五分钟的路程。秦昊走得很慢,路上经过一块宣传栏,他停下来看了几秒,可上面贴的是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给自己多争取一点做心理建设的时间。

“到了那边要说什么?敲门,然后进去。进门之后该怎么开口?”

“就说‘夏老师,您找我’?”

“那她要是问我那张画是什么意思怎么办?”

秦昊停下脚步,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着即将到来的场景。夏知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他的作业本,抬头看着他,表情严肃。她开口问:“秦昊,你告诉老师,你画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该怎么回答?

老实说他对SM有兴趣?老实说他就是故意画给她看的?还是含糊其辞蒙混过去?

秦昊睁开眼睛,用力握了握拳。他不是那种性格懦弱不敢面对的人,从小学画画这件事让他在面对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时,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勇气。他选择把第二张图画在作业本上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会被追究的准备。

“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想再多也没用。”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重新迈开步子。

教师办公楼就在前面不远处了。这栋老式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楼前的桂花树刚开过不久,零零星星还能闻到一点残存的香气。秦昊推开办公楼的大玻璃门,走进一楼大厅。大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廊道深处传来某间办公室里隐约的说话声。

夏知雪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一间。秦昊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脚步在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是开着的。

秦昊看到那扇半掩的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门会是关着的,他还得敲门等着里面应声才能进去。可现在门开着一条缝,大概有二十厘米左右的宽度,从门缝里能隐约看到办公室里的一部分景象。

他站在门外,犹豫了几秒,伸手想去敲门,但指尖快要碰到门板的时候又缩了回来。他侧耳听了一下,办公室里很安静,没有别人说话的声音,只有一个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

秦昊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办公室里的样子跟秦昊昨天离开的时候差不多,书架、办公桌、电脑、文件柜,一切都整整齐齐的。但秦昊的目光几乎是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被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影吸引住了。

夏知雪就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门的方向,微微侧着身。她的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本子——正是秦昊的作业本。她低着头,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似乎情绪波动很剧烈。

秦昊愣住了。他站在门口,从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夏知雪的身体侧影看到作业本上摊开的页面。那张画——他花了两个晚上画出来的那张画——正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夏知雪的视线里。

而夏知雪的反应,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真实。

她的脖子根染上了一层绯红,那抹红顺着修长的颈项往上蔓延,一直到了耳根、脸颊。她的手按在作业本边缘,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抚摸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强行压抑着什么无法言说的冲动。她的嘴唇轻轻张开着,呼吸急促而不规律,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连带着那件白色衬衫的纽扣都被隐隐拉扯着。

秦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夏知雪脸上的潮红。看清楚了那双平日里温和而严肃的眼睛此刻变得水润迷离。看清楚了她的指尖在画面上描摹的轨迹——那是沿着绳子的走向慢慢滑过的轨迹。

她是真的很喜欢。

不,不是“喜欢”这么简单。她是在看那张画的时候,身体出现了本能反应,那种反应是装不出来的,也是控制不住的。她以为门是关着的,以为办公室里没有人会进来,所以她的防御卸下来了,她那副端庄沉稳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真实的、滚烫的情绪。

秦昊站在门口,心里某个地方猛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股电流从心脏出发,沿着神经迅速传遍全身,让他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静静地看了夏知雪几秒钟。

直到夏知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跟秦昊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了。

那一瞬间,夏知雪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惊惶来形容。她的瞳孔骤然扩张,脸颊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变成了酱红色。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那本作业本合上,动作大得差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作业本的封面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秦……秦昊?”夏知雪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秦昊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出去。他就那样看着夏知雪,看着她脸上残余的潮红和她躲闪的眼神,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确定了一件事——百分之一百确定了。

夏知雪不是生气,不是困惑,不是想要批评他。她是同好。她不仅仅是同好,而且跟他一样,在这件事上有着真实的、不能自控的反应。

秦昊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到她一样:“夏老师,对不起,我看到门没关,就直接进来了。”

夏知雪垂下眼睛,她的手还在作业本上压着,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深呼吸了两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常:“我……我刚才在看你的作业,正好……正好想找你谈一下……”

她的声音在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明显发虚了,手指也拿开了作业本,改而握住桌上的鼠标,做出一个要操作电脑的姿势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秦昊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他迈步走进了办公室,顺手把身后的门轻轻带上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变得更加凝滞了。

“夏老师,”秦昊走到办公桌前,站在昨天站着的位置,他的目光直视着夏知雪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夏知雪无法忽视的坚定,“您看了我画的图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夏知雪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对上秦昊的目光。这个比她小十岁的学生,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神清澈而明亮,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着。他没有畏缩,没有躲闪,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看着她,仿佛他画的不是一张会让大多数成年人脸红心跳的画,而是再正常不过的数学作业。

“我看了,”夏知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依然能听出微微的颤抖,“你画的比上次好。绳结的处理……更细致了。”

秦昊听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胸口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老师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夏知雪沉默了几秒钟。

她的指腹在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滴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上。良久,她抬起头来,看着秦昊,眼神里的慌乱和闪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情绪。

“秦昊,你真的……明白你在画什么吗?”她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明白。”秦昊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很清楚我画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刚才看到夏知雪那一幕给了他底气,也许是他骨子里那种固执终于突破了表面的腼腆。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自己跟办公桌之间的距离。

“夏老师,”他说,“昨天您点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您也懂这个东西,对吧。”

夏知雪的目光微微震动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个沉默的瞬间已经比任何语言的回答都更加有力。

秦昊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退缩。他看着夏知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如果老师愿意的话……您可以教我吗?”

夏知雪猛地抬起眼睛,跟秦昊的目光对上。

她看见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的认真和执着。那不是一时冲动,那不是年少无知的猎奇。那个叫秦昊的男孩站在她面前,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桌上教案的一角。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广播声和学生们断断续续的喊叫声,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

夏知雪最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她低下头,伸出手,把那本作业本从桌上拿起,递向秦昊。

“作业你先拿回去,”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但握着作业本的手指依然微微泛红,“至于其他的……下次再说。”

秦昊伸出手接过了作业本。他握紧本子的时候,指腹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的皮肤接触的一瞬间,秦昊感到一阵微小的电流从接触点传来,他看到夏知雪的睫毛也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他点了点头,把作业本郑重地放进书包里,然后向夏知雪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嗯,去吧。”

秦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沉重,反而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上。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他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天空。头顶的天蓝得很干净,像是一块被洗过的绸缎,没有任何杂质。

他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露出一角的作业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下次再说”——这四个字听在耳朵里,像是一把钥匙,缓缓地转动了他心里那扇门的锁芯。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跟夏知雪之间的关系,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相互的坦白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秦昊故意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来到教室。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中间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像是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那样摊开摆在桌面上。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这节课,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影。空气里有粉笔灰和书本纸张混合在一起的淡淡气味,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有的人还带着早餐的包子味。秦昊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节奏。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好觉。回到宿舍之后,他反复回想着办公室里那个场景——夏知雪看到他的作业本时脸上浮现出的那片红晕,她慌乱地把本子放下的那个瞬间动作,还有她说“下次再说”时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秦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所有细节都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越咀嚼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如果夏知雪只是单纯地被他那幅画冒犯到了,她完全可以当作没看到直接把本子发给他,或者在课堂上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他几句,再不然最不济也可以在办公室里厉声质问他为什么画这种东西。但这些她都没有做。她只是慌张,只是脸红,只是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语气敷衍了过去。

秦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想起了网上那些同好论坛里有人说过的一句话:真正在这个圈子里的人,看对方一眼就能认出同类来。那种感觉不是靠什么标志或者暗号,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当两个人对这个东西有着同样的隐秘欲念的时候,空气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越想越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反复点开浏览器又关掉,想搜点什么但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也看不进去。最后他索性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还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不断闪现——纤细的手腕被麻绳缠绕的纹路,绳结打在皮肤上留下的浅浅凹陷,还有那双被蒙住的、带着羞耻和顺从的眼睛。

他半夜爬起来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对面床铺上的室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秦昊站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才重新躺回到床上。

到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梦也很不安稳。他梦到自己又站在那间办公室里,夏知雪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本作业本,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它翻开了。在梦里秦昊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知雪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秦昊从梦里猛地惊醒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宿舍里的光线还很暗,其他几个室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秦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分。他再也没有睡着,就那么侧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变亮,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来才翻身起床。

洗漱的时候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才背着书包出了门。

现在他就坐在这间教室里,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前排的几个女生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的话题,后排有男生在打游戏,手机的按键声噼噼啪啪地响着。秦昊把手肘撑在桌沿上,双手交握放在嘴前,假装在低头看课本,实际上目光一直落在教室门口的方向。

上课铃响的时候,夏知雪准时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打底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矮跟的黑色皮鞋。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个深棕色的夹子固定住,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讲台后面,把自己的课本和教案放在桌上。

但秦昊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夏知雪在放下教案的时候,她的手在讲台上多停留了几秒——她原本可以很自然地抽回手却似乎在做一点迟疑。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上,但她一直没有翻开它,而是像是在发呆似的盯着某一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七十二页”。

这个开场白和平常一模一样,但秦昊总觉得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层东西很薄很淡,如果不是他故意去留意的话根本不会察觉到。就像是在水面下藏着一颗小石子,表面上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但只要盯得够久就会发现水面下有阴影。

整节课夏知雪都表现得很正常。她按照教学进度有条不紊地讲着课,板书也写得工工整整,提问的时候语气也平和自然。唯一的不同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往秦昊这边看第二眼。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秦昊坐在座位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以前夏知雪上课的时候,目光会均匀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区域,偶尔会跟他有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但今天,她的视线像是有意识地在避开某一个方向,每一次目光扫到秦昊这一排的时候就快速地掠过,然后移到别处去。

秦昊低头在笔记本上随便写了几个公式,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痕。

他觉得夏知雪这个样子很像是在躲避什么。不是厌恶的那种躲避,而是还想要克制自己的某种冲动。她怕她多看秦昊一眼,就会露出什么不该露出来的破绽。

这么一想,秦昊心里的不安倒是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隐隐的兴奋感。

时间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一分一秒地流逝。秦昊几乎全程都没有听进去课,他只是在座位上机械地记着笔记,但写下来的那些公式和演算过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偷偷观察夏知雪的一举一动——她转身板书的姿势,她抬手推眼镜的动作,她低头看教案时垂下来的睫毛。

终于,下课铃声在秦昊忐忑的期待中响了起来。

夏知雪停下正在写的板书,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指上的粉笔灰。她像往常一样说了句“今天的内容就讲到这里,大家回去把课后练习题做了,下次上课前交上来”。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往门口和窗外转移的时候,夏知雪的目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快速地朝秦昊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不长,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但秦昊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

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想要确认他还在不在那里。

秦昊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注意到夏知雪已经开始收拾讲台上的东西了,她把课本合上放进自己的黑色手提包里,把教案也整整齐齐地叠好收了进去。然后她低着头提着包走出了教室,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秦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呼出来。

他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同学们稀稀拉拉地收拾东西离开教室的声音。有人喊了他一声:“秦昊,还坐着干嘛,走了,吃饭去啊。”

“你先去,我还有点事。”秦昊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来。

那个同学也没多问,说了句“行吧”就背上书包走了。

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等到完全安静下来之后,秦昊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和笔记本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拎起来挂在肩膀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膝盖有一点发软,就像那种太久没有活动突然站起来时候感觉到的酸麻感。

他走出教室门,走廊里已经没有几个学生了。明晃晃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金色。秦昊走得很慢,每一脚踩在瓷砖地面上都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沿着走廊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走去,路过了公告栏,路过了饮水机,路过了走廊转角处那个常年摆着一盆绿萝的角落。

他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秦昊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走进去。办公楼的走廊比教学楼里要安静得多,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隐约传来有人打电话的声音。走廊两侧是关着房门或者开着门的办公室,秦昊记得夏知雪的办公室在二楼靠左的第三间。

他上了楼,慢慢往那个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没有完全关上。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夏知雪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些文件,她本人正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秦昊心跳得更快了。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进。”

夏知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要低一些。

秦昊推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开着窗户,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阳光从窗户倾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斜线。夏知雪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放着几本教材和一张写着什么的便签纸。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就只是那么坐着,两只手交握放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像是刚刚做过什么剧烈运动一样,又像是被火烤过一样微微发烫。当秦昊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目光迅速地移了一下,然后像是镇定下来一样重新落回他身上。

“秦昊,你来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

“来了,夏老师。”秦昊站在办公桌前大约两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走。

夏知雪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搓了一下,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开口:“你最近的学习怎么样?课还能跟上吗?有没有什么不会的地方?”

她问得太快了,太急了,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一样,急切地用最常见的话题来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秦昊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像是连珠炮一样继续问了下去:“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跟室友相处得怎么样?大一刚入学,很多事情可能不太习惯,你如果有需要的话都可以跟我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桌面上那张便签纸的边缘,一会儿把它折起来,一会儿又把它展开。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和平日里那个从容端庄的夏知雪教授判若两人。

秦昊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既忐忑又有些心疼。他知道夏知雪现在是在用这些话来拖延时间,她不知道该直接说什么,所以只能用这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来填充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老师,”秦昊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但足够的清楚,“谢谢老师关心。我挺好的,学习也跟得上,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夏知雪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桌面上那张已经被她折得全是折痕的便签纸上,手指停了下来不再去碰它。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上的哨子声和学生的笑闹声,那些声音隔得有些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

秦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他不是来听夏知雪问这些日常琐事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的。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决定要说出来,如果临阵退缩的话那他今天这一整天的坐立不安和昨晚一夜的辗转难眠就全都白费了。

“夏老师,”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今天来是有话想跟您说。”

夏知雪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昊的眼睛,像是在等待他宣判什么一样。

秦昊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开说了。

“其实上次那本作业本,我画的东西您应该看到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但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我画的是……一个被绳子捆起来的女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掩饰和修饰。他看到夏知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的身体也明显绷紧了一瞬。

“我知道这很奇怪,”秦昊继续说,目光牢牢地看着夏知雪,“正常人看到这种画,会觉得这个人心理有毛病,或者觉得这个人变态。所以第一次交作业的时候,我是故意画的,我想看看老师会有什么反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到夏知雪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胸口随着呼吸起伏的幅度也跟着变大了。

“那时候您没有在班上说什么,只是让我课后来办公室。我当时心里特别紧张,觉得肯定要被骂了。但我没想到的是……”秦昊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小的笑意,“您什么都没说,就让我走了。那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

夏知雪的手指又握紧了一些,指节处已经白得发亮。

“所以这次我又画了同样的东西,交上来了。”秦昊的语气变得坦然了一些,“我赌的就是——老师您也懂这个东西。”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空气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在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露出底下真实而汹涌的暗流。秦昊说完这句话后,自己也停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竟然也有些发颤。

但这不全是紧张造成的。而是兴奋。是的,是那种终于可以把心里藏了这么久的秘密说出来的快感。他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虽然嘴边还挂着水珠,但那种窒息的痛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夏知雪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会儿闪过惊讶,一会儿闪过羞耻,一会儿又闪过某种秦昊读不太懂的、更深层的东西。她的脸颊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酡红色,像是被秋天的晚霞染过一样。

“我刚刚上大学的时候,”秦昊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有一天晚上在宿舍里没事干,打开手机上网的时候不小心点进了一个弹窗广告。”

他顿了一下,回忆起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晚上的场景。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突然屏幕上弹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广告窗口。他本来想把它关掉,但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上去,然后页面跳转到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是一个SM同好社区。页面上有各种繁体字和简体字混在一起的帖子,有人在分享自己的经验,有人在晒自己购买的装备,还有人贴出了不少打码的图片。秦昊最初看到那些内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震惊和想要赶紧退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指却停在屏幕上没有动。

他一张一张地往下翻,看到那些被绳子缠绕的身体,那些被固定的姿态,那些施加者和承受者之间特殊的交流方式。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感觉到自己下半身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那种从来没有过的新奇感让他整个人都兴奋得发抖。

那个晚上他在那个网站上呆到了凌晨三点多才依依不舍地关掉手机睡觉。入睡前他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他看到的那些画面,一边觉得这种东西太过刺激,一边又忍不住想要了解更多更多的内容。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已经再也合不上了。

之后的几周里,他开始疯狂地搜索所有与SM相关的内容。从基础的捆绑方法到不同绳材的特性,从安全词的使用到极限的掌控,他一头扎进了这个全新的领域里就像是一条被投进水里的鱼。他看了大量的教学视频和文字资料,甚至还偷偷收藏了不少图片在自己的手机里。他完全被这个世界迷住了。

“我在网上看了很多关于绳缚的视频和教程,”秦昊回过神来,继续对夏知雪说,“我觉得绳子很漂亮,很艺术,那些被绳子捆住的人……也很漂亮。我看到那些照片和视频的时候,就会特别特别兴奋。那种感觉……我从来没有从别的东西上得到过。”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他自己也在思考这些话到底该怎么表达才算准确。“我觉得那不只是性,或者说不光是性。那种美,是绳子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是一个人完全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另一个人的那种信任。我看了很多很多,然后我发现——我特别特别想试试,亲手试试。”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沉默。

秦昊把心里这些话都说出来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重担。虽然他还是有些紧张和忐忑,但这种感觉跟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他现在是在等待一个答案,而不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了。

夏知雪在他叙述的整个过程中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她的表情一直在变化,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微微松开,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慢慢地变得平缓了一些,但当她听到秦昊说“我想亲手试试”的时候,身体又微微震了一下,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起来。

秦昊说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响。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外面的风继续吹进来,窗帘继续飘动着。远处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响。秦昊觉得自己仿佛能听到整个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微声音,包括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和夏知雪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的时间,夏知雪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躲闪,而是换上了某种复杂而深邃的神情。那种神情里有犹豫,有羞耻,有紧张,但还有一丝秦昊之前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光芒——那种光芒像是在冰层下面燃烧的火苗,虽然被压制着,但谁也忽略不了它的存在。

“秦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吹散,“你说的这些话,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在嘴里的重量。然后她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终于开了口:

“今天晚上八点,你来我家。”

她说得非常快,快得就像是害怕自己会反悔一样。说完之后她就低下了头,不再看秦昊的眼睛。她的耳朵尖在阳光下红得透明,连脖颈上都泛起了一小片红晕。

秦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本来以为夏知雪会给他一个答案,或者委婉地拒绝他,或者直接把他打发走,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回应——晚上,来她家。

“地址……我待会儿发到你手机上。”夏知雪继续说,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什么人听到一样,“你先把作业本拿回去。至于其他的事情……晚上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仓促。她走到窗边,像是在借由看窗外的景色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秦昊,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窗沿,另一只手放在身侧,整个肩膀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秦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长而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他知道夏知雪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她明明是老师,却要对一个学生做出这样的邀请。但同时他也知道,这恰恰证明了他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

“好,”他答道,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平稳许多,“那晚上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从容不迫,但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让他忍不住眯了下眼睛。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拍在水泥地面上的砰响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路边的小路上有女生结伴而行,手里捧着奶茶,笑声清脆地飘在风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没有一个人知道刚刚在那个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晚上的某个时刻,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秦昊深吸了一口气,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三十七分。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九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突然觉得这九个小时恐怕会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九个小时。

而在那间办公室里,夏知雪依然站在窗边没有动。她听着秦昊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才松开了攥着窗沿的那只手。她的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转回身,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门。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这是怎么了。

她活了二十九年,在别人眼里一直是一个冷静、理性、端庄的数学教授。她有体面的职业,有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有不依赖任何人也过得很好的人生。她把这个面具戴了太久太久,久到她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些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面,藏着一个被她压抑了太久的、黑暗而隐秘的欲望。这个欲望在她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跟别的女孩有些不一样——她看到电影里被人绑架的桥段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她读到书里那些女主角被人束缚和控制的描写会面红耳赤,她甚至在梦里梦到过自己被绳子缠住了手脚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和兴奋。

那时候她很害怕。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她试图去漠视它,压抑它,假装它不存在。她把自己投入到了学习和教学中,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让那些念头不再出现。她确实做到了——她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又读完了研究生,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但欲望这种东西,不是你压得下去就会消失的。它只是沉到水底,躲在暗处,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又重新浮上来。

夏知雪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放弃抵抗的。那是她研究生毕业那年,有一次她在网上无意中看到了一段关于绳缚艺术的视频。视频里的那个女孩子被用麻绳以一种极其优美的方式缠住了全身,她躺在地板上,脸上带着一种既痛苦又享受的表情。夏知雪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

那一刻她知道,她跟她那个被压抑了多年的欲望之间,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在那之后,她开始偷偷地关注一些SM相关的论坛和社区。她不敢注册账号,也不敢跟任何人交流,她只是以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的身份,默默地浏览那些帖子。她看别人分享的体验,看别人展示的装备,看那些被绳缚成各种姿态的照片,然后在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象着那些绳子缠绕在自己皮肤上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这是一个她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一个她打算带进棺材里的秘密。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触碰它,把它变成现实。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叫秦昊的学生。

第一次看到他的作业本的时候,夏知雪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那幅画上的女孩被绳子以标准的菱绳绑法固定着,身上的麻绳纹理画得细致入微,每一个绳结的位置都非常标准——那不是随手瞎画的,那是没有真正看过大量绳缚图片就绝对画不出来的东西。她当时整个人都蒙了,脑子里像是塞进了无数个念头在同时转动。

她还记得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那个作业本,反复地翻来覆去地看。她的心跳得特别厉害,手心都在出汗。一方面她觉得这件事太过荒谬太过不可置信,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在心里想——这是巧合吗?还是这个学生真的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第二次收到同样的作业本的时候,夏知雪心里的那扇门被彻底撞开了。那个男孩是用这东西来试探她的。他是在用这种方法告诉她:我知道你懂,你就不用再装了。

夏知雪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保持住表面上的冷静的。她坐在办公室里,面对那双年轻而清澈的眼睛,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她感到了害怕,感到了羞耻,但同时,她也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解放般的轻松。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她不是孤零零的。

现在这个叫秦昊的男孩就站在她的办公室里,坦然地对着她说出了自己最深处的秘密,对着她说他喜欢绳缚,想亲手试一试。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遮掩和伪装,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欲望摊开了放在她面前。

她有什么理由继续躲在自己的壳里呢?

所以她做出了那个决定。她说出了那句话。那一刻她心里涌上来的恐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她淹没。但她没有后悔,至少现在还没有。

夏知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云朵缓慢地飘过,像是一团被风撕碎的棉花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的温度让她自己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晚上八点,她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会准备好的。

夜晚的家访

晚上七点五十分,秦昊站在夏知雪家的门口,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确认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这里是学校教职工宿舍区的三楼,不算新楼,但楼道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浅米色的壁纸,头顶的声控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整栋楼都安静得过分,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秦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他出门前特意换了件白色的棉质衬衫,把下摆扎进裤腰里,又对着宿舍的镜子反复照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看上去整洁得体才出发。即便如此,此刻站在夏知雪家门口,他仍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抬手按下了门铃。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秦昊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来了”,是夏知雪的声音,但比白天在学校里听到的时候要柔和许多,少了几分课堂上的严肃和距离感。

紧接着,门内传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节奏不紧不慢。秦昊站在原地,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几秒。

门开了。

秦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设想过夏知雪下班后在家里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幅画面。夏知雪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薄纱睡裙,面料是那种半透明的纱质,长度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睡裙的领口开得很低,胸口白皙的皮肤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锁骨精致而分明。她没穿内衣,薄薄的纱料贴在她的身上,胸前两点的形状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头发散开了,白天挽起的发髻变成了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刘海随意地搭在眉梢,给那张平日里端庄严肃的脸添上了几分慵懒和妩媚。

秦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夏知雪看着面前这个愣住的男孩,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和玩味,轻声说道:“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侧过身给秦昊让出门口,身体移动的时候,睡裙的下摆微微飘动,露出一截大腿根部内侧的皮肤。

秦昊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赶紧垂下眼睛,慌乱地迈步走进屋里。玄关处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地毯,旁边鞋柜上放着一盏淡粉色的香薰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夏知雪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的男式拖鞋放在他脚边,是一双灰色的棉质拖鞋,看上去是专门准备的。

“换上吧。”夏知雪说。

秦昊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弯腰换鞋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蹲下去的时候,余光正好扫到夏知雪站在旁边的小腿,她的脚踝纤细白皙,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踩在木地板上显得格外精致。

秦昊连忙收回视线,换好拖鞋后直起身来。夏知雪已经转身朝客厅里走去了,他这才有机会打量眼前的这套房子。

夏知雪的家不算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大概八十平米左右。客厅的布置简洁而雅致,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和几本书。电视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几株瘦竹,笔触疏朗清逸。整个空间收拾得干净利落,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透露出主人对生活的讲究和自律。

客厅的落地窗拉着淡米色的窗帘,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灯火。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和虎皮兰,在灯光的映照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别站着呀,坐吧。”夏知雪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伴随着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秦昊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软硬适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在上课。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透过半开放式的厨房门,他能看到夏知雪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纤瘦的背影在薄纱睡裙的包裹下显得曲线毕露。

夏知雪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几个保鲜盒,又转身打开燃气灶,开始热菜。灶台上的火苗蹿起来,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紧接着锅里传出油花爆开的滋啦声。她动作熟练地翻炒了几下,锅铲和锅沿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夏知雪侧过头朝客厅方向说了一句,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忙活。

秦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美女老师的家里,看着她穿着如此性感的衣服为自己做饭。这个画面太过魔幻,魔幻得让他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不是梦。

秦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夏老师,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马上就好了。”夏知雪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张在课堂上永远板着的脸此刻笑得眉眼弯弯,“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秦昊只好又回到沙发上坐下。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那几本书,都是些数学类的专业书,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书页间夹着一张浅蓝色的书签。

几分钟后,夏知雪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菜一盘一碟地摆上餐桌,动作轻盈而优雅,弯腰放盘子的时候,睡裙的领口微微下垂,秦昊赶紧把视线移开,耳根红得发烫。

一共四个菜: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和一道凉拌木耳,另外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花汤。菜的卖相都不错,鱼身上撒着葱丝和姜丝,浇汁均匀透亮,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散发着诱人的酸甜香气。

夏知雪又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把酒杯放在餐桌上,转身问秦昊:“能喝酒吗?”

秦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那就好。”夏知雪笑了笑,打开红酒瓶的木塞,把酒倒进醒酒器里,“先醒一会儿,等会儿喝起来口感会更好。”

她招呼秦昊坐到餐桌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餐桌不大,正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几盘冒着热气的菜和那壶正在醒酒的红酒。头顶的吊灯是柔和的暖色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让整个画面都蒙上了一层温润的滤镜。

“来,先动筷子。”夏知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秦昊的碗里,“尝尝我的手艺。”

秦昊道了声谢,低头咬了一口排骨。排骨炖得很烂,肉质软嫩脱骨,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好吃得让他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好吃。”他真诚地称赞道。

夏知雪的嘴角弯了弯,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响声和偶尔的咀嚼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

沉默了一会儿后,夏知雪先开了口。

“今天在办公室里,没被我吓到吧?”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秦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就是有点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夏知雪的眉毛微微挑起。

“没想到老师你真的会答应。”秦昊坦率地回答,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干净和直接,“我说完之后其实挺忐忑的,离开办公室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冒失了。”

夏知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醒好的红酒,酒液在她红润的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泽。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白天在办公室里说了,有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所以你跟我坦白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比你还紧张。但转念一想,你都敢说出来了,我要是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也太懦弱了。”

秦昊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陶瓷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些。他抬眼看向夏知雪,夏知雪也正看着他,目光清亮而柔和,没有任何闪躲。

“我回宿舍之后一直在想,老师你当时让我晚上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特别没底。”秦昊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甚至想过,会不会你其实是生气了,想把我叫到家里来再训一顿。”

夏知雪被他逗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我要是真生气,还用得着把你叫到家里来训吗?直接在办公室里骂你一顿就行了。”

“也是。”秦昊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入口微涩,但很快就有回甘,醇厚的果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对了,我问你个问题。”夏知雪放下酒杯,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你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是说,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这个的?”

这个问题让秦昊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酒液,像是在回忆什么。

“其实挺偶然的。”他缓缓开口道,“刚开学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在宿舍画画,画到很晚。有一天晚上大概两三点钟吧,我在网上找参考图的时候,不小心点进了一个广告链接。那个网页里全是画,画的都是被绳子绑起来的女人,各种姿势都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第一反应是赶紧关掉,觉得这种东西不太正经。但手指头在鼠标上放了好几秒都没有按下那个关闭键。我就是觉得……画上的线条太美了。绳子的走向、身体的曲线、颜色的对比,所有的元素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很特别的张力。我当时心里就在想,如果我能画出这样的画来就好了。”

夏知雪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后来我就开始去找更多这方面的资料,越看越觉得感兴趣。不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单纯的生理上的兴奋,更多的是一种审美的吸引。但慢慢地,这种审美的吸引就变得不只是审美了。”秦昊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我开始觉得自己很想亲手试一试,想看看那些绳子的触感是什么样的,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一个活人绑出画上的那种效果。”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夏知雪:“我知道这种想法可能有点奇怪,但我控制不住。”

夏知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奇怪。”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和而笃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别人无法理解的欲望。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强迫任何人,你自己喜欢的东西,没什么好觉得羞耻的。”

秦昊听到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感动还是释然,只觉得喉头微微发紧。

“谢谢你,老师。”他说。

“别老叫我老师了。”夏知雪拿起酒瓶又给他倒了一点,动作随意而自然,“在家里就别这么生分了,叫我知雪就行。”

秦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低头喝了一口酒,用酒杯遮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起来。夏知雪问秦昊家里是做什么的,秦昊告诉她自己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父亲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从小学习成绩一直不错,高考考上了这所重点大学,家里的亲戚们都觉得他很有出息。

“那你爸妈知道你喜欢画画吗?”夏知雪问。

“知道,但他们觉得这玩意儿没什么用。”秦昊苦笑着说,“每次我画画被他们看到,他们都会说‘画这些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后来我就尽量不在他们面前画了。”

夏知雪“嗯”了一声,低头夹了一口菜:“中国大多数父母都是这样的,觉得好好学习才是正经事,其他爱好都是不务正业。”

“你呢?”秦昊反问了一句,话刚说出口就觉得有点冒昧,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父母对你怎么样?”

夏知雪的眼神稍微暗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慢慢咽下之后才开口:“我爸是大学老师,我妈是中学老师。两个人都很传统,管得也严。从小到大我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从来不惹事。但其实我挺羡慕那些能‘惹事’的人的。”

她说着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穿裙子,但我妈从来不许我穿太短的,说我膝盖以上不能露出来,不好看也不端庄。后来长大了我就养成了习惯,衣柜里都是长裙和长裤,短裙就买过那么两三条,放在衣柜里从来不敢穿出门。”

秦昊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夏知雪此刻穿在身上的吊带薄纱睡裙,那长度连大腿的一半都不到。他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夏知雪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喝了一口。

“你今天穿这条裙子很好看。”秦昊突然说。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夏知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着秦昊,对面的男孩没有移开目光,虽然耳根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神坦诚而坚定,毫不避讳地与她对视。

夏知雪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垂下眼睛,低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愉悦:“谢谢。”

气氛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秦昊低头吃菜,夏知雪也低头吃菜,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过了好一会儿,夏知雪才重新抬起头来,换了一个话题:“你在学校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宿舍四个人,都挺好相处的。”秦昊说,“就是宿舍有点小,我画画的时候不太方便,怕影响到别人。”

“那你平时都在哪里画?”

“白天去图书馆,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在自己床上用板画画。”秦昊说着,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有时候画到太晚,第二天上课困得要死。”

夏知雪被他逗笑了:“那以后你要是想画,可以来我家画。我这里地方大,也没人打扰你。”

秦昊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头来看向夏知雪,夏知雪的表情很自然,好像她说出口的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真的可以吗?”秦昊问。

“当然可以。”夏知雪回答得很干脆,“反正我平时下班回来也没什么事,多个人还能热闹一点。”

秦昊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感激,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两个人继续吃着饭,聊着聊着话题就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他们共同的那个秘密上。夏知雪问秦昊在学校宿舍里看哪些网站找资料,秦昊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几个国外的色情艺术类网站和论坛,又问夏知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这些的。

夏知雪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大四的时候。”她说,“那时候我正准备考研,压力特别大。有一天晚上在图书馆待到了十一点,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自动贩卖机,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来买了一本杂志。那本杂志后面有几页插图,画的都是被吊起来的女人,我一看就觉得……”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

“就觉得心跳得很快,身上发烫。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页图,看了很久都不舍得合上。后来我偷偷把那几页撕下来夹在书里,一直保存到现在。”

秦昊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姣好、气质优雅的女人,想象着十几年前的她,一个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深夜里一个人在宿舍的台灯下偷偷翻看那些图片的样子。

那种画面里带着一种隐秘的美感,像是一朵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安静绽放的花。

“你真的还留着那些纸?”秦昊忍不住问道。

夏知雪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抬手撩了一下头发,动作有些局促:“……留着呢。”

秦昊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看到夏知雪垂下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夜晚,坐在对面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数学系教授,而是一个有着柔软内心的普通人,一个和他一样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的人。

两个人在餐桌前又聊了很久,红酒喝了大半瓶,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夏知雪的脸颊被酒精和暖色的灯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让她看上去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媚和娇憨。

“吃饱了吗?”夏知雪问秦昊。

“吃饱了。”秦昊主动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来洗碗。”

“别别别,你是客人——”夏知雪想要拦他,但秦昊已经端着两个盘子走进了厨房。

“你就让我洗吧,”秦昊回头看着她笑了笑,“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夏知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秦昊系上她的粉红色围裙,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站在水槽前认认真真地开始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五彩的光泽。秦昊低着头,专注地用洗碗布擦着盘子上的油渍,动作仔细而耐心。

夏知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孩,此刻站在她的厨房里替她洗碗,穿着她的围裙,身上还带着晚饭时沾上的油烟味。

这个画面荒唐而温暖,让夏知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一时之间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客厅里的香薰灯还在幽幽地亮着,薰衣草的香气混合着食物的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渐渐发酵成一种名叫暧昧的东西。

秦昊洗完碗之后把碗筷整齐地码放在沥水架上,又用抹布把灶台擦干净,这才解下围裙挂回原处。他转过身来,看到夏知雪站在门口,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他,像是在想什么心思。

“洗好了。”秦昊说。

夏知雪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辛苦你了。”

两个人回到客厅里坐下,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默。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秦昊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知道今天晚上的重头戏还没有真正开始,白天的那些对话、那些坦白、那些试探,都只是铺垫。他和夏知雪之间有一场真正的对话还没有展开。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夏知雪抢先开了口。

“秦昊。”

夏知雪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全名,只是轻轻地叫了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秦昊看向她,发现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双手握着已经空了的酒杯,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虚无的点上。她的呼吸节奏比平时要快一些,胸口在薄纱睡裙下微微起伏着。

“你白天说,你想亲手试一试。”夏知雪抬起头来,直视着秦昊的眼睛,“那今天晚上,你……想试吗?”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秦昊的耳朵里。秦昊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颊变得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秦昊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不自觉地凝滞了一瞬。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腔径直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不仅仅关乎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更关乎他和夏知雪之间这份脆弱而隐秘的信任。

他不能让它碎掉。

秦昊放下手中的酒杯,让自己坐直了身体。他看着夏知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想。”

他的回答很简短,但语气里的笃定和诚恳是毋庸置疑的。

夏知雪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中的空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她走到电视机柜旁边的杂物柜前,弯腰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帆布袋。

那个袋子不大,大概只有一个书包的大小,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夏知雪拎着袋子回到沙发前,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秦昊的视线落在那个黑色帆布袋上,心跳骤然加速。

夏知雪伸手拉开了拉链。

袋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段麻绳,颜色是浅棕色的,大约小拇指粗细,表面能看到麻纤维自然的纹理。绳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号的不锈钢安全剪刀,和一管润肤油。

那一瞬间,秦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真实的绳缚工具。那些绳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散发着麻绳特有的植物清香,和屋子里薰衣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嗅觉体验。

夏知雪从袋子里抽出一根绳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递给秦昊。

“你摸摸看。”

秦昊伸出手接过那根绳子,指尖触碰到麻绳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麻绳的表面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粗粝,反而带着一种被磨得很光滑的质感,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敦实而温润的触感。他将绳子在掌心里绕了一圈,能清晰地感受到麻纤维微微的涩感。

“我在网上买了好几种绳子,最后挑的这款,”夏知雪看着秦昊把玩绳子的动作,轻声解释道,“粗细刚好,不伤皮肤,打了蜡处理的,手感很舒服。”

秦昊抬起绳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还夹杂着一点蜡质的清甜气息。

“这个绳子,你买了多久了?”秦昊问。

夏知雪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袋子里剩下的绳子,嘴角带着一抹自嘲的弧度:“买了快三年了。”

“三年?”秦昊有些惊讶。

“嗯,三年了。”夏知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买回来的时候就想着,总有一天会用上的。结果买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柜子里吃灰,每次打开柜子看到它,都会愣一下,然后赶紧把柜门关上。”

她的手指在绳子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什么太忙了没时间,什么没有合适的机会,其实说到底就是没那个胆子。”

秦昊看着手里的绳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把绳子小心地放回袋子里,目光坚定地看向夏知雪。

“那今天,咱们就一起把这个胆子找回来。”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笃定和沉稳,像是他在这件事情上已经笃定地走了很远,比夏知雪以为的要远得多。

夏知雪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落定了。她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像是放下了什么积压了很久的负担。

她弯下腰伸手关掉了客厅的顶灯,只留下一盏放在电视柜旁的落地灯。灯光变成了昏黄色,在客厅里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模糊。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秦昊看到夏知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里的犹豫和迟疑被一种决然的坚定取代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薄纱睡裙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在暗淡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转过身,背对着秦昊站立,长发散落在光洁的肩背上,黑色纱裙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朦胧而性感。

她侧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