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倾盆而下,砸在苏家庄园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苏晴蜷缩在自己卧室的衣柜里,双手死死捂着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楼下传来接连不断的枪声和惨叫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脏。十分钟前,她还坐在书桌前翻阅明天要用的经济学教材,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撕裂了整座庄园的宁静。
她从窗户看到父亲和母亲冲进走廊,挡住了那群黑衣人的子弹。母亲最后望向她房间的眼神满是绝望的哀求——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然后,枪响了。
苏晴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指甲深深嵌进皮肉,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外面的动静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有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她知道自己必须走。
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她都熟悉无比,包括衣柜后面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暗梯。那是父亲在建造庄园时秘密留下的逃生通道,小时候她曾无数次偷偷爬下去探险,每次都被母亲抓回来训斥。母亲说,那条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能走。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苏晴屏住呼吸,轻轻推开衣柜的后壁板,钻进那条狭窄黑暗的通道。陈旧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赤着脚沿着冰冷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下挪,每踩一步都小心地确认下方的稳固。黑暗让她失去方向感,只有双手触摸着两侧潮湿的墙壁才能确认自己还在正确的路线上。
走了大约五分钟,她听见头顶传来木板被掀开的声音,有人发现了衣柜里的机关。随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追兵下来了。
苏晴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加快速度,几乎是在黑暗中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底层的出口通向庄园后院的工具房,她从储物柜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推开木门,冲入暴雨之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单薄的睡衣,狂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庄园后面是家族经营的运输仓库,此刻混乱中几辆货车正仓促启动。其中一辆货箱门大敞着,几个穿黑制服的人正往里面搬着一个个沉重的铁箱。
苏晴认出了那些制服——这是家族暗线生意的手下,他们正在转移货物。
她没时间多想。身后传来追兵的叫喊声,几束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雨幕朝她扫来。苏晴咬紧牙关,借着货车的掩护悄悄绕到那辆敞开车门的货车后面。趁着搬运工转身取货的间隙,她爬进了货箱。
铁箱之间的缝隙勉强能容下一个人的身体,她蜷缩在其中,拉过一个空麻袋盖在自己身上。货箱里弥漫着铁锈、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混合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快!剩下的人还能装一辆车!”外面有人在吼,“东边的仓库快撑不住了,那帮疯子把电网都炸开了!”
“这批货什么来路?手续还没办齐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运到三号码头再说,老陈的车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这单是陈老板订的,银货两讫,出了事也是他的锅。”
苏晴听着这些对话,脑海中不断闪现母亲最后的眼神。她从小就知道家族的生意不是什么正经买卖,父母从来不让她接触那些黑暗的部分,但她又不是傻子。群芳阁的繁荣是建立在“客户定制”的基础上,那些所谓的自愿卖身的女性,很多都是经过专业化训练后才会表现出顺从的姿态。
可她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深入家族的秘密。
货箱门哐当一声关上,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引擎轰鸣起来,货车开始颠簸前行。苏晴靠在冰冷生锈的铁箱上,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流失。雨水、泪水、汗水混杂在一起,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全是父亲中枪时倒下的身影和母亲转身前的眼神。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纹身——一朵盛开的银莲花。那是她十五岁生日时母亲为她纹下的,说是家族世代相传的标记,将来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凭此纹身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她已经没有家了。
货车在暴雨中疾驰了两个多小时,期间有过两次临时停靠,似乎是有人在检查通行关卡。最后一次停靠时,苏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批货是紧急转移的,陈老板那边催得紧。”是管家老陈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冷酷机械:“按规矩,送到岛上的货要在港口的检疫仓里先过一遍,编号、标记、初检都不能少。”
“这批特殊,是客户临时追加的定制,身份信息都在单子上写着。你按流程走就行了,里面的货不要乱动。”
“放心,我们的人有分寸。”
车门再次关闭,引擎声重新响起。苏晴试图撑起身子,但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从早上到现在她没吃过任何东西,又经历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和体力消耗,她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在风暴中随波逐流的小船。
意识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沉入黑暗。
等她再次有感觉时,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的。身下是粗糙的金属甲板,鼻尖是咸腥的海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手被什么东西捆住了,腕部传来粗糙绳索勒紧的疼痛。嘴里塞着一块布,让她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船。她在船上。
苏晴拼命睁开眼睛,视野里是昏暗的灯光和斑驳生锈的船舱顶板。她努力坐起来,发现周围乱七八糟地躺着七八个女人,有的在昏迷中,有的已经醒了,但眼里都是恐惧和茫然。她们看起来年纪不大,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不等,身上都穿着同样的灰色粗布衣服,手腕和脚腕处有明显的绳索勒痕。
“新来的醒了?”一个阴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晴仰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烟。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身上没编号?检疫仓那边怎么搞的,这都能漏掉。”女人吐槽了一句,伸手扯开苏晴的衣领。
睡衣被拉开,白皙的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中年女人看到了那朵银莲花纹身,眼睛亮了一下。
“哟,私人订制的标记。这活倒是少见,是哪家老板的单子?”她转头问身后的人。
“单子上写的是海上来的,没有具体名字。不过老陈那边特意交代过这箱货要小心对待,可能是哪家大客户下的私人定制。”
“那就是有主儿了。”中年女人掐灭烟头,拍了拍苏晴的脸颊,“暂时先压到D区,等检疫和基础训练做完再说。记住,岛上规矩严,别惹事,对谁都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铁门咣当一声锁上。苏晴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总算明白自己在哪里了——这是家族名下最隐秘的地方,奴隶岛。以前她只在父亲和母亲偶尔的谈话片段中听到过这个名字,是他们处理交易时最关键的环节所在地。
那些她从不敢细想的黑暗部分,此刻真实地包围了她。
身边的几个女人开始低低地哭泣,有人轻声呼喊着自己家人的名字。苏晴没有哭,她只是机械地用舌头去顶嘴里的布团,腮帮子被磨破出血,才勉强把那块布吐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视线扫过周围每一个铁笼、每一道锈迹、每一根捆绑着的绳索,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切。
她必须活着回去。
可是怎么回去?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明,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更可怕的是,岛上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件被订购的货物,没有人知道她是苏家的千金。一旦她开口解释,没有人会相信她,甚至可能因为她的身份带来更大的危险。
追杀她的人既然能突破苏家庄园的防线,就说明家族的暗线力量已经被渗透了。她不能暴露身份,至少现在不能。
船身猛地一震,似乎靠岸了。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铁链拖曳的声响,铁门再次打开,刺眼的阳光涌入,晃得苏晴睁不开眼。
“所有人,起来列队!”一个尖利的女声喊道,“谁要是不配合,直接拖出去关水牢!”
女人们被一个一个解开脚链,推搡着走出船舱。苏晴踉踉跄跄跟在队伍里,赤脚踩上滚烫的沙地。岛上的阳光灼热刺眼,四面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水,岸上矗立着一排排灰白色的低矮建筑,铁丝网环绕着整个区域。
苏晴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她被困在了自己家族建造的地狱里。
队列朝着一栋标着“检疫区”字样的灰色平房走去,沿途遇见的看守和工作人员都用看待商品的目光审视着她们这一群新人。有人吹口哨,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一个人用手中的铁尺戳了戳苏晴的手臂,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批皮肤不错,骨架子也好,调教出来肯定值钱。”
苏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突然想起了母亲纹上银莲花时说的话:“银莲花的花语,是绝望的等待和逝去的希望。”
现在她确实什么都失去了。
但不对。她还有自己。她还有这条命。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办法走出去。苏家毁了,父母死了,她什么都不是了,但这不代表她和苏家的黑色生意一起沉没到海底。
人走进检疫区大门时,苏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是那座载她们过来的船被炸毁的声音。所有退路都被切断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浓烟和冲天火焰倒映在海面上,血红血红。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高个子女人从检疫区里走出来,目光冷得像刀片一般扫过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苏晴身上,停留了几秒。
“我是教官阿丽,负责你们接下来的基础训练。”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在岛上,你们不是人,是货。货有货的价值,货有货的规矩。谁用自己的想法来忤逆这些规矩,谁就会很快意识到活着比死了更难。”
苏晴与她的目光对视,脊背不由得绷紧。
她是苏家的女儿,她是这些奴隶贩卖集团的主人的后代。但此刻,她才是那个被囚禁在最底层的货。
这个谎言和真相交织的命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