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春的淫动:性虐序曲

站点:NovelAI.one内容:前8章在线试读ID:f8d54e1f更新:2026-07-16 00:54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秦昊拖着一个老旧的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校门口仰望着那座气派的拱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这个消息在老家那个小山村传开后,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村长特意在村委会门口贴了红榜,他爹那几天走路都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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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绘画秘密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秦昊拖着一个老旧的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校门口仰望着那座气派的拱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这个消息在老家那个小山村传开后,整个村子都沸腾了。村长特意在村委会门口贴了红榜,他爹那几天走路都带风,连平时舍不得喝的散装白酒都多喝了两口。临走那天,母亲红着眼眶往他包里塞了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那是她卖了大半年的土鸡蛋攒下的。父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念书,给咱老秦家争光。”

秦昊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校园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宽阔的主干道两旁种满了银杏树,远处是一片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再往深处看,隐约能见到几栋灰白色的宿舍楼。新生报到的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学生和陪同的家长,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按照通知书上的指引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那是一栋八层高的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块写着“3号学生公寓”的牌子。秦昊爬上四楼,找到了409宿舍,推开门,发现宿舍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嘿,又来一个!”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从床上跳下来,热情地伸出手,“我叫王磊,东北的,哥们儿你哪儿的?”

秦昊有些腼腆地握了握他的手:“我叫秦昊,从贵州来的。”

“贵州?好地方啊,我听说那边山清水秀的。”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我叫陈宇,江苏来的。”

“我叫赵凯,山东的。”靠窗床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也打了个招呼,声音浑厚。

秦昊环顾了一下宿舍。四人间,上下铺,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他选了靠门的上铺,把行李箱放上去,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还有母亲硬塞给他的一包家乡的腊肉。

正收拾着,楼道里的广播突然响了:“请各位新生注意,今天下午三点在各自班级的教室召开第一次班会,请按时参加。”

“得,班会要开始了。”王磊拍了拍手,“咱们学院在哪儿来着?”

几人七手八脚地翻出学院发的指引手册,找到了教室的位置。来不及细收拾,秦昊随手把东西塞进柜子里,跟着室友们出了门。

教学楼离宿舍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就到了。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秦昊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王磊坐他旁边,陈宇和赵凯坐前排。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秦昊环顾四周,心里有些紧张。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不太擅长社交的人,在村里的时候还好,大家从小一起长大,没什么隔阂。可到了大学,面对这么多陌生的面孔,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王磊倒是自来熟,没一会儿就跟旁边几个男生聊得火热,还不忘回头拍拍秦昊的肩膀:“哥们儿别紧张,大学嘛,放开点,大家都不认识,多聊几句就熟了。”

秦昊笑了笑,没说话。

大概等了一会儿,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身材匀称,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的五官很精致,眉毛修长,眼睛明亮而有神,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端庄严肃的气场。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夏知雪。”她的声音清冷而悦耳,像山涧的溪流,“我是数学系的教授,今年29岁,负责你们这一届的班主任工作。”

秦昊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村里的姑娘们皮肤粗糙,穿着朴素,而眼前这个女人,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秦昊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夏知雪开始讲学校的规章制度,讲课程安排,讲注意事项。她说得有条不紊,语气平淡而专业,偶尔会扫视全班,目光在每个同学脸上停留片刻。秦昊觉得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这边多停了一秒,可能是错觉,但他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关于社团活动,学校鼓励大家积极参与,但要注意不要影响学习。”夏知雪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另外,如果有同学对数学建模比赛感兴趣,可以来找我,我可以提供指导。”

秦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完全被夏知雪吸引住了。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动作,她抬手拢一下耳畔碎发的姿态,她偶尔低头看材料时垂下的睫毛,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展开。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巴微微张开了,直到王磊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喂,哥们儿,发什么呆呢?”王磊压低声音说。

秦昊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没、没什么。”

“开完会了,走吧。”王磊站起身来。

秦昊这才发现夏知雪已经离开了教室。他连忙站起来,朝门口看去,只看到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有些恍惚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室友们往外走。

“那个班主任长得真好看啊。”走在前面的一男生跟同伴嘀咕。

“是啊,听说她是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博士毕业就留校了。”

“那可真是女神级别的。”

秦昊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明明对方是他的老师,可他总觉得,刚才那短暂的几十分钟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生活正式开始。

大学和高中完全不同。每天除了几节大课,剩下的时间都是自由支配的。同学们有的去参加社团,有的去图书馆自习,有的窝在宿舍打游戏。秦昊一时间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些突然多出来的时间。

他从小就有画画的爱好,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他就自己找木炭在地上画,画山画水画村子里的鸡鸭牛羊。上了初中后,美术老师发现他有天赋,送了他一套便宜的铅笔和素描纸,他就开始正儿八经地画人了。他画村里的老人,画田里的农夫,画学校里漂亮的女生。美术老师说他有灵气,建议他考美术学院,但他爹觉得学美术没出息,硬是让他报了现在的这所综合性大学。

这天下午没有课,室友们都在宿舍里。王磊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的;陈宇在看书,赵凯躺在床上刷手机。秦昊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想画点什么东西。可笔拿在手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睛,想找找灵感。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夏知雪的脸。她微微偏头的动作,她清冷的声音,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秦昊睁开眼,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在纸上勾勒起来。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一点点浮现。先是脸型的轮廓,然后是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修长的眉毛。他画得很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王磊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哟,画得不错啊!”王磊一拍他的肩膀。

秦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把本子合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不是咱们班主任吗?”王磊凑近看了看,“可以啊秦昊,你这画工可以啊,比那些美术生都强。”

“没有没有,随便画的。”秦昊有些尴尬地把本子合上。

“别藏着啊,让我再看看。”王磊伸手去抢本子。

秦昊躲了一下,把本子塞进了抽屉里:“别闹了,等画好了再看。”

王磊耸耸肩,也没再追究,又坐回电脑前打游戏去了。

秦昊偷偷松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只是画了一张老师的肖像,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他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好像画了夏知雪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然而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夏知雪的样子。他试着想别的事情,想明天的课程,想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可那些画面就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他索性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想看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自动登录后,他习惯性地打开了一个盗版电影网站,想找一部电影看看。网站里很乱,各种弹窗和小广告铺天盖地,他一不小心点到了一个弹窗。

页面跳转,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网站。背景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英文缩写。秦昊皱了皱眉,刚想关掉,目光却被页面上的图片吸引了。

那是一张黑白的素描画——准确地说,是一张捆绑的画。画上是一个女人,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绳子在她身上缠绕出复杂的纹路。她的眼睛半闭着,表情看起来既痛苦又享受。

秦昊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看过这种东西。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心跳也加快了。他下意识地想关掉页面,可手却不听使唤,鼠标指针在屏幕上晃了晃,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网站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有图片,有文字,甚至还有一些视频片段。他开始浏览那些内容,一开始只是好奇,慢慢地,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了。

那些被捆绑的女人,那些复杂的绳结,那些既痛苦又享受的表情,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从未被触碰过的门。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混杂着恐惧和羞耻,让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网上逛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鸟鸣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天已经快亮了,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几张被捆绑的女人图片。他慌忙关掉浏览器,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有睡觉。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浮现在脑海里。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不要再看,不要再去想。可是他做不到。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老师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教室,最终停留在一个女同学的手腕上。她戴着一根细细的手链,秦昊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昨天看到的那根绳子缠在手腕上的画面。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你疯了吧。”他在心里骂自己。

可那些念头就像是野草一样,越是压制,就长得越疯。

接下来的几天,秦昊彻底变了个人。白天上课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去看女生的脖子、手腕、脚踝,想象如果被绳子绑住会是什么样子。晚上回到宿舍,他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却在偷偷浏览那些网站。他知道了BDSM这个缩写,知道了绳缚、鞭打、控制这些概念,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和他一样,对那些东西有着隐秘的渴望。

他开始在纸上画那些东西。

一开始只是在笔记本的角落里偷偷画几笔,画一只被绳子绑住的手,画一段缠绕的绳索。后来他买了一本新的素描本,专门用来画这些。他画被绑住的女人,画绳子复杂的走向,画绳子在皮肤上留下的勒痕。他画得越来越细致,越来越熟练,仿佛那些画面本来就存在在他心里,他只是把它们画出来而已。

他不敢让别人看到这本素描本,每次画完都锁在抽屉里。可他又忍不住想画,就像吸毒一样,越是压制,就越是渴望。

他甚至开始偷偷观察身边的女生。食堂里、图书馆里、教室里,他的目光会在那些女生的身上停留,想象如果她们被绳子绑住会是什么样子。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

这天晚上,秦昊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了素描本。他画了一个被绑住的女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从肩膀到腰部,再到手腕,一层一层地缠绕着。他画了很久,直到画中那个女人的脸部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才发现,自己画的是夏知雪。

他猛地停住了笔,盯着画纸上那张清冷的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把那张纸撕掉,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用不上劲。他看着画上的夏知雪,那双眼睛画得格外传神,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冷冷地看着他。

秦昊深吸一口气,把素描本合上,锁进了抽屉里。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白墙,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夏知雪是他的老师,他应该对她的敬重。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那些画面就像是病毒一样,已经占领了他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他可以找个人聊聊,可他不敢。这种隐秘的嗜好,怎么说得出口呢?要是让人知道了,他会被当成变态,会被学校开除,父亲会打死他,母亲会哭瞎眼睛。

秦昊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可即使闭上了眼睛,他也逃不开那些画面。

画上的夏知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和开学那天一模一样。绳子从她的肩膀绕过胸部,在背后交叉,然后向下缠绕在腰上,最后从腰部延伸到手腕,把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她被绑着跪在地上,头发微微凌乱,头低垂着。

秦昊甚至能想象出绳子的触感——粗糙的麻绳勒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他想剪断绳子,可他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绳子。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宿舍里。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室友们都睡着了,王磊打着呼噜,陈宇翻了个身。

秦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的校园。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在灯下盘旋。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模糊地隐在夜色里,像是蛰伏的巨兽。

他想起了母亲临别时塞给他的那沓钱,想起了父亲站在村口的身影。他们说让他好好念书,给家里争光。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在画自己的老师被绳子绑着的样子。

秦昊闭上眼睛,用力握紧了拳头。

“不能再这样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回到床上,秦昊翻来覆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他依旧在画那些画。画上的女人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数学课上的走神

数学课安排在周二上午三四节,秦昊早上起来就有点心神不宁。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那些画面——绳子勒进皮肤留下的红痕,女人被捆绑时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双冷冷看着他的眼睛。他翻来覆去到凌晨才勉强睡着,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王磊从上铺探下头来,嘴里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喊他:“老秦,赶紧的,第三节课就是夏老师的数学分析,听说每次人都多到爆,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秦昊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机械地穿衣服刷牙洗脸。室友陈宇已经收拾妥当,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往头上喷了不少发胶,头发梳得锃亮。秦昊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莫名紧张。他知道陈宇这么收拾自己是为什么,这栋楼里几乎所有男生都知道——夏知雪教授的课,哪怕你对数学一窍不通,也绝对不想错过。

四个人出了宿舍门,往教学楼方向走。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有些发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九月底的天气还带着夏天的尾巴,空气里隐隐飘着桂花香。秦昊深吸一口,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那股香味黏在鼻腔里,反倒让他的脑袋更昏沉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秦昊就察觉到不对劲了。走廊里的人明显比平时多,而且他们的方向一致,都朝着二楼东侧最大的那间阶梯教室走。有几个男生明显不是大一新生,脸上带着老油条式的从容,手里甚至端着杯咖啡,慢悠悠地往里走。

王磊拉了拉秦昊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靠,我说什么来着?你看那些人,绝对是大二大三跑来蹭课的。夏老师的课,全校有名。”

秦昊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开学那天班会课上,夏知雪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冷清的气质,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住了整间教室的嘈杂。秦昊当时坐在第三排,他清楚地记得夏知雪的目光扫过全班的瞬间——那双眼睛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你看着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在看你一个人。

那时候秦昊还没开始接触那些东西,只是单纯觉得这个老师真好看。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脑子里那些被捆绑的女人形象,开始一张一张地和夏知雪的脸重合。

秦昊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四个人进了阶梯教室,秦昊顿时愣住了。他以为他们来得够早了,离上课还有将近二十分钟,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前面几排几乎被占满,中间位置也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只有最后几排靠近角落的空位多一些。几个高年级模样的男生坐在第三排,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翻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重要人物出场。

王磊骂了一声,赶紧拉着秦昊往中间走,找到一排空位坐下来。张瑞和陈宇坐在他们旁边,四个人挤在一排课桌后头。秦昊把书包放好,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面还留着上节课写的公式,白色的粉笔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犯困。

“这也太夸张了吧。”张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发现后面几排也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加了几个塑料凳子,坐了几个明显是蹭课的高年级学生。“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明星开演唱会呢。”

陈宇整了整衣领,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演唱会,知雪女神个人专场。”

王磊白了他一眼:“你恶不恶心?”

“我说实话怎么了?你敢说你真冲数学来的?”陈宇反问道。

王磊张了张嘴,没吭声。

秦昊坐在边上,一句话也没说。他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摊开摆在桌上,又翻了翻,发现自己的笔落在宿舍里了。他跟旁边的王磊借了一支,王磊随手丢过来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秦昊接住,握在手心里,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

他又看了一眼教室门口,还没看到夏知雪的身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秦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书上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像是一群蚂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得清晰起来,越来越近。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秦昊抬起头,看到夏知雪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还是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小外套,底下是一条深灰色的包臀裙,长到膝盖以下,露出一截笔直修长的小腿。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走路的时候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秦昊的心尖上。她的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冷。

夏知雪走到讲台前,把教案和课本放在桌上,抬头扫了一眼教室。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上掠过,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似乎也被今天的人数惊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日期和标题。

“今天讲第二章,极限的概念与性质。”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冷平和,像是冬天里的一杯温水,“极限是微积分的基础概念,也是整门课最重要的内容之一。你们大一刚接触这些,可能觉得抽象,但只要把定义吃透了,后面就顺了。”

她开始讲起来,从数列极限的直观定义开始,逐步引入ε-N语言。秦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夏知雪讲得很清楚,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每推一步都会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有没有问题”,确保下面的学生跟得上。

秦昊起初确实听进去了。他甚至觉得,夏知雪讲课的样子比开学班会上还要好看,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和掌控全场的气场,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手腕轻轻转动,粉笔字的笔画干净利落,和她的人一样利落。

可没过多久,秦昊的脑袋就开始走神了。

他看着夏知雪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腰臀处。包臀裙紧紧裹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秦昊在素描本上画过很多人体结构,对骨骼和肌肉的走向再熟悉不过。夏知雪的身材比例几乎完美,腰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臀部浑圆挺翘,两条腿又长又直,站在那里的时候仪态优雅,像是练过舞蹈或者瑜伽的人,身体的每一寸都透着柔韧和力量。

秦昊的喉咙发紧,赶紧把目光移开,看向黑板上的公式。

可数学符号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忽然扭曲了形状。那个符号“ε”的曲线让他想起了绳子绕过肩膀的角度,那个“N”的斜线像是绳子在背后交叉的折痕。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

他又看到了那道绳子勒在女人身上的画面。白皙的皮肤上缠着深色的麻绳,绳子从锁骨上方绕过,在胸口交叉,沿着身体的曲线向下缠绕,在腰后系一个结。绳子勒得很紧,微微陷进肉里,把衣服勒出一道道褶皱。那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低垂着头,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秦昊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努力想甩掉那些画面,可越是想甩掉,那些画面就变得越清晰。他甚至能想象出绳子在手里握住时的粗粝触感,能想象出把绳子拉紧时女人喉咙里发出的轻哼声。

他的目光又回到夏知雪身上。

她正在讲台上推导一个定理的证明,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地游走,一行行工整的公式出现在黑板上。她站在那里,站姿笔直,肩膀舒展,脖颈修长。秦昊盯着她的后颈看,那里有一小片肌肤露在衬衫领口外面,雪白细腻,能隐约看到细小的绒毛。

如果绳子从这里绕过……秦昊在心里想。

“会在锁骨上方打一个结,然后从两侧肩膀后方绕过去,在背后交叉,再向下缠绕,从腰部绕过手腕,把双手固定在后腰。”秦昊在脑子里默默地画着那幅图,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不可思议。他甚至不知道这些步骤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看了那些图片和视频,可就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一套自动程序一样,绳子的走向、打结的位置、缠绕的圈数,一切都清清楚楚。

秦昊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翻开笔记本的边角,拿起笔,开始画。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沙沙的声音淹没在课堂上夏知雪的讲课声里。他没有画完整的人物,只画了上半身和绳子的走向,几个简单的线条勾出一个女性躯干的轮廓,然后画上交叉的绳子。

他画得很投入,甚至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忘记了周围坐着几十个同学和一位正在上课的老师。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和纸面,和那根正在缠绕的绳子。

“第五列,倒数第三排的那位同学。”

夏知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教室里的所有声响。

秦昊猛地回过神,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抬起头,发现夏知雪正站在讲台上,目光直直地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夏知雪的视线转向了秦昊。

秦昊的脸瞬间涨红了。他感觉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旁边坐着的王磊张瑞和陈宇都愣住了,陈宇甚至微微朝秦昊这边偏了偏头,一脸的不明所以。

“就是你。”夏知雪的声音依然平静,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严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注意到你的笔一直在动,但你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黑板。我不知道你在写什么,但如果是和课堂无关的内容,我希望你收起来,认真听课。”

秦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

夏知雪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公式。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秦昊低着头,盯着桌面上合上的笔记本,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耳朵还在发烫,脸烧得厉害,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人的表情。他能感觉到旁边王磊在用胳膊肘轻轻捅他,但他没有回应。

“没事,”陈宇压低声音说,“夏老师就是提醒一下,她没发火。”

秦昊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他悄悄把笔记本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刚才画的那些线条。那几个勾画的女人躯干轮廓和绳子走向在纸上清晰可见,虽然没有画出脸部细节,但秦昊自己心里清楚——他画的是谁。

他画的是夏知雪。

他画的是夏知雪被绳子捆住上半身的样子。

秦昊重重地把笔记本合上,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刺痛。

“你怎么了?”王磊小声问。

“没事。”秦昊回答,声音有点哑。

这节课的后半截,秦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正襟危坐地盯着黑板,目光却涣散着,那些公式符号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夏知雪的声音在他耳边飘来飘去,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墙,明明听得到,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脑子里始终在转着刚才那个念头——夏知雪是不是看到了?她站在讲台上,位置比学生高出整整一层,视野很好,如果他低着头的本子角度稍微大一点,她也许真的能看到。也许她只是看到他在写字,没有看清楚具体画的是什么,但万一……

秦昊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不敢想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秦昊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他快速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背上就要往外走。王磊在他身后喊他:“老秦你跑那么快干嘛?食堂还得等一会儿才开饭呢!”

“我去趟厕所。”秦昊头也不回地说。

他快步走出阶梯教室,拐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找了一个隔间钻进去,把门锁上。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的嗡嗡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把书包拿下来,拉开拉链,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到刚才那一页。那几个用中性笔勾勒的线条赫然在目,在白色A4纸的衬托下格外扎眼。秦昊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几秒钟,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又像是一种隐秘的、让人上瘾的快乐。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纸上的线条,中性笔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刻在纸上的刀痕。

高中三年,秦昊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他的成绩虽然不是顶尖,但胜在踏实努力,从不惹事生非。班主任给他的评语永远是“稳重”“听话”“有上进心”。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他会好好读完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结婚生子,过上所有人眼中的“正常”生活。

可现在,他在数学课上画自己的数学老师被绳子绑着的画面。

秦昊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最底层,拉好拉链。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水珠的脸,觉得有点陌生。

他擦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走廊里人少了大半,大部分人都已经去食堂了。秦昊慢吞吞地往楼下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些画面为什么会一直出现,为什么偏偏是夏知雪。他只是大一新生,到学校才一个多月,总共也就见过夏知雪不到十次。可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她的幻想,却像是已经认识了她很久一样。

不对劲。秦昊对自己说。这不对劲。

可他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一周,秦昊过得浑浑噩噩。他上课的时候尽量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低着头,一个字也不多说。他也不敢再画那些东西,只是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纸上画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水波纹或者三角形。

夏知雪没有再点名提醒过他。可秦昊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夏知雪在看他。

每次他抬起头,都能看到夏知雪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有时候会在他这个方向停留片刻。秦昊分辨不出那是不是他的错觉,但每一次她的视线扫过来,秦昊的呼吸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心跳漏掉一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甚至开始期待星期三下午的数学分析课。

这个认知让秦昊感到害怕。他应该是害怕这门课、害怕这个老师的,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诚实得多。每到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数学课,他都会提前十分钟坐进教室,找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课本摆好。他会看着夏知雪踩着点从门外走进来,看着她站上讲台,看着她翻开花名册点名。

夏知雪上课的时候,秦昊大部分时间都在假装做笔记。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写下的却全都是没用的东西。他不敢再看她的背影,不敢让目光在她的腰线上停留太久,可眼睛总会不自觉地跟过去,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根本由不得他。

有一次夏知雪讲到一道难题的推导,走到秦昊前面那一排的位置,弯下腰给一个举手提问的学生讲题。她弯下腰的时候,衬衫的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秦昊坐在后面,正好看到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雪白细腻,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那截后腰的弧度优美流畅,衬衫的皱褶沿着腰线散开,像是一幅完美的素描底稿。

秦昊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赶紧低下头,捏紧笔杆,在纸上胡乱画了一堆看不懂的符号。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旁边的王磊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不舒服,秦昊摇了摇头,说只是有点口渴。

那天下午,秦昊回到宿舍之后就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室友们叫他去打球,他没去,说想休息。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小截后腰。

他想知道夏知雪穿上瑜伽服是什么样子。她练瑜伽,身材一定非常柔韧,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能掰到极限的位置。如果把她绑起来,她的身体应该可以摆出很多困难的姿势。

秦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

周末的时候,王磊拉着他去校门口的网吧打游戏。秦昊本来不想去,但架不住王磊死活要拉着他去,说什么“来大学这么久了都没一起打过游戏,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秦昊只好跟着去了。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到处是喊打喊杀的声音。王磊开了一台机器,麻利地登录游戏,招呼秦昊赶紧上号。

秦昊登录之后,打了两个小时后,王磊的注意力全在游戏上,秦昊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一眼浏览器的收藏夹,想到上次的那个网站,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看了一眼王磊,王磊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骂队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秦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浏览器,在地址栏里输入了那个网址。

网站首页的界面很简洁,一行黑色的大字立在屏幕正中央——“缚之语·探索你的内心”。秦昊滑动鼠标滚轮,页面下拉,出现了一排排分类标签:基础绳缚教程、捆绑姿势进阶、安全须知、绳缚艺术鉴赏。

他点进“基础绳缚教程”分类。

页面跳转,出现了一个视频列表,封面图都是经过处理的,有人体轮廓的线条图,有单色背景配文字,也有打了马赛克的实拍预览图。秦昊选了一个教程,点开。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女性,对着镜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她的头发扎成丸子头,五官清秀,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一点也不像秦昊之前想象的那种“女魔头”形象。

“大家好,这一期我给大家讲一个最基础的单柱缚。单柱缚是把绳子的其中一端固定在柱子或者其他固定物上,另一端绕在手腕或者脚踝上。这是绳缚里面最基础也最重要的手法之一,很多复杂的技巧都是在它的基础上演变出来的。”

她拿出一卷麻绳,放在桌上,慢慢展开,一边解说一边演示。

“绳子的选择很重要。初学者建议用八毫米的麻绳,太细容易勒伤皮肤,太粗不容易打结。你们看,这是标准的八毫米麻绳,天然麻纤维制成,有一定摩擦力,不容易滑脱。”

秦昊紧紧盯着屏幕,看着她用手指捏住绳子的一端,开始缠绕。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手在动,绳子在动,每一个动作都是连贯的、流畅的,像是一种舞蹈。绳子缠了两圈之后,她开始打结,手指翻飞,几秒钟就完成了一个结,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秦昊看得入迷,甚至忘了呼吸。

视频最后,她展示了一下打好结的成品,灰色的麻绳紧紧贴着桌子边缘,绳结整齐地扣在侧面。她用那只戴着厚手套的手去拉了拉绳子,确认绳结牢牢固定住了。

“记住了,打结之后一定要用力拉一下,看看松紧度。太松的话会滑脱,太紧的话会压迫血管和神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秦昊把进度条往回拖,反复看了好几遍缠绕和打结的那一段,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跟着做。他看到自己手里也握住了一卷麻绳,看到了自己用手指捏住绳头,看到自己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单柱缚,把它绑在了一个女人纤细的手腕上。

那个女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精致冷清的脸——是夏知雪。

秦昊猛地松开鼠标,啪的一声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上了。

王磊被他吓了一跳,扯下一边耳机:“你干什么?”

“没什么,看错了,以为老师过来了。”秦昊随口扯了个谎。

王磊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打游戏。

秦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网吧天花板上一排排日光灯管,白炽灯光亮得刺眼。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线里全是红色的光斑。

他到底该怎么办?

秦昊不是没有尝试过摆脱这种念头。他试过把那些图片从浏览记录里删掉,试过把手机里收藏的网站链接删掉,甚至试过在看那些内容的时候给自己一巴掌,告诉自己这是错的,是不正常的。

可这些办法全都没用。那些念头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刺,你以为是把它拔出来了,可它只是断在了肉里,慢慢地往下钻,越钻越深,直到你再也分不清那根刺和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不敢去找学校的心理咨询师。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不确定心理咨询师会不会对这种“奇怪的癖好”保密。如果学校的心理档案里留下记录,万一哪一天被查出来,他就完了。

秦昊把脸埋进双手里,用力搓了搓。

网吧的键盘味、烟味、泡面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反胃。他站起来,跟王磊说自己去买瓶水,然后走出网吧,站在门口吹风。

九月底的傍晚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落叶气息。秦昊站在路灯下,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好像只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拿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室友们发的动态都是些校园生活的日常,王磊发了一张食堂新出的盖饭照片,配文“尊的都很好吃”。陈宇发了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旁边P了几个字“今日穿搭分享”。

秦昊往下滑,忽然看到了一条新动态。

发布者是学院学生会的官方账号,发了一张照片,是教学楼走廊里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新海报。海报上写着“SM”两个巨大的斜体字母,秦昊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赶紧定睛一看,海报上的“SM”是“S&M”的缩写,下方有一行小字——“艺术与解剖学特别讲座:人体结构在绘画中的表现”。

秦昊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望。

他看着那张海报发了半天呆,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喜欢画画,这是他从初中开始就有的爱好。村里的美术老师虽然水平有限,但夸他有天赋,说他画人物的时候特别有灵性。秦昊从那个老师手里借了不少素描书,自己临摹了整整三年,一直到高考结束,他画人物已经少有生涩感,线条流畅,比例协调。

如果能用合理的渠道去了解人体结构……秦昊忽然想到。

他可以去申请加入学校的美术社。他们学校有一个美术社团,每周都有模特写生课,会聘请专业的模特和老师来指导。模特是穿着衣服的,但可以从衣纹、动作和体态里学到很多东西。用这个来转移注意力,也许有用。

秦昊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点开美术社的招新群二维码,犹豫了片刻,按下了“申请加入”的按钮。

半分钟后,系统提示审核通过。管理员发了一条欢迎消息,后面跟了一长串群规和活动安排。

秦昊翻了翻群公告,发现这个周末就有一场模特写生课,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地点在艺术学院三楼的画室。管理员特别注明,参加写生课需要自带画具,人数不限,欢迎所有社员踊跃参加。

秦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心脏跳动的节奏不自觉地加快了起来,那是一点新鲜的期待感,像是一束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的胸腔里亮起。

也许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收起手机,走回网吧,拍了拍王磊的肩膀:“走吧,该去吃饭了。”

“急啥,这把马上打完。”

“我请你吃烤鱼。”

王磊立刻摘下耳机:“成交!走走走!”

秦昊看着他那个没节操的样子,笑了一声,心里的阴霾稍稍散开了一些。他跟着王磊走出网吧,穿过校门,走向学校后门的小吃街。

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夏知雪每周都会来美术社上一次人体写生课的指导,她是在艺术学院兼任的,因为她研究生时期曾在国外修过美术学院的课程。

这个消息是秦昊从群聊历史记录里看到的,发消息的人在八卦夏老师的业余爱好,说她想办法蹭了一节美术社的指导课名额,激动得不行。

秦昊的脚步停了一下。

王磊走出去好几米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他:“老秦?干嘛呢?”

“没什么。”秦昊抬起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刚才觉得光明正大看模特写生可以让他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现在他反而更期待周六的到来了。他想到夏知雪也会在那里,和他站在同一间画室里,看着他画画。

秦昊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还是应该期待。他只知道,周六来得越快越好。

那种隐秘的、罪恶的、让人上瘾的期待感,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已经把他整个人牢牢地捆住了。他挣扎过,但越挣扎,那根绳子就勒得越紧。而他内心深处有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声音在告诉他——

他并不想挣脱。

课后办公室谈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秦昊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了看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作业本上那些乱糟糟的线条,心里一阵发虚。整个上午第二节高数课,他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在美术社群聊里看到的八卦——夏知雪老师每周都会去画室指导写生课。

这意味着周六下午,他会和夏知雪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个念头让秦昊坐立不安,既有做贼心虚般的恐惧,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快速合上作业本,准备趁夏知雪还没抬头之前混在人堆里溜出教室。

“秦昊同学,请等一下。”

那个声音清清冷冷的,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让秦昊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但更多的人只是匆匆收拾东西往外走——下课了,谁都不想多待一秒钟。

秦昊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夏知雪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点名册,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这句话,夏知雪便低头收拾自己的教案和教材,不再看他。那些还没完全离开教室的学生听到这句话,又回过头来多看了秦昊几眼,目光里带着同情的意味——在夏教授的课上被点名留堂,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秦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机械地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光,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廊里传来其他班级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衬得这间空荡荡的教室格外安静。

夏知雪收拾好东西,抱着教材和点名册走向门口,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跟我来。”

秦昊连忙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他低着头,不敢看路过的其他学生投来的目光,只盯着夏知雪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和包裹在西装裙下的小腿。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背挺直,步伐稳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优雅的节拍器。

秦昊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开始拼命回忆自己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惹到夏教授的事。作业他都有按时交,虽然有几道题确实是抄的王磊的,但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课堂测试他考得不算好但也及格了,不至于被单独约谈。难道是因为上课走神被她注意到了?可教室里那么多人,她怎么可能专门注意到他一个人……

等等。

秦昊忽然想起那天在阶梯教室上课时,夏知雪当众点名提醒过他一次,说XXX行第XX列的同学注意听讲。当时他以为只是碰巧,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说的只是座位编号。可现在想来,她怎么会那么精准地指出他所在的位置?

除非她早就注意到他了。

这个认知让秦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又开始狂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手心开始出汗。

夏知雪的办公室在数学楼五层的尽头,门牌上写着“副教授办公室”几个烫金小字。她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秦昊先进去。

办公室里收拾得很整洁,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数学专著和期刊。窗台上有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泛着翠绿的光泽。办公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放着一沓厚厚的学生作业,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秦昊的名字。

秦昊的目光在那本作业本上停了一瞬,心里咯噔一下。

夏知雪把教材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

秦昊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连呼吸都不太敢用力。

夏知雪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秦昊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到办公桌后面。她摘下平时上课时戴的金属框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别紧张,”她说,声音比上课时柔和了许多,“叫你来不是批评你。”

秦昊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完全放松,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小声说:“夏老师,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夏知雪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秦昊脸上,像是在打量他。那种目光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很温和,有一种让人放下防备的温柔感。

“你是大一新生吧?”她问。

“嗯,刚入学两个月。”

“哪个专业的?”

“数学与应用数学。”

夏知雪点点头:“也是我们院的。之前没见过你,应该是选修课太多,没选上我的必修课吧。”

秦昊老实回答:“我是选了另一门老师的课,这学期学分修满了,就选了您的选修课。”

“难怪。”夏知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柔软了许多,“上课的时候我看你坐得那么靠前,还以为你是因为对我的课感兴趣。结果你倒好,坐在第一排打瞌睡。”

秦昊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他确实打瞌睡了,但那不是因为她的课无聊,而是他前一天晚上熬夜画画画到凌晨三点,根本没睡够。而且他坐第一排也不是因为想好好学习,是因为王磊非要拉着室友们抢前排说这样可以近距离欣赏美女老师,结果三人都没抢到,只有他一个人抢到了第一排的位置。

但这些话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对不起,夏老师,”秦昊低着头说,“我那天……没睡好。”

“我知道你们刚上大一,课业压力不小,还要适应新环境,”夏知雪的语气很耐心,像在哄一个闹情绪的小孩,“但我的课内容确实不轻松,你要是跟不上,后面会越来越吃力。你要是有听不懂的地方,下课来找我,我可以单独给你补补课。”

秦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听懂了,就是……走神了。”

夏知雪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饼干,递给秦昊:“中午没吃饭吧?先吃点垫垫肚子。”

秦昊愣了一下,没敢接。现在是下午两点半,正常来说中午肯定吃过饭了,但事实上他今天确实没吃午饭——他整个上午都在焦虑周六美术社的事,根本没胃口。中午王磊喊他吃饭他也推了,一个人在画室里对着画板发了一下午呆。

夏知雪怎么知道他没吃饭?

秦昊抬起头,对上夏知雪那双澄澈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他无处遁形。

“拿着吧,”夏知雪把饼干塞进他手里,“这节课你连口水都没喝,又坐在窗口晒了一下午太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都干裂了,不是没吃饭是什么?”

秦昊:“……”

她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而且是在上课的时候。

秦昊握着那包饼干,手心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自从上了大学,他除了王磊那个没心没肺的室友偶尔关心他两句,再也没有人这样仔细地注意过他的状态了。他的父母远在外地,一个月也打不了几个电话,每次打电话也只是问问钱够不够花,从来不问他过得开不开心。

秦昊撕开包装袋,拿出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饼干是牛奶味的,又甜又香,在嘴里化开的时候让他的胃舒服了很多。

夏知雪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眼里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等到秦昊把一包饼干都吃完,夏知雪才开口。

“秦昊,”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认真了一些,“你今天上课的时候,在作业本上画什么?”

秦昊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攥着空饼干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他想起自己今天下午在课堂上干了什么——他在作业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幅绳缚图,虽然只是速写,但人体结构和绳索走向都画得很详细,比他以前画的任何一幅画都要认真。

那幅画里被捆绑的人,脸是模糊的,但轮廓分明是女性,而且依稀能看出穿着正装、戴着眼镜,和讲台上讲课的夏知雪有几分类似。

秦昊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说“我没画什么”,但他的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因为他知道,夏知雪既然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她肯定看到了他画了什么。那天教室里那么多人,她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大概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秦昊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连脖颈都开始泛红。

夏知雪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倒是没有继续逼问他。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昊,望着窗外的校园风景。

“我不是要批评你,”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比刚才更轻,“我只是……有些好奇。”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昊脸上:“你画得不错。”

秦昊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夏知雪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嘲讽或调侃的意味。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她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你的线条很流畅,人体比例也很准确,”夏知雪继续说,像是在评论一幅普通的习作,“虽然只是速写,但可以看出你的基本功很扎实。学了多少年美术?”

秦昊呆呆地答:“从小学开始学的,断断续续画了十几年。”

“难怪。”夏知雪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我之前听说美术社来了个新社员,画得不错,没想到是你。”

秦昊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他不明白夏知雪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难道她叫他来办公室就是为了夸他画得好?

不,不对。

他画的不是别的,是绳缚。是那种女人被捆绑着、展现某种极端姿态的画面。这种东西被一个女老师看到了,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除非……

秦昊不敢往下想。

夏知雪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抽屉里拿出秦昊的作业本,翻开到某一页,推到秦昊面前。

秦昊低头一看,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那一页就是他上课时画绳缚图的那一页。绳索的每一道走向都清晰可见,被捆绑的女性身体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轮廓,但那种屈辱和顺从的姿态却扑面而来。

秦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要批评你,”夏知雪第三次说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只是想跟你说,上课的时候还是要认真听课。你的作业我会给你换个新本子,这本……你先拿回去吧。”

秦昊愣愣地看着那本作业本,又抬头看了看夏知雪。她的脸上浮起两团不易察觉的嫣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老师,我……”

“你不用解释,”夏知雪打断他,语气有些急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余爱好,这很正常。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在学习或者生活上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可以……可以来找我聊聊。”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秦昊脸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秦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夏知雪这番话——她说“可以来找我聊聊”,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她理解他的“业余爱好”?还是说她注意到了他最近情绪低落,想要开导他?

又或者……她也在暗示什么东西?

秦昊的心脏跳得很快,那种快感夹杂着恐惧,像是站在悬崖边缘俯瞰深渊,既害怕坠落,又忍不住想往前迈一步。

“时间不早了,”夏知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课吧?”

秦昊也跟着站起来,把作业本塞进书包里,低着头说:“谢谢夏老师,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秦昊的脚步顿住。

夏知雪绕过办公桌,走到秦昊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脖颈的时候,秦昊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你的领子翻起来了,”夏知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整理一下,出门见人也不至于太邋遢。”

秦昊僵在原地,任由她帮自己整理好衣领。她离他很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种很淡的花香,混合着书本和墨水的气息。她的手指擦过他脖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颤栗。

秦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夏知雪帮他整理好衣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走吧。”

秦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脸也是烫的,整个人像被泡在热水里,浑身上下都冒着热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那本作业本,心想夏知雪居然把这本作业本还给他了。她还夸他画得好。她还说如果想找个人聊聊可以去找她。

秦昊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逼自己冷静下来。他不确定夏知雪的话里到底有多少深意,或者说他是不是太过敏感,把她的一番好意曲解成了某种暗示。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想见她。

想再见到她。

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

秦昊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下了楼。他决定周六一定去参加美术社的写生课,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能再见到夏知雪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他也觉得值了。

至于那本作业本上画的那些东西……秦昊决定回去之后好好收起来,再也不要带到学校来了。

至少不能让她再看到。

秘密暴露的恐惧

从夏知雪的办公室出来之后,秦昊整个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步虚浮地往楼梯口走。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橘红色的光影。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刚才办公室里那些细碎的片段——夏知雪的手碰到他作业本时的动作,她摘下眼镜看向他时候的眼神,还有她帮他整理衣领时冰凉指尖擦过皮肤的触感。

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反复播放,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

秦昊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本作业本,封面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汗渍,纸张的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皱起。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下了楼,只想快点回到宿舍,把自己关起来好好理一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秦昊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大厅中间,周围稀稀拉拉有几个学生经过,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本作业本,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夏知雪为什么要把他的作业本还给他?

一般来说,老师批改完作业之后,不是应该通过课代表统一发下来吗?为什么偏偏是把他叫到办公室单独交给他?而且那个作业本里……

秦昊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个作业本里,夹着一张他在数学课上走神的时候画的东西。

那张画。

那张画着一具被绳子捆绑的女性身体的草图。

秦昊只感觉自己的血一瞬间就凉了半截。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开作业本,手指发抖地一页一页翻找着,纸张哗哗作响。他的眼睛飞速扫过一页又一页的公式和批注,直到翻到靠近封底的那一页。

啪。

秦昊的手顿住了。

那一页里,果然夹着一张折叠过的草稿纸。纸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秦昊的心跳如擂鼓一样撞在他的胸腔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动脉里血液奔涌的声音。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熟人之后,哆嗦着把那页草稿纸抽了出来,展开。

那幅画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眼前。

秦昊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上的线条不算精细,甚至有些潦草,但该有的结构全都画出来了。一具女性的胴体轮廓,双手被高高吊起,绳索从手腕缠绕到上臂,沿着锁骨绕过胸口,在肋骨的位置交叉后向下延伸到腰部,最后在小腹下方打了一个整齐的绳结。女性的双腿分开,脚踝处也被绳子缠绕固定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无法挣扎的姿态。

秦昊盯着那张画,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那是上周二第三节数学课的时候,他实在是听不进去,就随手在草稿纸上画着玩。一开始只是想画个人的轮廓练练线条,画着画着手就不由自主地加上了那些缠绕的线条,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画成了这个样子。他当时吓了一跳,赶紧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作业本里,想着回去之后找个时间处理掉。

但是后来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作业本就这么被他塞进书包里,交上去,批改,然后又还了回来。

而夏知雪——她一定看到了。

秦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板像是变成了软泥,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旁边的一根立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湿,贴在他的皮肤上又黏又冷。

她看到了。

她一定看到了。

如果她没有看到,为什么要在还他作业本的时候脸红?为什么要在把作业本递给他的时候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又为什么要在他走的时候帮他整理衣领?

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钉钉进秦昊的脑子里。夏知雪看到了他那张画,她一定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画的那个被捆绑的女人,看到了那些缠绕在身体上的绳索,看到了那种他在画的时候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秦昊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整页纸都在他手里哗哗作响。他把那张草稿纸重新折好,手忙脚乱地塞回作业本里,像是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一样。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炸开的烟花一样此起彼伏。

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他是一个变态吗?会觉得他心理不正常吗?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辅导员,告诉他的父母?如果他父母知道了,会怎么看他?他妈一定会觉得丢尽了脸,他爸大概会直接一巴掌扇过来,然后再也不让他碰画笔了。

秦昊用力咬住下唇,口腔里传来一阵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一点。他把作业本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品一样,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的目光始终不敢跟任何人对上,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的意味。

回到宿舍的时候,秦昊的舍友何军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秦昊推门进来,何军随口问了一句:“哟,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去了哪啊?”

“没有,就是图书馆待了一会儿。”秦昊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声音闷闷的。

何军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刷视频去了。秦昊趁机把作业本塞进自己柜子的最深处,然后用几件衣服盖住,确认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他坐到自己床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夏知雪问他“最近的学习生活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问他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但又带着一点犹豫。她说“如果有什么想不开的地方可以来找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好像是在暗示什么。

秦昊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几下。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粗心大意,居然把那种画留在作业本里。他更不敢相信,夏知雪看到了那张画之后居然没有直接问他,而是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暧昧的方式来暗示他。

那天晚上秦昊几乎没有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性,越想越觉得害怕。他甚至在脑海里模拟了好几种场景——比如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忽然被辅导员叫出去谈话,比如手机上忽然收到辅导员发来的消息,比如他妈忽然打电话来问他最近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每一种场景都让他心惊肉跳,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悬在他头顶,随时都会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秦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早课。那节课正好是公共基础课,在三号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里上,跟夏知雪的课没关系。但秦昊坐在教室里,整个人都像是惊弓之鸟一样,手机震动一下都能让他吓一跳。他几乎是每隔几分钟就掏出手机看一眼,确认没有收到任何奇怪的电话或者消息才稍微安心一点。但这种安心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他又会开始担心是不是消息被屏蔽了,或者辅导员还没有来得及通知他。

一整节课下来,秦昊什么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张画。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秦昊在学校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公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和通报,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关于自己的任何内容之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他又想到,就算要通报也不会这么快,可能辅导员还要先找他谈话,或者夏知雪要先跟系里沟通。

秦昊回到宿舍的时候,何军和李晓两个人正在打游戏,看到秦昊进来,李晓喊了一声:“老秦,一起吃午饭去不?”

“你们先去吃吧,我不饿。”秦昊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发呆。

李晓放下手柄,转过头来看了秦昊一眼,皱了皱眉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大学生年纪轻轻的就失眠,你是不是晚上熬夜看片了?”何军头也不回地开玩笑。

秦昊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睡不着。”

“行吧,那我们先去吃饭了,你想吃了自己去食堂。”李晓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何军一起出了门。

宿舍里安静下来之后,秦昊才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平稳了一点。他打开柜子,确认那本作业本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又关上柜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机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下午三点左右,秦昊的手机忽然响了。秦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妈妈”。秦昊的心脏猛地一跳,接电话的手指都在发抖。

“喂,妈。”他的声音有些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小昊啊,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关切和唠叨。

“挺好的,妈。”秦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吃得好,睡得也好,你别担心。”

“那就好,对了,上次你说要买的那套颜料买了没有?”

“买了买了,就是有点贵。”秦昊随口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妈妈打了这个电话过来,没有劈头盖脸地骂他,也没有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听起来完全就是平时的那种关心。这说明夏知雪应该还没有通知他的家长。

秦昊挂了电话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他心里的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也许夏知雪只是还没有来得及通知,也许她还在考虑要不要通知,也许她明天就会打电话给他妈。

这种不确定性比直接面对惩罚还要折磨人。

周三上数学课的时候,秦昊的心情格外复杂。他早早地到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上课铃响了之后,夏知雪准时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小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和严肃。

秦昊看着她走上讲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他想知道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起那张画的事,想知道她今天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又害怕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任何异样的东西。

夏知雪像往常一样开始上课,声音清晰平稳,逻辑流畅,板书写得整齐漂亮。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学生,偶尔在秦昊脸上的时候会停留那么不到一秒的时间,然后迅速移开。

那种眼神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夏知雪的表情全程都很自然,语气也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跟看其他学生一样。秦昊坐在最后一排,死死地盯着讲台上那个端庄优雅的身影,试图从她的任何一个微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天的对话,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那个帮他整理衣领的动作,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自己过度解读出来的幻觉?

但那张画确实在他的作业本里,她也确实把他的作业本单独还给了他。这件事不可能只是巧合。

秦昊的脑子在这场课上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他一边听着夏知雪讲的那些公式定理,一边在心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有时候他会忽然想到夏知雪看到那张画时可能露出的表情,他的脸就会不自觉地烧起来,只能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把发烫的脸颊藏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秦昊几乎是第一时间站起来准备离开教室。他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夏知雪有任何单独接触的机会。但他的脚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夏知雪正在收拾讲台上的东西,她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秦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教室。

周四、周五、周六,同样的事情重复上演。秦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手机,看看有没有任何他不想看到的消息。他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要检查一遍自己的东西,确认没有任何不该带的东西落在外面。他甚至在课间上厕所的时候都要把手机带在身上,生怕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打电话来。

这种提心吊胆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五天。

到了周五下午,秦昊已经快要被这种煎熬折磨疯了。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饭也吃得越来越少。李晓和何军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好几次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但秦昊每次都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说是最近压力大,或者说是没睡好。

周六上午,秦昊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的阳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宿舍里就他一个人,李晓和何军一个回了家,一个去了图书馆。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低低嗡鸣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秦昊又打开了柜子,把那本作业本拿了出来。他翻了翻,确认那张草稿纸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又放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确认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他害怕那张纸自己掉了,又或者他需要一个证据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而不是他的一场梦。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秦昊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学校的教务系统,主题是“课程调整通知”。秦昊点开一看,说的是下周有一节公共选修课的时间调整了,跟他的课程没有太大关系。

秦昊哭笑不得地放下手机,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逼疯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眼睛。夏知雪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戴着眼镜的时候看起来有一种知性的美感,摘下眼镜之后又多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感。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感觉,让秦昊莫名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他妈拿着他的试卷,用一种失望又带着心疼的眼神看他的时候的样子。那种眼神里包含着很多复杂的情绪,有责备,有担心,又有一丝想要理解但不知道如何开口的犹豫。

而这恰恰是他最害怕的东西。他不怕被骂,不怕被惩罚,真正让他害怕的是被人用一种“我看穿了你的秘密”的眼神看着,好像他整个人都被打开了,所有那些背着人的心思都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夏知雪做到了这一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和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就让他整个人都乱了。

秦昊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脑子里很乱,几乎没有办法进行任何理性的思考。他需要找个人聊聊,但又不知道找谁。跟舍友说肯定不行,跟辅导员说就更不可能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美术社的社长,一个比他大两级的美术系学长。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画画很好,性格也比较随和,应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

但是话到嘴边,秦昊又咽了回去。他跟那个学长并没有熟到可以分享这种事的程度,而且那种画——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某种程度上确实很难说出口。

算了。

秦昊放下手机,躺在床上了,闭着眼睛听着空调的嗡嗡声。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画里那些缠绕的线条和夏知雪那张清冷的脸不断交替出现,一会儿是她穿着正装在讲台上冷静地讲着一堆他根本听不懂的数学公式,一会儿是她被那些缠绕的线条包裹住的样子,像是他画里那个被绳子吊起来的女人一样。

秦昊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又变得快了起来。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要把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全部拍出脑子一样。

“别想了,”他低声对自己说,“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周日晚上。秦昊坐在宿舍里看书,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些铅字上。他在心里复盘整件事,从夏知雪叫他去办公室开始,一直到昨天下午的数学课结束。他把每一个他能回忆起来的细节都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夏知雪确实看到了那张画,但她觉得那只是学生随手涂鸦,并没有当一回事,所以就没有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这几天的担心就全部是多余的。

第二种可能:夏知雪看到了那张画,但她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关注的问题,所以用那种含蓄的方式来跟他沟通。如果她真的只是想提醒他注意,那她应该不会到处去说,也不会报告给辅导员或者他的家长。

第三种可能:夏知雪看到了那张画,而且她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学院。但他的父母到现在都没有打电话过来,辅导员也没有找他谈话,这个可能性似乎不太大。

第四种可能:夏知雪根本没有看到那张画。那张草稿纸只是夹在作业本里,而夏知雪在批改作业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翻开到那一页。她叫他过去谈话和帮他整理衣领,都只是巧合,是他自己想多了。

但这个可能性在秦昊脑子里刚一出现就立刻被他自己否决了。如果是巧合,那她脸红什么?为什么要专门抽出他的作业本还给他?为什么要在把作业本递给他的时候说那些话?为什么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手指那么凉?

那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可能还是巧合了。

秦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又有点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一样。他想,也许他应该去找夏知雪谈谈,把事情说清楚。但一想到要去面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他就整个人都怂了。

周一上午又是数学课。

秦昊再次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低着头,只带了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连课本都没带。他的目光不时往上瞟一下讲台,然后迅速移开。今天夏知雪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搭配着一条深棕色的半身裙,显得整个人既温柔又知性。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自然地散落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向内卷曲,衬得她的脸型更加柔和。

上课的时候,秦昊几乎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黑板上,但那些公式越看越觉得通。线条太直了,角度太锐了,没有那种柔软的缠绕感。秦昊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讲台上那个端庄的轮廓和他脑海里那些柔软的线条,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课间的时候,秦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往讲台那边走。但是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他的眼睛不自觉地跟夏知雪的目光撞上了。那一刻很短,大概不到一秒钟,但秦昊清楚地看到夏知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

她的眼神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没有责备,没有打量,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就好像秦昊只是她课堂上众多学生中的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那种镇定反而让秦昊更加不安。

秦昊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他的手有点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笔和笔记本塞进书包里。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连教室里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被一个人挡了一下。是一个女生,正靠在门口跟另一个女生说话,看到他过来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秦昊只能侧着身体挤过去,右手擦到了门框上的一个突出的钉子,刮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痕,忽然想起了一个词:绳缚。那种红色的痕迹,就像是绳索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

秦昊赶紧甩了甩手,加速离开了教学楼。

他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头顶上的阳光穿过树叶落下一地细碎的光斑。周围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谈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日常生活的白噪音。秦昊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透明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藏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抬头看着头顶上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光点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一晃一晃的,让他有点眼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一次数学课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他还要坐在那间教室里,还要面对那张清冷的脸,还要在那些公式和定理的间隙里,反复猜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张画。

秦昊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他决定在这三天里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他试着看了一些美术书籍,试着画了几张写生,试着去操场跑了几圈,但不管做什么,那些念头总是会在他稍微放松的时候冒出来,像是脚底的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到了周二晚上,秦昊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拿着画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素描本。他看着那片空白,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些绳子,那些缠绕的线条,还有那张清冷的脸。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手腕和手指配合得越来越流畅,线条从笔尖流淌出来,在纸面上形成了轮廓。他画得很专注,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素描本上已经出现了半张脸的轮廓。细长的眉毛,微微下垂的眼角,柔和的颧骨弧度,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淡表情。

那是夏知雪的脸。

秦昊盯着那半张脸,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一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条,硬生生把整张画给毁了。

他猛地合上素描本,心跳急促得像擂鼓一样。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秦昊用力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烧得发烫,耳根也是滚烫的,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红色。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发烫的皮肤,像是在触摸另一个人的身体。这种感觉让他既陌生又害怕,像是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挣脱他的控制,他握不住它,甚至看不清它的全貌。

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想再见到她。

想看清楚她那张脸上卸下眼镜之后的表情。

想看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大胆的试探行动

那一晚,秦昊几乎没怎么睡着。

他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素描本上那半张被毁掉的脸,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心跳加速几分。滚烫的脸颊在枕头上蹭了又蹭,直到粗棉布料的纤维磨得他皮肤都有些发疼,他才勉强换了个姿势,仰面朝天看着宿舍天花板上的那盏白炽灯管发呆。

舍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声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宿舍里的空气混着汗味和洗衣粉的残留气息,闷闷的,让人有点透不过气。秦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圈被灯光映出来的淡黄色光晕,脑子里却像是在放电影一样,把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剪碎又拼上,拼上又剪碎。

夏知雪把那本作业本递还给他时的表情,她耳根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红,她转身时微微咬住的下唇,还有那只捧着杯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

这些细节,秦昊在第一周里反复回想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像是在警告自己——别想太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看到学生上课走神画了不当的东西,想要给学生一次改过的机会罢了。

可是现在,他躺在黑暗里,把这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的时候,却拼出了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如果她真的只是想要给他一次机会,她完全可以在课上点到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当众道歉,或者直接让他课后去办公室谈话,再不然,至少也会在作业本上留下几句批注——“注意课堂纪律”“请你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之类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有写。

整本作业本翻开,只有那幅画孤零零地夹在里面,没有批注,没有评语,连一个简单的勾都没有。

她只是红着脸,把那本作业本递给他,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老师,看到自己学生画的这种画,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惊,然后是愤怒,再不济也是尴尬和不理解。可是她脸红什么?她为什么要脸红?她翻到那幅画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秦昊的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他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成一团,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沉又热。

一个念头像气泡一样从他心底冒出来,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涌,带着一种让人又害怕又蠢蠢欲动的热度——她是不是,和我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昊就觉得自己疯了。她可是教授,二十九岁的数学系副教授,能在黑板上用粉笔写出那些让他眼花缭乱的公式和定理的女人,平日里连表情都是那么波澜不惊的,怎么可能会和他这个刚上大学的新生产生什么……一样的念头?

但是,如果不是的话,她为什么不处理这件事?

秦昊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用力闷了一会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又松开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热的空气裹着他的脸颊,让他的脸更烫了。

他想不明白。

他越想,就越觉得那些线索像是一团乱麻,越扯越乱。有时候他会觉得那些线索指向的方向是明确的,像是一条清晰的小路通向那个答案;但是下一秒钟,他又会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是在给那个荒唐的念头找借口,是在把自己的幻想投射到一个他根本不该去幻想的人身上。

可是,万一呢?万一他真的猜对了呢?

这个“万一”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不管他怎么想要把它拔掉,它都越扎越深,越扎越牢。

第二天早上,秦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室友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着书包走出了宿舍。清晨的校园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凉丝丝的,倒是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一边吃一边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发呆。昨天画的那半张脸又浮现在他眼前,细长的眉毛,微微下垂的眼角,还有那张冷淡而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的嘴。

秦昊用力咬了一口包子,把那个画面硬生生吞了下去。

上午的课是高等数学,但教他们这节高数课的是另一个老师,不是夏知雪。秦昊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看着满屏的微积分公式,脑子里却完全装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那堆数字和符号上,却像是在看天书一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猛烈地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来强调重点。那些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秦昊的耳膜上,却一点都没能打断他脑海里那团越绕越杂的思绪。

他一边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着圈,一边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同一个问题——怎么才能确认她到底是不是同好?

他不敢直接去问,那是找死。他也做不到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老老实实地听课交作业,然后任由这个猜测在心里发酵成更大的漩涡。他需要确认,需要一个明确的信号,哪怕那个信号是他不想看到的结果——至少这样,他就不用再这样没完没了地猜下去了。

但是,要怎么确认?

秦昊皱着眉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圆圈,一圈套着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团乱麻。他看着那团乱麻,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那团混沌——再试一次。

但她要怎么试?

上次那幅画是他上课走神时无意识画下来的,画面里的女孩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绳缚的线条也只画了几道主要的,更多的是一种暗示性的表达。虽然已经足够明显,但如果真的要拿来做试探的话,那样程度的画可能还不够清晰。万一夏知雪只是把它当成普通的不良涂鸦,觉得是小孩子不懂事画着玩的,那她不给处分也说得通。

秦昊的心脏又开始跳得不太对劲了。他握紧了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如果,他画一幅更清晰的,更明确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主题的画呢?如果他故意把那幅画夹在作业本里,让夏知雪看到,看她会有什么反应呢?看她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保持沉默,看她会不会找他谈话,看她——他吞了一口口水——看她的反应里,到底藏着什么。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秦昊就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这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挑衅。是在用自己当实验品,去赌一个有妇之夫的教授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赢了,他可能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输了——他会被开除,被全校通报批评,他爸妈会从老家坐火车赶来,他妈会哭,他爸会沉着脸不说话,而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用力攥紧了草稿纸,纸张的边缘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理智告诉他,这个想法太冒险了,太蠢了,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但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

可是你想知道。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周围同学的翻书声淹没,但秦昊听得清清楚楚。他想知道,他太想知道了。这种想知道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好奇,而是一种几乎让他胃里发紧、手心冒汗的冲动。他想要打开那扇门,哪怕门后面藏着的是危险,他也想去看看门后面的风景。

这一整天,秦昊都在这个念头里挣扎。上课走神,吃饭走神,去图书馆的时候走神,连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都还在翻来覆去地想。他的理智和冲动像是两个人,在他的脑子里吵得天翻地覆。一会儿是冷静的声音在提醒他后果有多严重,一会儿又是那个冲动的声音在蛊惑他,告诉他值得冒一次险,告诉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值得他去揭开。

到了周三晚上,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那本干净的素描本,翻开一页崭新的纸,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开始画画。

这一次,他画得很细致。

他的笔触比上一次更加从容,更加精准。他不画背景,只画一个女人的身体——纤细的脖颈,圆润的肩膀,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手腕处的绳子缠了三道,每一道都画得很仔细,每一道都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绳子从手腕延伸出去,绕过锁骨,在胸前交叉,然后在腰间收束,勒出一道浅浅的凹陷。那女人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下巴和嘴唇,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那是一种暧昧到极致的表情,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心跳加速的表情,是一种只属于那个圈子里的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秦昊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把铅笔放下,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女人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谁,但他清楚,在他心里,那个女人的轮廓和夏知雪几乎重合在一起。

他不敢把这张脸画成夏知雪的样子。哪怕是在试探,他也不敢踏出那最后一步。但是这张画的绳缚细节已经足够清晰,清晰到任何一个SM爱好者看到都会会心一笑的程度。他赌的就是夏知雪能看懂,如果他真的和自己是同一种人的话,那她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他撕下那页画,把它折好,夹在了作业本里。那本作业本是他这周要交的数学作业,上面的题目他都认真做完了,只有那幅画是故意夹进去的,夹在倒数第二页和最后一页之间。如果不专门去翻,不会一眼看到,但只要她翻开作业本,那幅画就会露出来。

秦昊把作业本合上,看着封面上的名字,心头一阵发紧。

周四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上夏知雪的数学课。进教室的时候,他故意挑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作业本放在桌面上,没有刻意去遮挡,也没有刻意去显摆。他的表情尽量维持着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从迈进教室那一刻就开始狂奔。

他不敢看讲台上的夏知雪。

夏知雪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戴眼镜。她站在讲台上,翻着教案,神态和平常完全一样——冷淡,沉静,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亲近的疏离感。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停顿了不到半秒钟,然后移开了。秦昊捕捉到了那半秒钟的停顿,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到我了?还是没看到?那半秒的停顿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昊咬紧后槽牙,把视线钉在课本上,不敢抬头。他假装在认真看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嘭嘭嘭的响声,几乎要盖过夏知雪上课的声音。

她讲课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缓、清晰,带着一种数学老师特有的冷静和条理。秦昊听着那个声音,却像是在听某种催眠曲一样,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夏知雪。她正在黑板上写一道题目,粉笔和黑板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背影挺拔而纤长,腰肢纤细,臀部在针织裙下勾勒出柔和的曲线。秦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那些线条,然后猛地收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疼。很疼。但这一点疼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开始频繁地看表,盼着这一节课赶紧结束。不是因为不想上她的课,而是因为这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太折磨人了,像是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一会儿紧一会儿松,让他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想赶紧把作业交上去,然后等着看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他至少能有一个确定的答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无止境地猜测。

下课铃终于响了。

夏知雪合上教案,说了一句“下课”,然后拿起桌上的作业本,转身离开了教室。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一切都是最普通的日常。秦昊看着她走出教室的背影,手心已经全是汗。

作业本。

他的作业本,夹着那幅画的作业本,就混在那一摞交上去的作业本里,被夏知雪一起带走了。

秦昊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烫的,指尖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他能感受到那种温度像是要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一样。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就是不肯乖乖安静,一直在那儿跳得又急又乱。

接下来的两天,秦昊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时间的钢丝上。每一天都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像橡皮筋一样长,秒针在他脑海里滴答滴答地走,他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感觉自己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他想知道夏知雪看到那幅画做了什么,又不敢知道。

她会不会已经看过了?会不会正在办公室里犹豫要不要叫家长?是不是已经把他的作业本放在一边,等着在下次课上当众批评他?或者——秦昊不愿意去想那个可能性,但它还是会从他不设防的时候冒出来——她会不会在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脸变得红了一些,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快疯了。

周五的晚上,秦昊在宿舍里坐立难安。室友们约了女生去操场打篮球,叫他一起去,他拒绝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支铅笔发呆。

他想了想,又拿出另一张纸,开始画。画笔接触到纸张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他画了一个女人的背影,腰肢纤细,长发披散,双手被一根红色的绳子捆在身后。那根绳子在画面上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像是礼物上的绑带,又像是某种仪式开始前的准备。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仔细,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心里的那团乱麻整理出来,用线条和阴影把它们固定在纸面上。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然后撕碎了。碎片被他扔进垃圾桶里,混在刚才擦过脸的纸巾屑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周六,秦昊一早就去了图书馆,想找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他随手抽了一本美国现代文学的小说译本,坐在角落的位子上,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但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就会飘到窗外,盯着远处的教学楼发呆——那是夏知雪办公的楼层。

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周末会不会来办公室?会不会打开他的作业本,再仔细看一遍那幅画?

会不会……她也在想他?

秦昊被最后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灌了一大口冰水,试图压住自己那越来越离谱的想象力。

周日的时候,他已经决定不再自己吓自己了。他已经把自己推上了那条路,就没办法回头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到下一次作业发回来的时候,看看夏知雪在那幅画上留下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止一次设想过那幅画发回时的场景。夏知雪也许会冷着脸,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质问他为什么要画这种东西;也许会用红笔在那幅画上打个大大的叉,然后写上一句“注意内容”;也许会把他叫到办公室去,用那种冷静到让人发毛的语气让他解释这幅画的含义;也许——这是他最想要的那个可能性——她会什么都不写,什么也不说,只是像上次一样,把作业本递还给他,然后在他接过去的那一瞬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眼神看他一眼。

那一秒对视,就足够了。

但如果他赌错了呢?如果夏知雪把这幅画当成了对他上次错误的再次挑衅,然后决定不再容忍,直接上报给系里了呢?

秦昊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那幅画和夏知雪的脸反复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粘稠的梦境,黏在他意识深处怎么也甩不掉。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幅画就浮现在他眼前;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幅画又变成了夏知雪那张冷淡疏离的脸。它们像是在他的大脑里跳着一支无声的舞,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直到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画,哪一个是人。

到了周一早上,秦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眶周围挂着两个淡淡的黑圈,脸上没什么血色,连嘴唇都有些发干。他机械地刷了牙洗了脸,背着书包走出宿舍,食堂的早餐他买了两个肉包子,咬了好几口都咽不下去,最后只喝了一碗豆浆就匆匆去了教室。

周一上午第一节课,十点钟。

秦昊九点半就到了教室,选了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把课本和笔袋摆好,然后双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等。教室里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有的在讨论周末去哪儿玩了,有的在抄作业,有的在低头刷手机。秦昊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坐在这里,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安静地等待着那个必然会来的结果。

九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夏知雪走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裙,白色衬衫,金色的锁骨链在领口处若隐若现。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纤细的锁骨。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惯常的冷淡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秦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粘在她身上,看着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到讲台边,把教案和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的内容。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缓,甚至没有在那一摞作业本上多看一眼。

秦昊的心凉了半截。她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就像他夹在作业本里的那幅画根本不存在一样。这种安静让他愈发忐忑,如果说上次她还可能念在他初犯的份上给一次机会,那这次夹进去的画尺度已经扩大了不止一点,她不可能看不到。她看到了,却什么都没有做——这种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宽容,还是酝酿?

秦昊把手伸进桌洞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回过神来,他开始认真听讲,尽量让自己的眼皮不往那摞作业本的方向瞟。

但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像是雷达一样捕捉着夏知雪每一个动作的声音。

她翻教案的声音,她放下粉笔的声音,她偶尔回头擦黑板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牵动着他的神经,把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又放下去,再提起来,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一节课下来,秦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秦昊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和他的同学一样收拾着书包,他注意到夏知雪在那一摞作业本里翻了翻,抽出几本,然后拿起教案,朝教室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匀速,表情不变,就像这些作业本里没有一本是夹着那幅画的。

秦昊呆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完了。

她什么都没做。

这个念头轰的一声在秦昊的脑海里炸开,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懵。他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夏知雪会是这种反应。她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就这么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窖里,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她一定是放弃他了。她一定是觉得这个学生不可救药,不想在浪费时间在他身上,所以直接跳过他了,准备走正式的通报程序了。

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被叫到系主任办公室,然后这事会被通报给他父母。他爸会打电话来,声音低沉地问他在学校干了些什么。他妈会哭。

秦昊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能感觉到眼眶有点湿,鼻头有点酸,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成年人,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什么都不该后悔。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把那股酸涩压回心里,然后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想的是去食堂吃顿饭,先把肚子填饱,然后回宿舍躺着发会儿呆,等明天来了再说。

他在楼梯上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昊。”

那个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就和平时上课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一个调调。

但秦昊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停住脚步,转过了头。

夏知雪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作业本。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喜悦还是愤怒,只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个她需要重新评估的人。

秦昊的心脏咚地一声跳进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知雪看着他,微微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她那种特有的冷淡语调说了一句话——

“你的作业,有些数据需要更正。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再次被召唤

第二天一早,秦昊是被闹钟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盯着头顶上铺的床板愣了几秒钟。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下午在楼梯拐角被夏知雪叫住的那个画面。她说的话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了骨头里——“你的作业,有些数据需要更正。明天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就这么一句话,翻来覆去在他脑袋里折腾了一整夜。他想从这句话里分析出点什么东西,但又觉得自己什么也分析不出来。那句话的语气太平淡了,冷淡得就像她平时布置作业、划考试范围的时候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秦昊试着回忆她说那句话的表情,但他只能想起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让他觉得心慌的,恰恰是这种平静。

如果夏知雪当场发火,或者惊讶,或者哪怕是表现出一点厌恶,秦昊反而能有心理准备。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叫家长、被通报批评、甚至被学校劝退。那些后果他都想过,也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该怎么面对。可夏知雪偏偏没有给他任何一个明确的信号,她只是说,让他去办公室。

这比任何一种明确的惩罚都让秦昊难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已经起床了,有人在洗漱间里刷牙,有人在翻抽屉找课本,还有个人已经在阳台上背英语单词了。一切都很正常,只有秦昊觉得自己像是被绑在了一把即将起飞的弹射椅上,不知道下一秒会飞到哪儿去。

“秦昊,你今天第一节是数学课吧?”上铺的同学探下头来问了一句。

秦昊“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你还不快点起来,数学课那个夏老师可是出了名的准时,迟到都不让你进教室的。”

秦昊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夏知雪的规矩。但现在提起数学课这几个字,他胃里就翻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感。倒不是厌恶,更像是紧张过度之后身体产生的应激反应。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下床去洗漱。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一看就是没睡好。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又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等会儿就要见到夏知雪了,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狼狈,至少不能让她一眼就看出来他已经慌得不行了。

早饭秦昊几乎没吃,就喝了几口豆浆,咬了一口包子就再也咽不下去了。他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其他学生三三两两聊着天吃着饭,感觉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墙。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世界里没有捆绑的图画,没有性虐的幻想,没有被老师发现秘密的恐惧和羞耻。而秦昊已经回不去那个世界了,从他在作业本上画下那幅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上午的课秦昊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坐在教室里,课本摊开在桌上,眼睛盯着黑板,但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精神高度紧绷,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一个问题——等会儿上课的时候,夏知雪会是什么态度?她会当众让他难堪吗?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叫起来质问吗?还是说她根本就不会提这件事,就当做没看见那幅画,然后让他下午三点去办公室谈别的事情?

秦昊越想越乱,脑子像是一团被搅烂了的浆糊。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就到数学课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课本合上,站起来朝数学教室走去。

数学课的教室在三楼,秦昊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习惯性地走到自己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把课本和笔袋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讲台。讲台上空空如也,夏知雪还没来。

秦昊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冒汗,连指尖都有些发凉。他把双手放在桌下,用力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紧张。但没什么用,那种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感觉依然强烈得让他喘不上气。

上课铃响了。

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同一秒,教室的门被推开了。夏知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套,下面是深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和干净利落的轮廓线条。她的妆容很淡,只是薄薄的一层底妆,连口红都是那种接近裸色的浅淡颜色。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疏离,就像她一贯给人的印象——严谨、冷静、不可靠近。

秦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任何一点异常。比如她看他了没有?她的眼神有没有在他这边多停留一秒钟?她今天的状态和平时比起来有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没有。

夏知雪走上讲台,把教案和作业本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扫了一眼整个教室。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都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没有在秦昊身上多看一眼,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方向。那一眼扫过去,就和过去任何一次上课前做的动作完全一样,机械得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

秦昊的心里一沉。

这不对。如果她真的要处理那幅画的事情,她至少应该会看他一眼才对。不管是带着怒意的瞪视,还是意味深长的眼神,总该有一些不同。可她什么也没有,就好像昨天下午在楼梯拐角叫住他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就好像秦昊是谁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比被当众训斥更让秦昊难受。他甚至开始怀疑昨天下午发生的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也许夏知雪根本没有叫住他,也许那些话是他自己脑海里的脑补,真实的情况是她直接走了,他一个人在楼梯上发了一通神经。

但是不可能。那个记忆太清晰了,她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作业本,浅褐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声音平淡地说出那句话。每一个细节秦昊都能回忆得清清楚楚,不会是假的。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夏知雪在故意装没事。

秦昊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用力咬了一下下嘴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到课堂上。不管夏知雪是什么态度,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一个学生,他不能让自己的慌乱表现得太明显。

夏知雪开始上课了。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淡,语速不快不慢,每个重点都讲得清晰明了。她偶尔会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偶尔会点名学生起来回答问题,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秦昊觉得诡异。

这节课讲的是微分方程的几种基本解法,夏知雪花了大半节课的时间在黑板上推导了几个经典例题的步骤,然后让学生们自己动手试试做课后习题。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秦昊也低头看着课本,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公式和符号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个问题——夏知雪到底在想什么。

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讲台。

夏知雪正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翻看着面前的那摞作业本。她的动作很随意,就是简单地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在某本作业上停留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后翻。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认真检查学生的解题步骤。

秦昊注意到她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她翻作业本的动作很轻,指尖捏住纸张的边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带着一种从容和优雅。

但秦昊的目光很快被她左手下面压着的那本作业吸引了。那个作业本的封面他认得出来——蓝色的塑料封皮,左上角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班级、学号和他的名字。那是他的作业本。夏知雪把它单独放在一边,没有和其他作业本摞在一起,而是放在自己左手的肘边,像是在等着什么时候再拿出来看。

秦昊盯着那个蓝色的作业本,喉咙发干。他不知道夏知雪翻看过几遍那个作业本里的内容,不知道当她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希望她看了还是没看。如果她看了,那她知道了一切,下午的谈话就是审判。如果她没看,那她为什么会把他的作业本单独拿出来?

这个问题像一个死结,在秦昊的脑子里越缠越紧。他几乎要坐不住了,有好几次想要站起来直接走到讲台上去问她——你到底看没看到那幅画?你让我去办公室到底要说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但他没有那个勇气。

秦昊就这么煎熬着熬完了这节课。夏知雪在下课前说了最后一段话:“今天的作业是课本第74页到第76页的习题,下周一交。课代表记得在下课前收齐。”

然后她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转向了秦昊的位置。

秦昊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是触电一样直起了腰。他能感觉到夏知雪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虽然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但他确定自己不是在自作多情。

“秦昊。”夏知雪的声音依然平淡,“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几个同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秦昊,但很快就把头转回去了。在大学里,被老师单独叫去办公室并不算稀奇事,通常要么是作业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什么学习上的事要谈。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但秦昊知道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地应了一声:“好。”

夏知雪没有再看他,低头收拾好教案和作业本,转身走出了教室。

秦昊坐在座位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指腹上沾了一层水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互相招呼着去吃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手机刷视频。秦昊坐在原地没有动,他需要时间做心理建设。

去办公室,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许是劈头盖脸的训斥,也许是冷冰冰的通知——让你家长来一趟学校,也许是更可怕的东西,比如沉默,比如夏知雪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让他自己崩溃。

秦昊用力攥紧了桌沿,骨节发白。

他告诉自己不能逃。是他自己选择在那本作业本上画下那幅画的,是他自己选择用这种方式去试探夏知雪的。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就必须走到头,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深渊还是平地。

但知道归知道,真的站起来迈出那一步又是另一回事。

秦昊在座位上坐了足足有十分钟。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后排两个女生还在收拾书包,一边收拾一边聊着昨天新上映的电影。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秦昊听着她们的笑声,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玻璃罐子里,和周围的一切都是隔开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赶紧扶住椅背稳住身体。后排那两个女生已经收拾好了,拉上书包拉链,叽叽喳喳地说笑着走出了教室。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现在教室里只剩下秦昊一个人了。

他站在课桌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他刚才走神时随手画的线条,没有一条是完整的。他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把书包背到肩上。

走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想了那么久,纠结了那么久,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推开门,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数学生都去了食堂或者回宿舍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脚步的回声在瓷砖地面上游荡。秦昊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教师办公楼的楼梯连着这条走廊的尽头,走过这条走廊,下两层楼,然后穿过一条连接通道,就能看到那扇写着“数学教研室”的门。

秦昊迈开步子,一步步朝那边走去。

他的脚步不算快,也不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好像在借着这种力来让自己稳住。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和刚才在教室里那种慌乱的跳动不同,现在的心跳更像是一种沉重而坚定的搏动,一下一下地敲在胸腔里。

他走到连接通道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学生,一男一女,应该也是刚被老师叫去谈过话的,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轻松,边走边说笑地从秦昊身边走过去。秦昊侧了侧身,让开他们,然后继续往前走。

数学教研室的牌子出现在他眼前。门是半掩着的,留了一条大概二十厘米的缝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秦昊站在门前,心脏又开始急速跳动起来。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人回应。

秦昊愣了一下,又用力敲了两下。“报告。”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办公室里的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翻开的教学参考书,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电脑的屏幕是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打开的文档。

夏知雪就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背对着门口,手肘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她看得非常专注,专注到连有人敲门都没听到。秦昊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个声提醒她。他张了张嘴,刚准备喊一声“夏老师”,但他突然注意到了夏知雪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本作业本。

蓝色的塑料封皮,左上角贴着写有他名字的标签。

秦昊的视线凝固了。

夏知雪拿着他的作业本,手指轻轻捏着书脊的两侧,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一页上。从秦昊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动作——她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腹压在纸张的边缘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好像她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本作业本,而是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危险的东西。

然后秦昊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夏知雪的呼吸节奏不太对,肩膀的起伏比平时要急促一些,频率也比平时要高。她的脖子根部的皮肤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那种红顺着她的耳根一路蔓延到耳廓,让她小巧白嫩的耳垂都跟着红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不由自主地靠近那本作业本上的内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秦昊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松弛和沉醉。

秦昊站在门口,心脏咚地一声砸进了胸腔最深处。

他没有看错。夏知雪在脸红。

那个在讲台上永远冷静、端庄、疏离的夏知雪教授,此时此刻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秦昊的作业本,看得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看入了神。

秦昊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忐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印证。他赌对了。夏知雪不是没看到那幅画,她不仅看到了,而且她对这个东西有反应。那种反应不是一个老师在看到学生的不良行为时会产生的,那是一个人在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隐藏已久的欲望被具象化之后才会产生的——兴奋,羞耻,被窥视的刺激,被发现的心虚。

秦昊站在门口,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着夏知雪的背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捏着作业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看着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与平时截然相反的、带着某种隐秘气息的状态。秦昊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但他这一次没有感到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真的猜对了。

他抬起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夏老师?”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稳一些,大概是过度紧张之后的冷静。但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的时候,夏知雪的反应极其明显——她的肩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作业本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身来。

秦昊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脸颊红得很明显,像是整个人刚在热蒸汽里蒸过一样,两团红晕从眼睛下方一直蔓延到颧骨。她的眼睛也比平时亮,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上残留着被牙齿咬过的淡淡印痕。她看着秦昊,眼神里有慌乱,有尴尬,还有一丝秦昊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你——”夏知雪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时的冷淡和从容,“你来了。”

秦昊点了点头,走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在身后虚掩上,然后站在夏知雪办公桌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他注意到夏知雪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绞着衬衫的下摆,那个小小的动作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夏知雪低下头,看了一眼掉在桌面上的作业本,然后飞快地把它合上,塞进了桌边的一摞文件下面。她抬起头,看着秦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秦昊先开了口。“夏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

这句话问得很自然,就像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但秦昊的眼睛没有躲闪,他直视着夏知雪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微妙的情绪,像是在说——我们两个都知道我在那本作业本里画了什么,你打算怎么开口?

夏知雪显然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大概是想借此平复一下心情。放下茶杯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热度也渐渐褪去了一些,但残余的红晕依然挂在她的脸颊上,像是被烙印进去了一样。

夏知雪终于开口了。“秦昊,你今天中午的作业……我看了。”

秦昊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说话,等着夏知雪继续说下去。

夏知雪看着他的目光有一些闪躲,她垂下眼睫,避开了和秦昊的直接对视。她又喝了一口水,手指捏着杯沿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终于说出了一句秦昊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你画的那个……那个绳子捆绑的方式,步骤是不对的。”

秦昊愣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夏知雪。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她说的话。她说的是“步骤是不对的”?不是“你为什么要画这种东西”?不是“你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吗”?她说的居然是“步骤是不对的”?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秦昊的大脑飞速运转了好几圈,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知雪那个东西的捆绑方式的步骤是不对的。这意味着她不仅看懂了那幅画,她甚至能判断出画里的捆绑方式是否正确。这意味着她对绳缚这件事情的了解,可能比秦昊这个刚刚入门的初学者要多得多。

秦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了。他看着夏知雪,发现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住了,好像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她的眼睛微微睁大,脸颊上的红色又加深了一层,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我是说……那个绳结的打法……应该是先绕过左臂关节,再从腋下穿过,绕到背后固定。你画的是绕过了右肩,那是不对的。”

秦昊盯着她,心里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他画的确实是先绕过右肩。因为他对绳缚的了解完全是靠网上的图片和视频自学的,那些东西画的角度和光线都不一样,他看得一知半解,最后画出来的细节自然有偏差。他一直以为这个错误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只有真正的老手才能看出来。

但夏知雪看出来了。

而且她说“应该是先绕过左臂关节”。

这个语气太笃定了。这个熟悉的程度太深了。这不是一个单纯在网上偶然扫过几张图片的人会知道的细节。这是一个对这个领域有深入了解、甚至有实践经验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

秦昊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他看着夏知雪,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带着同样复杂的情绪——试探、心虚、紧张,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隐秘的共鸣。

“夏老师,”秦昊开口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发颤,但语气很坚定,“您对绳缚……很了解?”

夏知雪的脸彻底红了。

她偏过头去,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没有回答秦昊的问题,而是转回身,背对着秦昊,开始整理桌上那些已经完全不需要整理的文件。她的动作有些慌乱,把一份文件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像是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的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秦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恐惧和紧张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那种情绪很奇怪,不是得意,不是轻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接纳。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夏知雪之间隔着的那堵墙,在这一刻,已经出现了裂缝。那幅画不只是一次试探,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一直以为永远不可能打开的门。

夏知雪终于把那些文件收拾好了。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热度依然没有完全消退,但她的目光已经比之前坚定了许多。她看着秦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像是下定决心之后才会说出来的话。

“你画的那些……你从哪里看到的?”

秦昊沉默了一下,然后坦白地回答:“网上。我自己查的资料。”

“自己查的?”夏知雪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分辨的意味,“没有找人问过?”

“没有。”秦昊摇头,“我就是……自己好奇。”

夏知雪看着他,目光复杂。她似乎在心里做着某种艰难的权衡,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关紧了,然后转身看着秦昊。

“你那个作业本里的画,”夏知雪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谨慎,“除了你自己,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有。”秦昊回答得很干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夏知雪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是黑色的皮革封面,看起来用了有一些年头了,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抚了抚封面上那道已经磨平了的折痕,像是在犹豫。

然后她把笔记本推向了秦昊的方向。

“这个,”夏知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微微发颤的尾音,“你拿回去看一下。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找我聊。”

秦昊看着那个被推到面前的黑色笔记本,心脏狂跳。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抬头看着夏知雪。夏知雪已经别开了目光,她微微侧着头,避开了和他的对视,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依然很红,但她的神态里多了一种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

秦昊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写名字,没有任何标记。秦昊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娟秀工整的手写字,笔迹熟悉,正是夏知雪的字迹。上面画着一个人体轮廓,旁边标注着各种绳索绕行路径的细节,每一处都有备注和说明,写得很认真,像是一本精心整理过的学习笔记。

秦昊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线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上凹下去的笔痕。他不知道夏知雪花了多长的时间来写这个笔记本,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一笔一笔画完这些东西的。但他知道,把这本笔记交给他,对夏知雪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位教授,把自己的另一面,交到了学生的面前。

他抬头看着夏知雪,夏知雪依然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杯的边缘,耳朵红得像被火烤过一样。那个平日里在讲台上沉稳庄重的夏教授,此刻像是一个做了大胆决定后还在忐忑不安的少女。

秦昊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心跳如擂鼓。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和夏知雪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了。那本笔记本像是一座桥梁,连接着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世界。秦昊站在桥的这一端,看着桥那头的夏知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兴奋,紧张,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在这本笔记里看到什么,也不知道夏知雪愿意和他分享多少她的秘密。但他知道,他赌对了。

那群从食堂回来的学生已经陆续走过了连接通道,说话声和笑声透过门板传进来,把办公室里凝固的空气冲散了一些。夏知雪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那种语气。

“好了,没有别的事了。你回去好好复习今天的课程内容,下次作业不要再出错了。”

秦昊知道,这是夏知雪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他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拉上了拉链,朝夏知雪点了点头。“谢谢夏老师,那我先走了。”

夏知雪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秦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内部比阳光还要热。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书包的一侧,那里装着那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秦昊迈开步子,朝宿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他心里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冲动——他想赶紧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打开那本笔记,看看里面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当那本笔记本被翻开的那一刻,他和夏知雪之间的那扇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相互的坦白

秦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还算稳当,可当他转过走廊拐角,确定自己已经离开了夏知雪的视线之后,两条腿突然就有点发软了。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胸口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他把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然后又迅速拉上。尼龙拉链发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秦昊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像是被他一直压到了丹田里,然后慢慢吐出来,心跳终于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从他走进门看到夏知雪脸上那一抹不自然的潮红开始,到最后她低着头把笔记本递给他的那一刻,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夏知雪说的那句话——"你回去好好复习今天的课程内容,下次作业不要再出错了"——现在回想起来,秦昊觉得那句话简直是她硬挤出来的盖布,用来盖住他们之间那个刚刚被掀开的秘密。

秦昊把书包重新背上,迈开步子往宿舍楼走去。他现在脑子里盘旋着一堆事情,最让他惦记的当然是那本笔记本。他现在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赶紧打开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但是他同时也在想另外一件事——夏知雪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夏知雪当时看到他进来之后,明显慌了一下神。她手里拿着他的作业本,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把作业本往桌面上迅速一放,然后赶紧把手收了回来,两只手在桌面上胡乱抹了一下,最后放在了膝盖上。秦昊当时就站在门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夏知雪的动作虽然快,但还是没能完全掩饰住那份慌张。

"啊,秦昊同学来了。"夏知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高,和她平时说话的那个沉稳的调子完全不一样。她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饮水机旁边,拿起一个纸杯接了一杯水,动作有点僵硬,像是不知道手应该往哪里放一样。她把那杯水递到秦昊面前的时候,纸杯里的水在微微晃动,秦昊注意到夏知雪的手指微微发颤。

"坐,坐下说吧。"夏知雪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回到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秦昊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捧着那杯水,纸杯的触感温热而柔软,让他的紧张感也跟着缓解了一些。他抬眼看了夏知雪一眼,发现夏知雪正在用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秦昊见过,前面两次他来办公室拿作业的时候,夏知雪都做过这个动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的钟咔哒咔哒地走着。夏知雪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办公桌上,拇指来回摩擦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她的目光在秦昊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个红色的笔筒上,她的眼神有点游离,像是借着看那个笔筒来给自己找一个视线的安放处。

"那个,秦昊同学。"夏知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僵硬,"你最近的,那个,学习状态怎么样?"

秦昊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夏知雪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他看了一眼夏知雪,发现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笔筒上,始终没有往他这边看过来。

"还,还行吧。"秦昊回答得也有点磕巴。

"哦。"夏知雪应了一声,然后像是为了填补这个沉默的空隙似的,又赶紧接了一句,"如果有什么,就是学习上遇到什么困难的话,你就来找我,没关系的。"

这句话夏知雪说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词都要经过大脑先想一遍才能说出来一样。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觉得光说学习上的事好像有点刻意,于是又赶紧补了一句:"生活上也一样,有什么困难,都来找我。"

说完这两句话之后,夏知雪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站得住脚的立场,她抬起头来看了秦昊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来的师长式的关切。但是这份关切在她的目光接触到秦昊的目光的一瞬间,就立刻崩塌了。她的眼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垂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到了桌面上。

秦昊坐在沙发上,看着夏知雪这一系列的动作和反应,心里那种确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之前所有的猜测和怀疑,在夏知雪露出这一系列反常的慌张表现之后,全部都得到了印证。眼前这个平日里在讲台上端庄稳重、气场十足的夏教授,在他们之间那个秘密暴露之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秦昊把手里那杯水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纸杯碰到茶几的木质表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压制它,而是任由那份加速的心跳带着他的勇气一点一点地往上涌。他知道,今天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没有勇气再往前迈一步的话,下次想要再有这样的机会,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夏老师。"秦昊叫了一声。

"嗯?"夏知雪应了一声,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把目光从桌面上移开了,转到了窗户外边的树上。那棵香樟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在夏知雪脸上晃来晃去。

秦昊站起来,走到夏知雪的办公桌前。他的动作有点突然,夏知雪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站起来,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往后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捏着椅子的扶手,身体绷得紧紧的。

秦昊站在办公桌前,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了自己面前,用双手压住了笔记本的封面。他看着夏知雪,发现夏知雪的目光在他拿出笔记本的那一瞬间就锁定在了笔记本上,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呼吸也明显地停顿了一拍。

"夏老师。"秦昊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个笔记本,我翻开之前,想想跟你说一件事。"

夏知雪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紧紧盯着那本笔记本,像是在和它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秦昊把笔记本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光滑的黑色皮革封面,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缓:"其实,我上大学之前,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那时候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每天就是画画、读书、打游戏,连女朋友都没有谈过。"

他说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夏知雪的目光动了一下,从笔记本上移到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隐隐的探寻。

"上了大学之后,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无聊,就在手机上随便刷网页。不知道怎么的,就点进了一个网站。"秦昊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个网站是,那个方面的一个网站。"

夏知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但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昊。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网站上的那些内容有反应。"秦昊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哑,但他还是坚持着继续说下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心跳得特别快,很害怕,很紧张,但是又很兴奋。那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

秦昊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微微用力,关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后来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查资料,去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知道了之后,我就开始注意到自己会对哪些东西特别有感觉。我发现,我特别喜欢,特别喜欢那种,用绳子把人绑起来的画面。"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他偷偷抬眼看了夏知雪一眼,发现夏知雪的面色泛起一层淡淡的潮红,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有惊,有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昊把笔记本翻过来,手指点在银色拉链的拉头上,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一些,像是在跟夏知雪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一样:"夏老师,我第二次把那个作业本交上来,其实就是故意的。"

夏知雪的目光猛地一颤,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第一次交那个作业的时候,其实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平时练习的画作交上去了。"秦昊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因为我平时在宿舍的时候会自己在电脑上看一些,那些,那个方面的图片,看到了好看的动作就会跟着画下来。那次交作业的时候,我手里刚好就有那张画,想着反正不交白不交,就交上去了。"

秦昊说到这里,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直视着夏知雪的眼睛,声音也变得沉稳了许多:"但是我后来想想,那次交了作业之后,我其实一直很害怕。我怕你看到了会批评我,怕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变态。但是你没有,你就是正常地给我批改了作业,还把作业本还给了我。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也许你并不排斥这些东西。"

夏知雪的手紧紧地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胸口的起伏带动着她身上的白衬衫微微颤动。她张了张嘴,然后又把嘴闭上了,像是有一个声音在阻止她说话一样。

"所以我把那个作业本第二次交上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一个想法了——我就是在赌,赌夏老师你也是那个世界的人。"秦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变得非常笃定,但随即又像是被什么泄了气一样,声音软了下来,"但是这个赌注太大了,我真的好害怕。这一个月里,我每一天都在怕,怕你找我谈话,怕你批评我,怕你把我的作业本交到教务处去。但又怕,我怕你不找我。)

秦昊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忍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似于乞求的柔软:"所以夏老师,当你今天让我课后来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我知道,你一定看到那个画了,你一定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香樟树上蝉鸣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进来。秦昊感觉自己说完这些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种紧张、害怕、期待、忐忑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在他身体里翻涌着。

他抬起头,看着夏知雪,发现夏知雪的眼眶微微泛红,眼角有水光在闪烁。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夏知雪的手指从椅子扶手上松开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了秦昊面前。秦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夏知雪身上的气息。夏知雪站在他面前,他比她要矮一点点,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下巴上,能看到她白皙的脖颈上微微凸起的锁骨和皮肤下跳动的动脉。

夏知雪伸出手,把秦昊手里的笔记本接了过去。她的手指尖碰到了秦昊的手,那一瞬间的触感让秦昊整个人都绷紧了。夏知雪的手指很凉,但在触碰的那一瞬间,像是有电流从他的手指传遍了全身。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两只手叠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皮革。她的目光在秦昊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过了很久,夏知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非常轻,轻到秦昊几乎以为那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你晚上有空吗?"

秦昊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回答:"啊?有,有的。今天下午只有上午那节大课,下午都没有课。"

夏知雪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脸上。她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然后又抬起头来,声音依然很轻,但是比刚才稳定了一些:"那,今天晚上八点左右,你来我家一趟吧。"

秦昊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有想到夏知雪会提出这样一个邀请,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宕机了一样,完全转不过弯来。他看着夏知雪,看到夏知雪的脸颊已经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

"你到时候直接到学校东门的教师公寓小区,就学校东门外边那个小区。"夏知雪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地址和门牌号,然后递给了秦昊,"八栋三单元,六楼,六零二。"

秦昊接过便签纸,手微微发抖,指腹用力地压着纸张,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好了。"夏知雪拿着笔记本,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把笔记本放进了抽屉里,然后锁上了锁。她把钥匙拔下来,放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转过身来,对秦昊说道,"你下午先回去休息,晚上要是有时间的话,就过来吧。如果时间不方便,就改天再来。"

她嘴上说着改天再来,但是秦昊从她的语气里听得出,她非常希望他今天晚上就来。

"好的。"秦昊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书包的夹层里,"夏老师,我晚上一定来。"

夏知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秦昊转身往办公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夏知雪一眼。夏知雪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个非常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秦昊走出去,带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太真实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请他去她家的邀请,那张写了地址的便签纸,还有夏知雪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秦昊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感觉到一丝痛意,确定了这不是梦。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现在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想任何事情,大脑里来回翻滚的全都是晚上要去夏知雪家的这个信息。他要带什么?他要穿什么?他去了之后要做什么?夏知雪让他去她家,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是一锅沸水一样在他脑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让他根本没法停下来。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里只有张博一个人在,正在趴着睡午觉。秦昊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包,在书桌前坐下来,看着窗外发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书包夹层里那张便签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又重新放回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午后的时光过得异常漫长。秦昊在书桌前坐了一阵,觉得无聊,又拿起画笔和速写本,想随手画点什么来消磨时间。但是手握着画笔的时候,眼前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全都是夏知雪的那个轮廓,那双含怯带羞的眼睛,那张在办公室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断断续续的嘴唇。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勾勒一个轮廓。他画的是夏知雪侧身的剪影,她站在窗边,白大褂的衣摆微微扬起,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目光低垂。秦昊画了一阵,发现自己在画夏知雪的轮廓的时候,莫名地有一种在触碰她的错觉。

张博睡醒了,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秦昊在画画,探过头来瞄了一眼,问了一句:"呦,画谁呢?"

"瞎画。"秦昊把速写本合上,脸上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耳根。他看着窗外,太阳已经从正午的位置慢慢西斜,光线变成了暖暖的橘色。距离晚上八点,还有将近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对秦昊来说,简直比一整个学期还要长。

他吃了一份食堂的晚餐,回宿舍洗了澡,换了一身比较干净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阵,反复确认了自己的仪表没有问题。宿舍里的张博看到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调侃了一句:"你去相亲呢?穿这么正式。"

秦昊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出了学校东门,拐进旁边那个名叫"教工新苑"的小区。小区里环境很安静,几张石凳上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打太极。秦昊照着便签纸上写的地址,找到了第八栋楼。

八栋三单元,六楼,六零二。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一半,能看到屋里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秦昊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站在楼下的单元门前,感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门禁上的对讲按钮。

几秒钟之后,对讲机里传来了夏知雪的声音,那声音比他在办公室里听到的要软一些,带着一种居家时才会有的松弛感。

"秦昊?"

"嗯,是我,夏老师。"秦昊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一些。

"门开了,你上来吧。"夏知雪的声音在电流里微微有点失真,但在那个微微的失真里,秦昊听出了一丝淡淡的期待。

单元门的锁咔哒一声弹开了。秦昊推开门,走进了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地在他头顶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带着一种奔赴未知的决然。

他走到六楼,六零二的防盗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弧线。秦昊站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

"请进。"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夏知雪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白色的居家连衣裙,不再是白天在办公室里那个穿着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的夏教授了。她散着头发,微卷的长发垂在肩头和背脊上,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手里握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装着半杯白水。她看秦昊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让秦昊心弦猛然收紧的东西——那是一种等待被触碰的期许。

她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晚风拂过湖面。

"进来吧。"

夜晚的家访

秦昊在门口换上了夏知雪递过来的拖鞋。那双拖鞋是灰色的,毛茸茸的,踩在脚下软软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瞥见夏知雪的脚踝——白皙的,纤细的,脚踝骨微微凸起,线条流畅地延伸到小腿。她的腿上什么都没穿,那件白色的居家连衣裙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她侧身让路的瞬间,秦昊甚至能看见她大腿内侧那一小块若隐若现的肌肤。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脸颊烫得厉害。

夏知雪关上门,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秦昊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走向客厅,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别站那儿了,过来坐吧。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

秦昊跟着她走进客厅。说是客厅,其实更像是一个书房和客厅的融合体。靠墙的一面是一整排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数学专业的书籍和期刊,书架前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和几支笔。沙发的对面是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夏知雪在海边的照片——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好看。

客厅的角落有一张小餐桌,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桌上放着几道菜,都用盘子扣着保温。

“你先坐,我去把汤盛出来。”夏知雪说着,转身走进了厨房。

秦昊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追着夏知雪的身影。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他坐在沙发上正好能看见夏知雪在里面忙碌的身影。她背对着他,弯腰在灶台上盛汤,连衣裙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提了一些,露出她大腿根部更多的肌肤。她的臀部在连衣裙下面绷出一个圆润饱满的弧度,随着她盛汤的动作微微晃动。

秦昊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重,他赶紧低下头,目光四处乱转,盯着茶几上的一本书看了起来。那是一本《拓扑学基础》,他翻开封面,里面的字体密密麻麻的,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白天在办公室里,他鼓足了勇气向夏知雪坦白了自己的爱好,他以为自己会迎来一顿训斥或者一丝鄙夷,但夏知雪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他晚上来她家。他一下午都在想这件事,上课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夏知雪那句“晚上来我家”和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的,沉着的,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在宿舍里犹豫了很久,换了三件衣服才终于决定穿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出门。他甚至往身上喷了一点室友的香水,室友问他去干嘛,他说去见一个学姐,室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夏知雪家的沙发上,看着她穿着那件几乎遮不住大腿的居家连衣裙在他面前弯腰盛汤,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他白天在那些SM网站上看到的画面,有那些被绑缚的女体,有那些交错的绳索,有那些压抑的喘息。他没有想到,夏知雪——那个在课堂上严肃认真的夏教授,那个在黑板上写满数学公式的夏老师——竟然会和这些事情产生联系。

但他心里也隐隐有一种兴奋,一种窥探到秘密的快乐。

“汤好了。”夏知雪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汤放在餐桌上,然后抬手撩了一下垂在脸侧的头发,“你饿了吧?先吃饭吧。”

秦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夏知雪把扣在菜上的盘子一个一个拿开,露出下面四道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一盘蒜蓉西兰花,还有一条清蒸鲈鱼。菜的卖相都很好,颜色鲜艳,香味扑鼻。

“都是做的。”夏知雪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你尝尝。”

秦昊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烧得恰到好处,糖醋的酸甜味道在舌尖上散开,肉质软烂脱骨。他真心实意地说:“很好吃,夏老师,你手艺真好。”

夏知雪笑了,那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温柔:“那就多吃点,你们男生正长身体呢。”

两个人开始吃饭,一时之间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清脆声响。秦昊吃得很慢,他不太确定这时候应该说什么。夏知雪也吃得很慢,她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米粒,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夏知雪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对了,你喝不喝酒?我这里有瓶红酒,开了还没喝完。”

秦昊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的,老师。”

夏知雪从橱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又拿出两个高脚杯。她把红酒倒进醒酒器里,然后端着两个杯子走回来,把其中一个放到秦昊面前。

“你这么晚来我家吃饭,按理说应该喝点酒的。”夏知雪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不过我警告你,这酒度数不低,你喝不了别勉强。”

秦昊端起酒杯,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晃了晃,然后抿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股果香,他不太懂酒,但觉得挺好喝的。

夏知雪只倒了一小口,端着杯子在手里转着,目光透过红色的酒液看着秦昊。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秦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

秦昊握着酒杯的手一紧,他抬起头来,对上夏知雪的目光。

“我想了一下午,”夏知雪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你说你喜欢绳缚……你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东西的吗?”

秦昊低头看着杯子里红色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他最好的朋友。但现在夏知雪就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轻薄的家居裙,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觉得好像不说点什么,今天这一趟就白来了。

“大一刚开学那会儿,”秦昊开口了,声音有点涩,“我在宿舍里刷手机,不小心点进了一个广告链接。那个广告……嗯……宣传的是一个SM的交流群,我本来想关掉的,但页面打开的时候,上面有一张图。”

他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图的样子——一个女人被麻绳绑在椅子上,绳子在她的身体上交错缠绕,把她白皙的皮肤勒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那个女人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承受痛苦,又像是在享受什么。他第一次看到那张图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个方向涌。

“那张图上绑了一个女的,”秦昊的声音更低了,“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脑子轰的一声就炸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突然醒了。”

夏知雪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昊,手里的酒杯在她指间慢慢转动。

“我后来就开始搜这方面的东西,”秦昊继续说,“看了很多视频,也加了一些群,在里面潜水。我发现自己对绳缚特别感兴趣,尤其是看那些绳子绑在女生的身上,我……”他咽了一下口水,“我会特别兴奋。”

他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夏知雪的表情,他怕在她脸上看到嫌弃或者厌恶。

但夏知雪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喝了一口酒,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秦昊读不懂的惆怅。

“你知道吗,秦昊,”她放下酒杯,抬手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有些东西,不管你怎么压抑,它都不会消失的。”

秦昊抬起头来,看见夏知雪的目光落在餐桌旁的窗户上。窗外是浓浓的夜色,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夏知雪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有很多想法,很多……欲望。但是我不敢说,也不敢表现出来。”她苦笑了一下,“因为这个社会对女人太苛刻了,尤其是对从事教育行业的女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秦昊,目光里带着一种秦昊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坦然的脆弱,一份卸下防备后的坦诚。

“我今天看到你第二次交上来的作业本的时候,”她说,“我心跳得很快。因为我认出来了,那不是素描,那是绳缚。”

秦昊的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发现,原来紧张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两个人又喝了一点酒,话题慢慢地从那些沉重的东西转到了别的地方。夏知雪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他说画画,最喜欢画人物肖像。夏知雪笑着说那改天我能不能当你的模特,秦昊当时就愣住了,他不知道夏知雪说的“当模特”是什么意思,是穿着衣服的模特,还是不穿衣服的,或者是被绳子绑着的模特。他不敢问。

夏知雪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歧义,赶紧转移了话题:“你家里是本市的吗?”

“不是,”秦昊夹了一根西兰花放进嘴里,“我家在隔壁市,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高中毕业以后考到这里来的。”

“那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上学?”

“他们会打电话,但平时不怎么管我。”秦昊说,“我高中的时候学习成绩还不错,他们觉得我长大了,自己能管好自己。”

夏知雪点了点头:“那你爸妈还挺开明的。”

“还好吧,”秦昊笑了一下,“不过他们肯定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秦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低下头继续吃饭。夏知雪也没有说话,只是端

起酒杯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夏知雪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平时都几点睡觉?”

“宿舍熄灯以后就睡了,大概十一点左右。”

“那你今天回去的话,应该是来不及了,”夏知雪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从我家走到你们宿舍,至少要二十分钟,你十点半之前赶不到。”

秦昊也看了一眼钟,确实,已经九点五十三分了。

“不过也好,”夏知雪接着说,“你今天要是着急回去,我们也没时间好好聊。”

她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秦昊的碗里:“你再吃一点,我去洗碗。”

“老师,我帮你吧。”秦昊站起身来。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行。”夏知雪摆了摆手,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秦昊坐回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相碰的清脆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老师单独相处过,更别说是在对方家里吃饭。而且刚才夏知雪说的那句话——要是着急回去,我们也没时间好好聊——是什么意思?她还有话要对他说?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厨房里,夏知雪打开水龙头,让凉水哗哗地流在她的手上。她低着头看着水池里漂浮的油花,心里乱七八糟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让一个学生大晚上来她家吃饭。但她就是忍不住。

白天在办公室里,当她翻开秦昊的作业本,看到那张带着绳缚的画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慌乱,但慌乱之后,她心里涌起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终于,终于有一个人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想了一整个下午,最后决定让秦昊来家里。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想和他说说话,想靠近他,想从他身上找到某种共鸣。这种念头让她感到羞耻,但她无法阻止自己。

她洗干净手,擦干了碗碟,从厨房里走出来。秦昊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他看见她出来了,连忙站起身来。

“老师,我——”

“秦昊,”夏知雪走到他对面,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坐下来,“你别紧张,我不是要训你。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秦昊又坐了回去。

夏知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今天的作业本,我帮你放在抽屉里了。但是那张画,我拿出来了。”

她从茶几下方的空格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那张秦昊画在作业本上的画。画上的女人被麻绳交错捆绑着,绳子在她的胸口、腰间、大腿上勒出深深的痕迹。

“这张画的构图很不错,”夏知雪说,“线条也很流畅。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昊看着那张画,那是他画了两个多小时才完成的。画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那些SM网站上的图片,还有那些视频里女人被绳子绑住的画面。他的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还原下来,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他压抑已久的欲望。

“我在想……”秦昊艰难地开口,“我在想那些绳子绑在女人身上的样子,想那些绳子在她皮肤上留下的痕迹,想她挣扎的样子,想她发出的声音。”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夏知雪低头看着那张画,眼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她伸手抚过画上那些交错的线条,指尖沿着那些绳子的轨迹慢慢滑动,仿佛在触摸什么真实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这种爱好,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

秦昊点了点头。

“但你愿意跟我说,”夏知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我真的很高兴。”

她站起身,走到秦昊身边,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秦昊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沐浴露的香气,淡淡的,混着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

“我问你个问题,”夏知雪侧过头看着他,“你是只喜欢看别人被绑,还是……你自己也想试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秦昊的心上。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整张脸瞬间涨红了。他想说话,但嘴巴张开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知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身来,走向卧室。

“你等我一下。”

秦昊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门关上又打开的声音,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不知道夏知雪要去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卧室门打开了。

夏知雪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根洁白的棉绳。那根绳子大概有两米长,在她手指间缠了两圈,垂着的那一头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摇晃。

她在秦昊面前停下来,把那根棉绳递到他面前。

“想不想试试?”

秦昊抬头看着她。夏知雪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白色的居家连衣裙,手里拿着绳子,散着头发,在灯光下,她整个人像一幅画——一幅比他以前画过的任何一张画都要美的画。

他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握住了那根棉绳。绳子的触感很柔软,是新的,还没有被人用过的触感。

夏知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看见他接过绳子以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那是一种释然,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

“不过,”她轻声说,“你可要想好了。一旦开始了,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秦昊握着那根棉绳,手指收紧,再收紧。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握住那根绳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安定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夏知雪的眼睛,那片深黑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

“老师,”他的声音不抖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没想着要回头。”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影。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夏知雪伸手将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目光落在秦昊握着绳子的手上。她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在他的指缝间轻轻滑过。

“那,你先教教我,”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这根绳子,该怎么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