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林雪瑶一直盯着舷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她穿着最后一次在专柜买下的香奈儿套装,裙摆上还有干涸的咖啡渍,那是三天前讨债人冲进她家时泼的。她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那些穿黑西装的男人把真皮沙发划开,把水晶吊灯砸碎,把母亲留给她的翡翠镯子从手腕上撸走。父亲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已经被掏空的人偶。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清晰。三个月前她还坐在家族企业董事会的副席上,听着那些中年男人用恭敬的语气叫她“林小姐”。一个月前她还在纽约的拍卖会上举牌,用三千万买下一幅莫奈的睡莲。而此刻,她正坐在飞往大阪的经济舱最后一排,旁边的座位上是一个满身酒气的日本中年男人,他的手已经第三次“不经意”地碰到她的大腿。
林雪瑶没有躲。她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咬紧了下唇。
她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山本健一的人在机场接她,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手里举着一块写着她名字的牌子。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跟她说话,只是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拖着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厅,穿过那些举着相机尖叫的追星少女,穿过这世界上所有正常人的生活。
车子驶入大阪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这城市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彩色。林雪瑶看着车窗外那些闪烁的招牌,那些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站在街边抽烟,那些醉醺醺的上班族搂着女人的腰走进窄巷。她曾经在旅行杂志上看过关于飞田新地的介绍,那些文字用暧昧的笔调描写着这里的夜晚,说它是“男人的天堂”。她那时只觉得恶心,随手把杂志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她就要成为那个“天堂”的一部分了。
车子停在一栋五层楼的建筑前。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樱花苑”三个字,灯光是暧昧的粉红色。山本健一的手下把她带进后门,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她听到从墙壁那边传来的声音——男人的笑声,女人的尖叫,还有那种她不愿辨认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被带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山本健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成一团灰色的云。他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冷酷。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口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的刀疤。
“林小姐,欢迎。”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旅途还愉快吗?”
林雪瑶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握着包带,指节发白。“山本先生,我父亲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的。我在伦敦还有一套公寓,在瑞士还有一个账户,只要你给我时间——”
“时间?”山本健一笑了,那笑声像砂纸摩擦玻璃,让人浑身发麻。“林小姐,你的父亲欠我三亿日元。你的公寓,你的账户,早就被冻结了。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让你来大阪?难道是因为你长得漂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扔在桌上。“这是你父亲的借据。这是利息。这是违约金。”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林小姐。你唯一值钱的,就是你这张脸,这具身体。”
林雪瑶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不能……”
“我能。”山本健一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在日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父亲签了合同,用你作担保。现在他是我的债务人,你是我的资产。”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别担心,我会好好利用你的。飞田新地最好的风俗店,最贵的套餐,我会让你成为这里的头牌。你以前不是千金大小姐吗?正好,很多男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林雪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山本健一的手背上。他嫌恶地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美玲!”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裙摆短到大腿根,脸上化着浓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的五官。她的眼神很冷,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带她去熟悉环境。”山本健一说。“今晚就开始接客。”
美玲点了点头,目光在林雪瑶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余的表情。“跟我来。”
林雪瑶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斤。美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走啊,难道要我抱你吗?”
她跟着美玲走出办公室,穿过那条走廊,走进一扇标着“员工专用”的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楼梯,通往二楼。楼梯的墙壁上贴着粉红色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霉的墙面。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塌掉。
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摆着几组沙发。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但灯光是暧昧的暖黄色,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大厅里坐着几个女孩,穿着各式的内衣或者透明的薄纱,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看到美玲进来,她们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雪瑶身上,像一群猎食者打量着闯入领地的新猎物。
“新来的。”美玲简短地介绍了一句,然后带着林雪瑶继续往前走。
她们穿过大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号码牌,从201到220。美玲推开其中一间的门,示意林雪瑶进去。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放着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面镜子和一个洗手台。床单是白色的,但已经洗得发黄,上面还有一些洗不掉的污渍。墙壁上贴着粉红色的壁纸,和楼梯上的一样破旧。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发出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毫无遮掩。
“这是你的房间。”美玲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今晚先熟悉一下流程。明天正式开始接客。”
林雪瑶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站在这个肮脏的房间里。她想尖叫,想逃跑,想打碎那面镜子,把碎片抵在脖子上。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壳。
“我不会做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美玲吐出一口烟,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做的。”林雪瑶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我是林氏集团的继承人,我父亲会想办法的,我会离开这里,我不会——”
她的话被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
美玲站在她面前,手还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混合着同情和愤怒的复杂神色。“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里是酒店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抓住林雪瑶的头发,把她拖到镜子前。“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以前是谁不重要,在这里,你就是一个出来卖的。你唯一的价值,就是让男人在你身上花钱。你越早接受这一点,你就越不会痛苦。”
林雪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乱,妆花了,眼睛红肿,嘴角还渗出一丝血。她认不出这个人了。那个曾经在董事会上侃侃而谈的林雪瑶,那个曾经在拍卖会上优雅举牌的林雪瑶,那个曾经在社交晚宴上被无数人追捧的林雪瑶,她已经不在了。镜子里的,只是一个被生活打碎了的、残破不堪的女人。
美玲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流程很简单。客人来了,你带他进房间,让他选套餐。有三千的,五千的,八千的。三千的是二十分钟,基本服务。五千的可以加一些特殊项目。八千的可以过夜。钱要交给前台,不能私藏。被发现的话,后果很严重。”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透明的蕾丝内衣,扔在床上。“换上这个。等会儿会有客人来,你今晚要开始接客。”
林雪瑶看着那件内衣,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她什么都吐不出来,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一杯水。她只能趴在那里,干呕着,眼泪和唾液混在一起,滴在马桶的边缘。
美玲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吐了。吐了三天。后来就习惯了。”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林雪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路是被人推着走的。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抱怨没有用,哭也没有用。要么死,要么活下去。你选一个。”
林雪瑶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她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她扶着马桶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狼狈的脸。她想起父亲被带走时的眼神,想起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因病去世时的脸,想起自己曾经许下的所有誓言,那些关于未来的、关于梦想的、关于尊严的誓言。
“我没有选择。”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美玲点了点头。“那就别想那么多。把脑子关掉,只当自己是一块肉。这样会好过一些。”
她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半个小时后,第一个客人会来。做好准备。”
门被关上了。林雪瑶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音乐声,笑声,还有那种她不愿辨认的声响。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件透明的内衣,布料薄得像一层纱,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开始脱衣服。香奈儿外套掉在地上,然后是裙子,然后是丝袜,然后是内衣。她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这具身体曾经是她的骄傲,是她引以为豪的资本。现在,它只是一件商品,将被标价出售,被无数男人触摸、使用、践踏。
她穿上那件透明内衣,薄纱贴在身上,什么都遮不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透明内衣站在廉价房间里的女人,那个即将出卖身体的女人,那个已经不再是林雪瑶的女人。
她想起山本健一的话。她想起父亲的借据。她想起那三亿日元的债务。她想起美玲说的那句话——要么死,要么活下去。
她选择了活下去。
门被推开了,美玲站在门口。“客人来了。出来吧。”
林雪瑶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离过去的自己更远一步。当她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她知道,那个曾经的林雪瑶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女人。
她跟着美玲走下楼,走进那个灯光暧昧的大厅。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公司高管。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笑容。
美玲把她推到他面前。“新来的,今晚刚到的。中国来的千金大小姐,以前家里很有钱。”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把她从头到脚剐了一遍。“多少钱?”
“今晚特价,五千。包夜八千。”
男人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数,递给美玲。“包夜。”
美玲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塞进口袋。她看了林雪瑶一眼,说了一句“好好伺候”,转身就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林雪瑶和那个男人。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指粗糙,带着烟味和酒味。林雪瑶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游走,顺着脖子滑到锁骨,滑到胸口。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
她转身,带着他走向楼梯,走向那个贴着201号牌的房间。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走向刑场。她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的身体将不再属于她自己。她知道自己将变成一件工具,一个玩物,一个被无数人使用然后丢弃的存在。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听到男人在脱衣服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她闭上眼睛,想起美玲说的话——把脑子关掉,只当自己是一块肉。
她把自己关掉了。
当那个男人的手触碰到她的身体时,她什么都没有想。她让自己的灵魂飘到天花板上,看着下面那个赤裸的女人,看着那个陌生男人压在她身上,看着那张发黄的床单被揉成一团,看着墙上那面镜子里映出的扭曲的倒影。
她听到自己在发出声音,但那些声音不属于她。她感觉到疼痛,但疼痛也不属于她。她只是一块肉,一块被标价出售的肉,一块会呼吸、会流泪、会发出声音的肉。
夜还很长。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飞田新地的喧嚣还在继续。在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里,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正在一点一点地坠落。
而这场坠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