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裹着凉意,吹过城市边缘那条还没彻底翻新的老街。路灯昏黄,有几盏已经坏了很久,没人来修。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光,玻璃门里透出收银员百无聊赖刷手机的脸。
陆慕柠走在人行道外侧,警服外套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松动的地砖上,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旁边苏慕言和他并肩,手里拿着电筒,光柱懒懒地扫过路边的阴影。
“这条街最近报案率又涨了。”苏慕言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喉咙里含着什么没吐干净的东西,“上个月三起抢劫,两起猥亵,全都不了了之。”
陆慕柠没接话。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上面压下来的文件他看过不止一次——新政策要求对涉外案件“谨慎处理”,什么叫谨慎处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黑人的身份敏感,处理不好就是外交事件,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于是案子积压,受害者投诉无门,最后连报案的人都少了。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苏慕言偏头看他。
“听到了。”陆慕柠的声音很淡,像这夜风里飘过的一缕烟,“听到了又能怎样。”
苏慕言抿了抿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陆慕柠说得对,他们只是基层巡逻警,改变不了什么。可每次路过那些关了门的店铺,看到卷帘门上被喷的涂鸦,想到那些受害者的笔录躺在档案室里吃灰,他心里就堵得慌。
路灯的光落在陆慕柠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浅,像是樱花花瓣被水泡过之后褪了色。警服本该是硬朗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肩膀太窄,腰太细,胸前的布料被微微撑起,不是肌肉那种硬邦邦的隆起,而是柔软的、圆润的弧度,像是少女发育初期的胸脯。
苏慕言和他差不多。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街边偶尔路过的行人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低声嘀咕什么。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从小被人说“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上学的时候被男生堵在厕所里调戏,工作了还要面对那些意味深长的打量。
可好看有什么用。在这个政策面前,好看只会让他们更显眼,更危险。
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笑声,粗犷、洪亮,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陆慕柠脚步顿了顿,苏慕言也同时停了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步伐。
拐角的路灯下站着两个黑人。一个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另一个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正靠在墙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映出他们嘴角不怀好意的弧度。
他们看到了陆慕柠和苏慕言。
“嘿,看看这是什么。”穿卫衣的那个站直了身子,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陆慕柠,“这么晚了,两个小美人还在街上走,不怕遇到坏人吗?”
另一个吐出一口烟,笑得露出白牙:“坏人?我们就是坏人啊。”
陆慕柠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像是没听见。苏慕言跟在他身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他们不想惹事——局里有明确规定,和涉外人员发生冲突要写报告,还要被约谈,麻烦得很。
可那两个黑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们。
“别走啊。”穿卫衣的那个几步跨过来,挡在陆慕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人比陆慕柠高了大半个头,身材魁梧,站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伸手去碰陆慕柠的下巴,“长得真漂亮,是女孩子吧?不对,穿着警服呢,女警?还是男警?”
陆慕柠偏头躲开他的手,眼神冷了下来:“让开。”
“哟,脾气还挺大。”黑人笑了起来,转头对同伴说,“你听到了吗?她让我让开。”
“她”这个字让陆慕柠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绕开面前的黑人继续往前走。苏慕言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注意着另一个人的动向。
但那个穿卫衣的黑人显然被他们的态度激怒了。他伸手抓住陆慕柠的肩膀,力道很大,五指几乎嵌进肉里,将陆慕柠整个人拽了回来。
“我说让你走了吗?”
陆慕柠的身体撞上黑人的胸膛,那一瞬间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浓烈的体味——汗味混合着某种辛辣的香料味,呛得他皱紧了眉头。他挣脱了一下,但黑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肩膀,纹丝不动。
“放开他。”苏慕言的声音冷了下来,警棍已经抽了出来,在路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另一个黑人吹了声口哨,慢悠悠地走过来,挡在苏慕言面前:“怎么,想动手?来啊。”
苏慕言没有犹豫,警棍抡起就砸了过去。他受过专业训练,这一下又快又准,目标是对方的肩膀——不是致命部位,但足够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可那个黑人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他侧身避开,一只手抓住苏慕言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夺下了警棍。苏慕言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都要碎了。他咬牙挣扎,但对方的力量完全碾压他,那只手纹丝不动,甚至还能悠闲地收紧力道。
“就这点力气?”黑人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小美人,你这手也太细了,跟鸡爪子似的。”
与此同时,陆慕柠也被那个穿卫衣的黑人制住了。他试图用膝盖顶对方的腹部,但黑人提前察觉,大腿一夹,直接锁住了他的腿。陆慕柠动弹不得,胸腔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他当了三年警察,受过格斗训练,可在这个黑人面前,那些训练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你们是警察?”穿卫衣的黑人低头看到陆慕柠腰间的证件,挑了挑眉,“还真是警察啊。啧啧,警察长这样,是专门给我们准备的吧?”
另一个黑人大笑起来:“难怪上面说中国的警察都跟娘们似的,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陆慕柠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举到对方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我们是警务人员,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袭警和妨碍公务,我警告你们立刻放手。”
穿卫衣的黑人看了一眼证件,然后伸手拿了过去。他翻了两下,嗤笑一声:“陆慕柠?名字挺好听的。”他把证件随手揣进自己口袋,“这个我先收着,你们想拿回去,得拿出点诚意来。”
“你——”苏慕言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受过这种屈辱。可他的手腕被攥着,骨头咔咔作响,疼得他额头冒出了冷汗。
两个黑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穿卫衣的那个松开陆慕柠的肩膀,但手顺势滑到他的腰间,隔着警服用力捏了一把,然后才慢悠悠地放开。
“今天先放过你们。”他把证件在手里抛了抛,“想要这个,明天晚上还来这里,到时候看你们表现。”
另一个黑人也松开了苏慕言,把他往前一推。苏慕言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回头死死盯着那两个黑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两个黑人笑着转身走了,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笑声还在夜色中回荡,刺耳又嚣张。
陆慕柠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玩弄、羞辱的感觉,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锯。他想起刚才那只手在自己腰间留下的触感,带着明显的狎昵意味,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你没事吧?”苏慕言走过来,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没事。”陆慕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抬起眼睛,看着那两个黑人消失的方向,瞳孔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拿走了你的证件。”苏慕言咬牙,“明天怎么办?真去?”
“去。”陆慕柠转过身,往回走,“不去的话,证件会被他们拿去乱用,到时候更麻烦。”
苏慕言跟上他的脚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们是不是该上报?”
“上报有用吗?”陆慕柠的脚步没有停,“上次张哥的案子,上报之后呢?人被调去郊区派出所,案子不了了之。你觉得上面会为了我们两个基层警员,去得罪国际友人?”
苏慕言不说话了。他知道陆慕柠说得对。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类似的事,他们只是无数受害者中最不起眼的两个。那些高高在上的政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他们被要求保养容貌,被要求注意形象,被要求“展现中国男性的风采”,可当那些黑人真正找上门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替他们出头。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警局,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陆慕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警局上方那个国徽,在夜色中泛着黯淡的光。他忽然觉得那光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苏慕言推开门,回头看他:“进来吧,外面冷。”
陆慕柠收回视线,迈步走了进去。警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截细瘦的腰线,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那一晚陆慕柠几乎没有睡着。他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黑人高大的身影、粗粝的手掌、轻佻的话语,全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明天那一趟凶多吉少。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傍晚,陆慕柠换了一身便服,白色T恤配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苏慕言也换了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两个人在警局门口碰头,谁都没说话,沉默地往那条老街走去。
深秋的白天很短,六点刚过天就黑了。街上的行人比昨晚还少,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家便利店的白炽灯依然亮着,收银员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孩,正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
他们走到昨晚那个拐角的时候,那两个黑人已经等在那里了。穿卫衣的那个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另一个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他们来了,穿卫衣的黑人站起来,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还挺准时的嘛。”他从口袋里掏出陆慕柠的证件,在手里晃了晃,“想要这个,对吧?”
陆慕柠伸出手:“还给我。”
“别急啊。”黑人把证件塞回口袋,抬了抬下巴,“想要东西,总得付出点什么吧。你们警察不是最讲究公平交易吗?”
苏慕言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黑人摊开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就是想交个朋友。你们这城里,像你们这么漂亮的人可不多见。我们刚来中国没多久,人生地不熟的,找个人带我们逛逛,不过分吧?”
另一个黑人也走了过来,目光在陆慕柠身上来回扫视,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就是,交个朋友而已,别那么紧张。我们又不是坏人。”
陆慕柠垂下眼睛,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知道对方在说谎,每一个字都在说谎。可他没有退路,证件在对方手里,如果闹大了,吃亏的还是自己。他咬了咬嘴唇,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哪里逛?”
穿卫衣的黑人眼睛亮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就知道你们是明白人。”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陆慕柠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那种亲昵的姿态让陆慕柠浑身僵硬,“前面有个酒吧,环境不错,去喝一杯?”
陆慕柠想挣开,但黑人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他挣了两下没挣动,只好任由对方搂着往前走。苏慕言跟在后面,另一个人走在他身侧,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那种压迫感让苏慕言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酒吧在街角拐过去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几个英文单词,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部分闪着暗红色的光。推门进去,烟雾和嘈杂的音乐扑面而来,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黑人,也有几个亚洲面孔,都喝得面色潮红。
穿卫衣的黑人把陆慕柠带到角落的卡座,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他自己坐在陆慕柠旁边,另一个人坐在苏慕言对面。吧台的酒保看到他们,熟门熟路地端上来四杯啤酒,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杯垫上。
“喝吧。”穿卫衣的黑人端起一杯,递到陆慕柠面前,“喝一杯,我们就交个朋友,证件还你。”
陆慕柠看着那杯浑浊的液体,啤酒花的苦味混着酵母的气息飘进鼻腔。他没动,抬头看着面前的黑人,声音很平:“你先还我证件。”
“你先喝。”黑人把杯子又往前推了推,杯壁碰到陆慕柠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僵持了几秒钟,陆慕柠伸手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收缩,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着黑人:“可以了吗?”
黑人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但没有直接递给陆慕柠,而是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别急,还有一杯呢。”
苏慕言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不要太过分!”
对面的黑人伸手按住苏慕言的肩膀,力道很大,把他压回座位上:“坐下坐下,别激动。我们就是喝杯酒而已,又不是要吃了你们。”
苏慕言挣扎了两下,被按得死死的,肩膀上的手像是铁铸的,怎么也挣不开。他咬着牙,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慕柠深吸一口气,端起剩下的那杯酒,一口气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声音哑了一些:“现在可以了吧。”
穿卫衣的黑人笑着拍了拍手,把证件推到陆慕柠面前。陆慕柠伸手去拿,黑人的手忽然覆上来,按住了他的手背。那只手掌很大,很热,粗糙的皮肤磨蹭着陆慕柠细嫩的指节,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
“你长得真好看。”黑人低下头,凑到陆慕柠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酒气和热气喷在陆慕柠的耳廓上,“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像你这样的人,是要被好好疼爱的。”
陆慕柠的身体僵住了。那只手盖在他手背上,温度烫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灼穿。他想抽回手,但黑人握得很紧,他的手指被对方的指缝夹住,动弹不得。
“放开。”陆慕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别紧张。”黑人的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一回生二回熟吗?我们今晚认识了,以后就是朋友了。”
苏慕言猛地站起来,这一次他没管肩膀上的那只手,直接扑过去想要拉开那个黑人。但他还没碰到对方的衣角,对面的黑人已经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苏慕言的脚离开了地面,脖子被领口勒住,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
“别乱动。”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不然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酒吧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阻止。几个黑人甚至吹起了口哨,有人用英文喊了一句什么,引起一阵哄笑。吧台后面的酒保低头擦着杯子,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陆慕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昨晚躺在床上时做的那个决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冷静,都要想办法脱身。可此刻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个黑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从肩膀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纹路和温度。
“你们这些警察,每天穿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真诱人。”黑人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陆慕柠的耳朵,“我听说你们都被要求好好保养,是不是就是等着我们来疼你们的?”
陆慕柠猛地转过头,盯着黑人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是冬天的冰水:“你要敢动我,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黑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嘈杂的酒吧里格外响亮,引来更多人的目光。他松开陆慕柠的手,退后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动你。”他转头对同伴说,“听到了吗?她说会让我后悔。”
另一个黑人也笑了,松开苏慕言的衣领。苏慕言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子上留着一道明显的勒痕。
“行,今天就这样吧。”穿卫衣的黑人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两张证件,在手里掂了掂,“证件我先保管着,等你们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拿。”
“你——”陆慕柠站起来要追,被苏慕言拉住了。
“别去。”苏慕言的声音很低,透着无力,“去了也没用。”
两个黑人笑着走出酒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音乐和烟雾。陆慕柠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了几道白印。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合。
苏慕言站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走吧,回去再说。”
陆慕柠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久到酒吧里的人都开始注意到这个站在过道里的漂亮青年。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用英文说了句什么,有人笑了起来。
陆慕柠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推开酒吧的门,走进夜色里。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烟酒气,却吹不散皮肤上残留的触感。那只手的热度像是渗进了骨头里,怎么都甩不掉。
苏慕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沉默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像一个反复拉扯的过程。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陆慕柠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主干道,车流来来往往,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街角这两个失魂落魄的年轻警察。
“苏慕言。”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嗯?”
“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
苏慕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片枯叶,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只是说:“回去吧,明天还要值班。”
陆慕柠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航灯在天际缓缓移动,像一颗缓慢坠落的流星。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寒意,怎么也暖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