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的舱门缓缓开启时,一股陌生的空气涌了进来。刘悦站在舷梯顶端,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将那顶镶嵌着帝国纹章的礼帽扶正。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金线交织的鸢尾花,那是帝国皇室的标志。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依然高贵,依然像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公主殿下。可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联邦首都星的天空是淡紫色的,两轮月亮悬在天际,一大一小,像是两只窥视的眼睛。刘悦眯起眼睛,试图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金属和某种植物的混合体,带着微微的甜腥。她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
“殿下,请小心台阶。”身后传来史妮的声音,温和而克制。
刘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史妮一定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女官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两个沉重的手提箱。史妮总是这样,永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永远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恰当的话。从她记事起,史妮就在她身边了,比她大五岁,却像是比她成熟了二十岁。
舷梯下方,三名联邦官员已经等候多时。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银灰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闪亮的徽章。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是两颗冰冷的石子。
“欢迎公主殿下莅临联邦首都星。”那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没有任何真正的敬意,“我是联邦外务部特别接待官,科恩·雷诺。接下来的日子里,将由我负责殿下的一切事务。”
刘悦走下舷梯,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她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头。按照帝国礼节,她应该赐予对方亲吻手背的荣幸,但她不想。她不想让这个联邦人触碰她任何一寸皮肤。
雷诺似乎并不在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已经为殿下准备好了住处,请随我来。”
一辆悬浮车停在星舰旁,通体漆黑,没有窗户。刘悦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车,眉头微微蹙起。她见过联邦的悬浮车,帝国的使节曾带回过影像资料,那些车应该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而这辆车,像个移动的牢笼。
“这是为了殿下的安全考虑。”雷诺解释道,语气平淡,“联邦首都星虽然繁华,但治安并不如殿下想象中那样好。有些区域,甚至连我们自己的官员都不敢单独前往。”
刘悦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她弯腰钻进车里,史妮紧随其后。车门关闭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彻底隔绝,车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悬浮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车内的座椅是柔软的皮革,刘悦坐上去,却感觉自己像是坐在针毡上。她透过那扇唯一的、狭窄的窗户向外望去,看到的只有模糊的光影。联邦首都星的高楼大厦从窗外掠过,那些建筑高得惊人,有些甚至穿过了云层。楼宇之间架设着密密麻麻的空中走廊,像是蛛网一般交织在一起。无数悬浮车在走廊间穿梭,形成一道道流动的光河。
“这里有多少人口?”史妮突然开口问道。
雷诺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职业化的微笑。“官方数据是三百亿,但实际数字恐怕要翻上一倍。联邦的首都星,是全宇宙最繁华的都市。”
“也是最混乱的。”刘悦冷冷地接了一句。
雷诺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殿下说得对。繁华与混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又一片街区。刘悦看到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在高楼大厦的阴影下,有一些人蜷缩在角落,身上穿着破旧的衣服,脖子上套着金属环。那些金属环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像是某种电子设备。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走过,随手丢下一枚硬币,一个蜷缩的人立刻扑上去,像只饥饿的野狗。
刘悦的心猛地一紧。她认出了那些金属环。那是奴隶项圈,帝国已经废除的东西,却在联邦依然存在。她曾在历史书上读到过,联邦是一个奴隶制合法化的国家,但她从未想过会亲眼看到。那些项圈上的蓝光,是用来控制奴隶的,只要主人按下按钮,项圈就会释放电流,让奴隶痛不欲生。
“那些是……”史妮的声音有些颤抖。
“奴隶。”雷诺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谈论天气,“联邦的经济离不开奴隶。他们大多是战俘,或是欠下巨债无力偿还的人。当然,也有一些是被人贩子从偏远星系拐卖来的。在联邦,奴隶是合法的财产,可以买卖、转让、继承。”
刘悦的手指紧紧攥住裙摆,指节发白。她想起帝国皇宫里那些华丽的壁画,那些描绘着帝国荣光的画卷。在那些画卷里,帝国的子民都是自由的,没有人会被套上项圈,没有人会被当作货物。她曾经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可现在她才知道,帝国之外的世界,是另一番景象。
“殿下不必太过在意。”雷诺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适,“您很快就会习惯的。毕竟,您也要在这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刘悦的身体微微僵住。是的,她不是来访问的,她是来当质子的。帝国在与联邦的战争中落败,被迫签订屈辱的和约,而她,作为帝国的公主,被当作人质送到了这里。她要在联邦首都星生活五年,五年之后,如果帝国没有违约,她才能回去。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刘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帝国皇宫的景象。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铺满玫瑰花的走廊,那些穿着华服的宫女和侍卫,还有父亲那张威严而苍老的脸。父亲送她上星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嶙峋,像是鹰爪。她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可她更知道,父亲没有选择。
帝国需要这五年的和平来喘息。而她,就是这和平的代价。
车子在一座酒店前停下。刘悦走下车,抬头望去。酒店高耸入云,通体由玻璃和某种银白色的金属构成,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酒店的大门是敞开的,门口站着两排穿着制服的侍者,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标准化的微笑。
“联邦星辰大酒店,首都星最好的酒店。”雷诺介绍道,“殿下将入住顶层总统套房,整层楼都已被清空,只有殿下和您的随从可以使用。”
刘悦没有说话,径直向大门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堂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颗水晶折射出斑斓的光线。几个穿着华丽的男女从她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电梯一路向上,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刘悦愣住了。眼前的套房比她想象中要豪华得多,客厅足有上百平方米,落地窗外是整个首都星的景色。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那些高耸的建筑像是燃烧的柱子,矗立在天际线上。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帆船在航行。
“殿下还满意吗?”雷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刘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这座城市的繁华令人瞠目结舌,但她的心里却只有一种空洞的冰凉。这座城市不属于她,这间豪华的套房也不属于她。她只是一个囚徒,一个被关在黄金笼子里的囚徒。
“如果殿下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联系前台。”雷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为了殿下的安全,建议您不要随意离开酒店。首都星虽然繁华,但有很多地方并不适合一位尊贵的公主前往。”
这就是软禁。刘悦在心里冷笑。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软禁。她不能随意离开酒店,不能自由行动,不能接触任何可能帮助她的人。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看着外面的天空,却飞不出去。
“我知道了。”刘悦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
雷诺微微欠身,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刘悦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靠在窗边,双手撑着玻璃,指尖冰凉。窗外是联邦首都星的繁华,而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殿下……”史妮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刘悦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史妮握着自己的手。史妮的手很暖,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做噩梦醒来,史妮都会这样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她。那时候她觉得史妮的手像是母亲的手,温柔而坚定。
“史妮,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刘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史妮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定能,殿下。帝国不会忘记您的,陛下也不会放弃您。”
“父亲……”刘悦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父亲已经放弃我了。在他签下那份和约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我了。”
“殿下!”史妮的声音有些急切,“您不能这样想。陛下他……”
“他爱我,对吗?”刘悦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知道。他爱我,但他更爱帝国。我是帝国的公主,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为帝国付出一切。小时候,我以为那是一种荣耀。现在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一种交易。”
史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公主说的是对的,可她不忍心承认。她看着公主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女孩,此刻却像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花朵,摇摇欲坠。
“史妮。”刘悦突然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就杀了我。”刘悦的声音平静,眼神却异常认真,“我不要变成那些奴隶,不要被套上项圈,不要像狗一样活着。”
史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跪在刘悦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殿下,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会保护您,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直到我们回到帝国。”
刘悦低头看着她,眼中有泪光闪烁,但最终没有落下。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史妮的头发,像是小时候那样。她知道史妮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也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她们什么都不是。她们只是两个被困在黄金笼子里的女人,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联邦首都星的夜晚开始了。无数灯光亮起,像是地上的星辰。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游轮缓缓驶过,船上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欢笑声。这座城市依然在狂欢,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被软禁的公主,也没有人会听到她内心的哭泣。
刘悦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不属于她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她不甘心就这样认命,不甘心就这样沦为阶下囚。她是帝国的公主,她体内流淌着帝国皇室的血脉,她不能就这样被命运打败。
可她也知道,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无法离开这间酒店,无法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史妮。”刘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洗澡。”
“是,殿下。”史妮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转身向浴室走去。
刘悦依然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帝国的皇宫,那些熟悉的走廊和花园,那些穿着铠甲的侍卫,那些唱着赞歌的诗人。那是她的家,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许联邦会善待她,也许不会。也许她真的能撑过五年,回到帝国,重新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也许她会在某一天,像那些奴隶一样,被套上项圈,沦为别人的玩物。
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浴室里传来水声,蒸汽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刘悦终于转过身,向浴室走去。她脱下那件紫色的长裙,露出白皙的肩膀和纤细的腰肢。她的身体很美,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可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空有躯壳,灵魂却已经死去。
她踏入浴缸,温热的液体包裹住她的身体。她闭上眼睛,让水没过她的肩膀,没过她的脖子,直到只剩下鼻孔露出水面。她突然想,如果就这样沉下去,会不会就能解脱?
但最终,她没有。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精致的雕花,深吸一口气,从水里坐了起来。
她不能死。至少在死之前,她要把这五年熬过去。她要回到帝国,要亲手拿回属于她的一切。她要让那些把她当作筹码的人知道,她刘悦,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史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浴袍。她看着刘悦,眼神里满是担忧。“殿下,您还好吗?”
“我很好。”刘悦站起身,任由水珠从身上滴落。她接过浴袍,披在身上,然后看向史妮,“史妮,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女官了。”
史妮一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殿下,您……”
“你是我的姐妹。”刘悦看着她,眼神坚定,“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叫我殿下,叫我悦儿就好。”
史妮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刘悦伸手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史妮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风中飘零的落叶。
“别怕。”刘悦轻声说,“有我在。”
可她心里知道,这话说得多没有底气。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护史妮?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刘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更多她无法想象的事情在等着她。
而她,只能咬牙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