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北京,暑气还没完全散去。首都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流穿梭不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翘首以盼的接机人群,混杂着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航班信息。
苏晚晴站在接机口的人群最前方,手里举着一块写有“林逸”二字的接机牌。墨绿色的连衣裙将她的身形衬托得恰到好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她微微侧过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下午三点二十分,航班刚落地十五分钟。
她其实有些紧张。三年前和林逸的父亲林远结婚时,这个继子正在英国准备A-level考试,没有回国参加婚礼。婚后林远偶尔会和儿子视频通话,她也在屏幕里见过他几次——一个瘦高的少年,礼貌地叫她“苏阿姨”,话不多,眼神总是有些疏离。那次婚礼的缺席,让她一直觉得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这几年林远生意太忙,几乎没有时间去英国看他。如今他终于高中毕业,选择回国念大学,作为继母,她理应来接这个机,至少在表面上,要让这个家看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苏晚晴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投向刚打开的闸口。旅客们陆续走出来,拖着行李的、牵着孩子的、步履匆匆的商务人士……她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终于在人群中间看见了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是一个气质很干净的青年。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休闲长裤,背上挎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推着行李箱。皮肤比三年前视频里看到的更白了些,五官轮廓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棱角。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影响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清爽感。
苏晚晴下意识地举高了手里的牌子,脸上浮现出得体而温和的笑容。
林逸也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惯性让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接机口那个女人身上,几乎是瞬间的,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闯进他的脑海——这个女人,是谁?
照片里见过,视频里见过,但他从未真正见过她。此刻她就站在那儿,墨绿色的衣裙勾勒出纤细而丰腴的曲线,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窗映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浅浅的光。她的五官精致而大方,不是那种年轻女孩的稚嫩好看,而是一种成熟、从容、经历过岁月的韵味。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靠近。
林逸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走过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女生,班上金发碧眼的同学,伦敦街头的异国女孩,但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能像此刻眼前这个女人一样,让他觉得心跳加速、呼吸都不太顺畅。
“小逸?”苏晚晴先开了口,声音轻缓温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一路辛苦了,累不累?”
林逸回过神,连忙迈步走向她,脸上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笑:“不累,飞机上睡了一路。”他在她面前停下,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是栀子花混着一点点木质调的尾香,很清淡,很好闻。
苏晚晴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来,我帮你拿。”
“不用不用,”林逸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了一步,语气里带着点局促,“我自己来就好。”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有些大了,补了一句,“苏阿姨,你先帮我带路就好。”
苏晚晴倒没在意他的反应,笑了笑收回手:“那行,走吧,车停在B区停车场,出了门往左走。”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逸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她的背挺得很直,肩颈线条很好看,墨绿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小腿。她的头发盘得松松的,发尾扫过后颈,有些痒酥酥的。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两边来来往往的人群。可几秒之后,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瞟了回去。
他们走出航站楼,九月初北京的风迎面吹来,还带着午后的余热。苏晚晴按了下车钥匙,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在旁边闪了闪灯。她拉开后备箱,林逸把行李箱放了进去,然后绕到副驾驶座那边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汇入了机场高速的车流中。
车内安静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坐在副驾驶的林逸,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爸爸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会,实在抽不开身,让我来接你。你别介意,他本来想亲自来的。”
“我知道,爸爸之前打过电话跟我说了。”林逸侧过头看向她,目光从她的侧脸轮廓滑过,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只是干干净净的,倒显得格外耐看。
苏晚晴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心里有一瞬间的疑惑,但很快就将它归于礼貌的审视。她笑了笑,继续说道:“你高考成绩挺好的,北大光华管理学院,你爸爸跟我说的时候特别高兴,说你这几年在英国的功课没白费。”
“还好吧,也没那么好。”林逸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是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苏阿姨,你和我爸爸结婚几年了?”
“三年了。”苏晚晴回答得很自然,“三年前的秋天结的婚。”
“三年……”林逸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然后又问,“那你今年多大了?”
苏晚晴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这个问题。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爸爸没告诉你吗?我今年三十七了。”
三十七。
林逸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默默算了一下——三十七减十八,她比自己大了十九岁。这个数字让他的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某种不该有的念头在萌芽,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看不出来。”他轻声说了一句。
“嗯?”苏晚晴没听清。
“我说,”林逸提高了点声音,目光看向前方的路,“你看起来不像三十七岁,像三十出头。”
苏晚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几分成熟女人被夸奖时不以为然的淡定:“你这孩子,嘴巴还挺甜的。是不是在英国待久了,嘴上都抹了蜜?”
林逸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机场高速两旁的树影飞速掠过,天空是那种初秋特有的淡蓝色,干净得透亮。
“苏阿姨,”他又开口,声音平和,“你和我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苏晚晴显然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个,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当时你爸爸刚回国没多久,我一个朋友介绍我们认识。后来……就慢慢走到了一起。”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些许回忆的温柔,“你爸爸这个人,表面上看去很严肃,其实挺重感情的。”
林逸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垂着眼睑,苏晚晴的话在他心里化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的感情生活,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父亲一个人把他带大,后来事业越做越大,父子俩相聚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和这个女人结婚,是不是真的因为爱情,还是仅仅因为需要一个伴侣。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她现在是父亲的妻子。
林逸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握了握,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如常。
车子在四十分钟后开进了一片高档住宅区。小区环境很安静,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植和花木,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散步的老人牵着狗走过。苏晚晴把车停进地库,然后带着林逸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客厅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家居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什么文件,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带着笑,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正是林逸的父亲林远。
“到了?”林远放下文件站起身,大步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林逸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父亲特有的粗糙的爱意,“臭小子,长高了不少,比视频里看着结实多了。”
“爸。”林逸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复杂。他有两年没见过父亲了,这两年自己一个人在国外,其实心里早就习惯了独立的生活。此刻站在父亲面前,那种既亲近又陌生的感觉很强烈。
“来来来,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呢。”林远招呼着,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晚晴,眼神柔和了几分,“辛苦你了晚晴,路上堵车吧?”
“还好,没有太堵。”苏晚晴笑了笑,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你们先坐,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林逸的目光在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跟着父亲走向餐厅。
餐厅里摆着一张深色的长方形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冬瓜汤。菜的品相很好,配色也讲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林远招呼儿子在对面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上。苏晚晴端了最后一盘水果从厨房走出来,在林远旁边坐下。饭桌上,三个人各自端着碗,一时间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轻响。
林远打破了沉默:“小逸,你八月底报完到,九月一号开学。这几天要不要到处转转?北京这几年变化挺大的,有些地方你小时候去过,现在可能都认不出来了。”
“行啊,那到时候让苏阿姨带我转转呗。”林逸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向苏晚晴。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说道:“好啊,你想去哪些地方提前跟我说,我安排时间。”
“那就麻烦苏阿姨了。”林逸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和普通的晚辈对长辈的笑没什么两样。可只有林逸自己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想离她更近一点,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远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苏晚晴说道:“对了晚晴,我下个月要出差去一趟广州,大概得待一周,到时候你在家多照顾着点小逸。”
“放心吧,我会的。”苏晚晴点点头,给林逸又夹了一块排骨,“小逸,多吃点,你在英国应该吃不到这些家常菜吧?”
林逸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抬头看了看她,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暖意。她用的是公筷,动作很自然,仿佛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了无数次。这一刻的林逸觉得,她身上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照顾人的温柔,像是一道温泉缓缓浸润了他的心。
“确实吃不到,”林逸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的耳根有些发红,幸好被头发的阴影遮住了。
饭后,林远去书房接了一个电话,林逸主动帮着苏晚晴收拾碗筷。苏晚晴有些意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看看电视或者回房间休息都行。”
“我不是客人,”林逸端着几个碗走进厨房,语气平静却认真,“我是这个家的人。”
苏晚晴愣了一瞬,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林逸把碗放进水槽,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她说不出的感觉。
“你说的对,”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这个家的人。”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嫁进这个家庭三年,虽然林远对她很好,但她心里始终有个角落是空的——那个角落是属于林逸的。没有一个继母不希望继子接纳自己,她也不例外。如今这个孩子说“我是这个家的人”,她心里那块隐隐的石头终于稍稍松动了几分。
可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林逸看她的眼神,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注视,似乎不止是儿子对母亲的审视那么简单。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根据,苏晚晴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他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刚从国外回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而已。
林逸帮着洗了碗,然后苏晚晴领着他去了他的房间。房间在三楼靠东边,朝南,阳光很好。窗户外面能看到楼下小区里的园景,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房间里的布置很简洁,一张大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桌上还放了一盆小小的绿萝,看着生机勃勃。
“你看看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随时跟我说。”苏晚晴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浴室在走廊尽头,毛巾和洗漱用品我都准备好了放在里面。”
“谢谢苏阿姨。”林逸站在窗边,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苏晚晴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逸倚在窗前,傍晚的光线从窗外倾泻进来,在他年轻的面庞上落下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的五官在逆光中显得格外立体,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她看不透的情绪。
“早点休息,飞机上一定没睡好。”苏晚晴说完这句话,快步下了楼。
林逸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他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保存的一张照片——那是林逸从父亲手机里偷偷传过来的一张合照,是苏晚晴和林远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笑得优雅又温柔。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是白色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天下午在机场第一次看到她的画面——墨绿色的裙摆,微微扬起的碎发,还有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
林逸把手臂枕在脑后,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任何人听到。
“十九岁……其实也没什么,对吧。”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小区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他的心里,一个疯狂而执拗的念头正在生根发芽。
他知道她是他父亲的女人。他知道她比自己大了整整十九岁。他知道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
可心动了,就是心动了。他不会用力的,不会让她为难的,他可以用足够的耐心和时间,一点点走进她的世界。
林逸握紧了窗帘的边角,目光坚定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