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暮色像一盆泼出去的铁水,橙红与灰黑搅在一起,黏稠地漫过整座城市。健身俱乐部大厅里灯光惨白,跑步机的履带声、杠铃砸地的闷响、汗液蒸发后的咸腥气息混杂在一起,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小云靠在窗边的角落,手机贴在耳边,那头传来的信号有些杂音,但她没在意。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运动背心,露出紧实的肩臂线条,马尾辫扎得高高,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普通女孩。
“对,全身塑化,全部处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极轻极稳,像在点一杯加奶的咖啡。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里模糊的楼宇轮廓上,瞳孔却像某种空心玻璃珠,折射不出任何光。“脑袋要单独剥下来,眼球保留,表情按上次发给你那张定妆照来。身体部分的姿势我已经画好了草图,等会儿发到你微信。”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某种工业化的沉稳:“费用照旧,先付一半定金。完工时间至少需要四十五天,你确定能等?”
“能等。”小云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个弧度漂亮极了,却让任何看清她眼睛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不过有一点要提前说清楚——处决由我这边的人来执行,你们只负责收货和加工。脑袋和身体分开送过去,干净的,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行。”那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像是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前期清理工作你做不做?内脏要全部摘除,浸泡液也得提前准备,如果你那边没条件,我们可以派个人上门。”
“不用,我都懂。”小云抬起手,把一缕垂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而自然,“我做了整整一年的功课,那些教程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你们只需要在最后阶段拿出最好的手艺,别让我变成一摊烂肉就行。”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的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映出一张明艳到几乎带有攻击性的脸。她转过身,对上了阿吉的目光。
阿吉正坐在离她三米远的力量区,刚做完一组卧推,汗珠顺着脖子滑进被背心勒出的肌肉沟壑里。他的眼睛像两颗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小云身上,从她的锁骨到腰线再到裸露的大腿,每一寸都不放过。健身房里有不少女人,但像小云这样把身体管理到近乎雕塑状态的,他是头一回见到。他甚至能隔着运动裤看出她腰臀比的精确数据,那是一种只存在于健美杂志封面上的比例。
“小云姐!”阿吉咧嘴一笑,从卧推凳上坐起来,毛巾搭在肩头,露出一口白牙,“刚听你打电话,什么脑袋不脑袋的,吓我一跳。你们那边模特的事进展咋样了?我都等了好几个月了,到底啥时候能看到成品?”
小云把手机揣进紧身运动裤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过去。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每一条肌肉的发力都精准而富有韵律感,像是某种精心编排的舞台动作。“着什么急?”她笑着拍了拍阿吉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好菜不怕晚,最迟后天交货,到时候你第一个来看。”
“真的?”阿吉的眼睛亮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上次你说那个新模特的腰线简直绝了,我回去翻了好多图片都没找到能比的。是真人倒模做的吗?还是那种硅胶翻制的?我跟你说,我见过不少所谓的高端裸模,一个个要么比例失调,要么皮肤质感假得要命,塑料娃娃似的,看着就没劲。”
“后天你就知道了。”小云的笑容没有变,但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下沉睡的鱼翻了个身。“保证比你见过的所有裸模都真实,每一条纹理都是原装货,触感也完全一样。”
“那敢情好!”阿吉随手拿起杠铃杆,又加了两片十公斤的铃片,“我后天一早就过来,你可别放我鸽子。”
小云没再回话,转身朝更衣室走去。她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而有节奏的回响,头顶的白炽灯一根接一根地掠过她的身体,在她宽阔的肩胛骨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壁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让整个空间像某种医疗实验室或停尸房,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回声。
她没有急着脱衣服。先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双手放在身前,肩膀微微内收,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祷告。然后她走到镜子前,抬手解开马尾辫的皮筋,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下来,垂到肩胛骨以下。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女人的脸上,仔细端详着,从左脸看到右脸,从额头看到下巴,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出售的艺术品,又像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她开始脱衣服。动作很慢,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在冷白灯光下显现出罕见的质感。先是背心,从下摆开始翻卷着向上脱过脑袋,露出紧实平滑的腹部和饱满的胸脯。然后是运动裤,褪下时连带着里面的内裤一并滑落,她光脚踩在灰色的地砖上,没有任何犹豫。
赤身裸体的她站到镜子正前方,双手抬起来交叠放在头顶,然后缓缓向左转动身体,露出侧面的轮廓线。她的身体确实称得上完美——肩宽与胯宽的比例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出来的,腰部的弧线向内收得干干净净,背部的肌肉纹理在皮下清晰可辨,大臂内侧没有一丝赘余,大腿的肌肉线条从臀部一路延伸到膝盖,每一块肌群都呈现出训练有素的饱满和匀称。更令人在意的是她下体那片耻丘,那里的毛发被剃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生,光洁得如同刚抛过光的玉石,没有哪怕一点毛发根部留下的黑色阴影。这种彻底的干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是某件被精心打磨过的雕塑胚体,等待被赋予最后的形态。
她伸出手,指尖沿着自己的锁骨滑下去,滑过胸骨,滑过腹部的正中线,最后停在那片光洁的耻丘上。她用手指轻轻地、缓慢地来回抚摸那个区域,感受着皮肤细腻的触感和其下微微传来的体温。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那种急促不是因为欲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类似于宗教般狂喜的情绪。她在抚摸自己,就像在抚摸一具已经不存在的身体,或者说是正在成为艺术品的材料。
“真好看。”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了一下便消散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解剖图鉴里看到人体塑化标本时的情景,那具标本保持着跑步的姿态,每一束肌肉都被分离出来,用红色和蓝色的染料标注了动脉和静脉,静止、完美、永恒。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普通的死亡方式配不上她这副身体。火化会烧光一切,腐烂会毁掉一切,土壤会吞噬一切,只有塑化才能让她以一个完美的姿态在时间中凝固下来,永远不被岁月摧毁。
而且还有生意上的考量。
一年前,帝都的健身行业突然刮起一阵塑化美人的风潮,几家高端俱乐部分别推出了自己的裸体模特,据说都是真人翻模或新型材料制作的,摆在VIP区的橱窗里,引得会员们争相观赏。有的俱乐部甚至凭借一具精雕细琢的裸模,把年费涨了三倍还供不应求。相比之下,小云所在的这家俱乐部就冷清多了,她和大军联手经营了三年,刚刚打下的江山开始被那些塑化模特活生生抢走了客源。老会员流失,新会员观望,客流报表上的数据像跳楼机一样直线下降。小云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既然别人能用假模特吸客,那她就用真模特。不,不止是真模特,她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实打实的、从骨到皮都是原装的塑化裸模,没有任何仿制品的廉价感,没有任何材料的虚假质感。一具真正的塑化人体,肌肉的走向、皮肤的光泽、甚至毛孔的纹理,都是任何工业材料无法复制的。
当她把那个决定告诉大军的时候,大军坐在沙发上沉默了整整十分钟。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他问:“你确定想清楚了?”小云点了点头。大军又问:“非得你自己来?”小云又点了点头。大军没有再问第三次,他只是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这对她来说就是答案了——他的沉默意味着接受,他的拥抱意味着成全,而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愿意在她死后替她完成最后动作的人。一个能亲手斩下她头颅、将她分解成图纸上标注的那些部分,然后交到塑化公司手里的人。这个人只能是大军,也只能是大军,这一点从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摇过。
小云站在镜子前,脑海里浮现出大军的脸。那张脸上有北方男人粗粝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棱角分明,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了太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正在整理另一间更衣室里的器械,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在怕什么。后天,就是约定好的日子。她会在那个她和大军秘密布置好的地下室里躺上最后的解剖台,大军会拿起那把磨了整整一个月的定制斩首刀,那道弧线会在她的脖子上切出一个完美的截面,干净利落到可以拿去生物教学当示范标本。然后他会按照塑化公司发来的清理教程,一一完成前置处理,再把她的脑袋和身体分装进两个恒温箱,送到那个只有微信联系方式的老师傅手里。
她转过脸,用掌根按了按自己的耻骨上方,那片无毛的皮肤下能清晰感受到坚硬骨骼的弧度。她已经跟塑化公司沟通过了,身体部分的模具会保留她完整的正面姿态,从锁骨到耻骨再到脚趾,一条折痕都不留。她会成为整个帝都最完美的塑化裸模,摆在俱乐部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一个会员都为她这副凝固的肉体购买昂贵的年费。
“后天。”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有了一丝笑意,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一下眼睛,“你马上就要变成最漂亮的东西了。”
更衣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是小蒙的声音:“小云姐?还在里面吗?有人找!”
小云迅速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浴巾裹住自己,动作利落得像水鸟收拢翅膀。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谁找我?”
小蒙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摞干毛巾,表情跟平时一样有种迟钝的善意:“一个男的,说是塑化公司派来的技术员,想确定一下交货时间和尺寸细节,他说他姓周,在外面等着呢。”
小云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缓了缓才说:“告诉他我不在,用微信联系。让他别来俱乐部,不方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轻柔,但尾音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冷硬,像是冰面上突然出现的一道裂纹。
小蒙点点头走开了。小云关上门,背靠门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想到塑化公司那边会派人直接找上门来,这让她原本精密的计划出现了一丝额外的变量。不过没关系,她处理得了,她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整整一年,不会让任何意外打乱她的步调。
她的指尖再次落到自己的小腹上,隔着浴巾,她能感受到皮肤下心脏的跳动——那是她这副皮囊里最后的活物,再过不到四十八小时,它也会停下来,被摘除、被处理、被作为废弃物销毁。而她真正想要留下的东西,那些肌肉、骨骼、皮肤和凝固在脸上的表情,将会被注入聚合物,在真空和低温中完成最后的变质,变成一具不朽的美丽的尸体。
她睁开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而粲然,仿佛胜利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