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的岛屿在晨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浮出水面的巨兽。我站在甲板上,身边挤满了和我一样的男人,每个人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贪婪。主办方的扩音器里传来机械的声音,反复播放着规则:五十个女孩,一百个顾客,三小时内未被抓住的女孩可以活着离开。如果抓住,她的一切都属于你——肉体,灵魂,生死,都由你来决定。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腥的气息,混杂着廉价古龙水的刺鼻香味。我扫视四周,大部分是体型臃肿的老板,西装革履下藏着松垮的肚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有几个年轻的面孔,大概是富二代,穿着轻便的猎装,腰间别着精良的器具,神情倨傲。他们谈论着赌注和预期,声音大得整个甲板都能听见。
船缓缓靠岸,岛屿的面貌逐渐清晰。远处是茂密的丛林,近处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被圈成了比赛区域。五十个女孩已经站在草地上,被绳子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她们穿着统一的淡蓝色短裙和白色上衣,露出细长的小腿和胳膊。有几个在哭,眼泪打湿了脸颊;有几个面无表情,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还有几个在四处张望,目光中带着警惕和计算。
我的目光精准地迈过人群,寻找着那个人的身影。
小闪。传说中五次生还的猎物,在过去的游戏中躲过了五次追捕,从未被任何人抓住过。圈内流传着关于她的种种说法——她比鹿还敏捷,比狐狸还狡猾,甚至有人说她能预知别人的行动。我见过她的照片,知道她有一双野猫似的眼睛,和一头在阳光下会发亮的栗色长发。
她在人群边缘。淡绿色的运动外套在淡蓝色中格外扎眼,像是刻意宣告自己的存在。她没有哭,也没有惊慌,甚至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睛扫过草地上的男人们,像在打量一群进入猎场的蠢货。
我感觉到心脏猛地一跳,血液开始在血管里奔涌。
主办方的人走到草地中央,举起一把老式发令枪。枪管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各位先生们,请就位。规则已经很清楚,我只强调一点——猎场里没有法律,只有你和你的猎物。祝各位狩猎愉快。”
话音未落,枪声骤响。
空气瞬间被撕裂。男人们像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咆哮着冲向女孩们。我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脚尖,然后又生生按住了冲出去的冲动。草地在眼前展开,变成了一盘混乱的棋局。
五十个女孩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些人跑向丛林,有些人跑向远处的建筑废墟,还有些人慌不择路地往草地上最高的灌木丛冲去。男人们分散追捕,肥胖的老板们喘着粗气跑在最后,年轻的小伙子们则像猎犬一样紧追不舍。
我看到两个胖胖的女孩被三个年轻小伙子围住。她们大概十四五岁,圆润的脸蛋上满是泪水,跑起来笨拙得像两只受惊的鹅。小伙子们轻松地靠近,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其中一个女孩被绊倒,另一个尖叫着想去扶她,却被一脚踹翻在地。三个人一拥而上,尖叫声变成了绝望的哭喊,然后是布料撕裂的声响。
我移开目光,心里没有怜悯,只有厌恶。不是因为她们的遭遇,而是因为那几个猎手的不专业——早早浪费体力的蠢货,根本不配登上猎场。
小闪已经跑向丛林边缘。她的步法轻盈得不像在地上奔跑,更像在滑行。淡绿色的运动外套在树木的阴影间忽隐忽现,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几个年轻小伙子发现了她,立刻追了上去,嘴里喊着挑衅的话。
我站在那里,冷静地看着。
小闪在第一个树丛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追兵一眼。那个角度很妙——她用树影挡住了自己的身形,又恰好让追兵能看到她停顿的瞬间。然后她闪身钻进了树丛,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玩某种精心设计的游戏。
果然,那三个人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几分钟后,丛林的另一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愤怒的咒骂。我几乎能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她在灌木丛的缝隙间布置了绊索,或者利用树枝制造了陷阱。这些把戏在多次游戏后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大多数人都会因为急于捕获而失去警惕。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有意思。
我没有追她,至少不是现在。我转身沿着海岸线走,开始熟悉岛屿的地形。这片岛屿不算大,但我能感觉到主办方在设计上花了不少心思。海岸线是天然的屏障,一侧是断崖,另一侧是浅滩,退潮时会露出暗礁。丛林中有几条明显的小径,通往不同的方向——一条通向中央的建筑废墟,那是一片曾经度假村的残骸,混凝土结构裸露在外,藤蔓爬满了墙壁;一条通向岛心的水源地,那里有一口深井和几条小溪;还有一条通向岛的背面,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海岬上。
我沿着小径慢慢走,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远处传来的哭喊和高亢的欢笑声此起彼伏,显然已经有人得手了。我没有去看,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廉价的狂欢上。我是为了小闪来的,不是为了这些琐碎的猎物。
岛上的陷阱设置得很巧妙。主办方在路径隐蔽处埋下了几种绳索套和捕兽夹,少数吊网悬挂在树枝之间,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枯树叶,稍不注意就会触发。我在第三个小径拐弯处发现了一个——一根细细的钢丝横在膝盖高度,如果奔跑时被绊到,肯定会摔个狗啃泥。我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钢丝的固定方式,记住了它的设计,然后站起身,继续前进。
中央废墟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树木的枝叶,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废墟比远看要大得多,两层楼的主体建筑经过自然和人为的摧残,已经成了错落的平台和隐秘的角落。我走进一楼的走廊,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这里是个好地方——视野开阔,藏身点多,还有几条暗道可以快速转移。我爬上二楼的一段残墙,从缝隙间俯瞰整个猎场。草地上的混乱已经平息了许多,大部分女孩应该都被抓住了。我能看到远处有几个男人拖着挣扎的女孩朝船只的方向走,还有几对在树荫下进行着更私密的交流。
但我找不到小闪的踪迹。
淡绿色的外套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眯起眼睛,再次搜索整个视野所及的范围。丛林边缘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但都不是她。那条通向岛背面的小径上有新鲜的脚印,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留下的。
“你在找谁?”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稚嫩。
我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工具包扣子上。一个女孩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身材娇小,穿着和所有猎物一样的淡蓝色短裙。她大概十二三岁,有一双很大很圆的眼睛,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被绳索捆住,也没有哭泣或颤抖。她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我。
“你叫什么?”我问。
“小鹿。”她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们叫我小鹿,因为我跑起来像鹿一样快。”
“那你为什么不跑?”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帮人。”她的语气很笃定,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没来由的确信。“你走路很轻,像猫。你不会对我下手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这女孩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洞察力,让我不太舒服。
“你手里拿的那把刀,刃口是朝下的。”小鹿继续说,“刚才我看到几个男的,他们抓人的时候会先抽刀,但刀尖朝上,那样更容易刺死猎物。可你的不一样,你是用来割绳子的。”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女孩的观察力确实敏锐,远远超出了她的年龄。但在这个猎场里,敏锐的大脑只会让人走得慢一些,不能让人活着出去。那些早早就被抓住的女孩,至少还有讨好的机会,而像小鹿这样聪明又天真的,往往会面临最坏的结局。
“待在这里别动。”我最终还是开口了,语气比我预想的柔和一些。“等我做完事,再来找你。”
她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质疑,就像她真的相信我会回来一样。
我转身沿着走廊继续前进,穿过废墟的后门,踏上通往灯塔的小路。路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我经过一个水坑,看到水面有轻微的涟漪——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脚印在灯塔前的沙地上变得清晰起来。一串很细的足印,步履轻盈,几乎没有陷入沙子里。足印旁边是另一串更深的脚印,属于一个成年人,步伐凌乱,显然是在追赶。
我加快脚步,绕过一个沙丘,灯塔的全貌出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古老的石质建筑,底部有一个铁制的门,半掩着。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还有奇怪的声响——低沉的喘息、轻微的撞击,以及压抑的呜咽。
我悄无声息地靠近门口,从铁门的缝隙朝里看去。
里面的光线很暗,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那抹淡绿色。小闪正倚在灯塔的内墙上,半边身子埋在阴影里,半边身子被从上方天窗漏下的光照亮。她的外套已经脱了一半,袖子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栗色的头发散落在脸侧,几缕黏在她的额头上。
她的面前躺着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穿着昂贵猎装的年轻男子,此刻正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腹股沟,嘴里发出变了调的咒骂。他明显是追赶小闪的人之一,现在却成了灯塔地板上的一个阴影里的躯壳。
小闪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见到了一个老朋友。她在灯光下半眯着眼睛,伸出手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动作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又一个来送人头的?”她问,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眼中的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许久未见的警惕和凝视。她应该是认出了我,就像我认出了她一样。猎场里总有那么几个传说,猎物有猎物的传说,猎手也有猎手的。
“你一直在找我?”她问。
“是的。”我说,“从第一次听说你的时候,就在找你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笑了。那个笑声里有种奇怪的凄美感,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也在嘲笑我的执着。“那你来得正好,”她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年轻男子,“我已经替你把地扫干净了。现在,你想怎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