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站在市局看守所的接待室里,整理着刚办完的一起经济纠纷案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臭混杂的味道,荧光灯冷白刺眼,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疲惫。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离开时,铁栅栏后传来一阵骚动。
“黎天?操,还真是你。”
那声音低沉而熟悉,像一把钝刀直接刮过我的脊背。我猛地抬头,看见被两个民警押着的男人正咧嘴朝我笑。他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几乎撑裂了拘留服,脸上胡茬浓密,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阴沉的光泽。毛威。
我的呼吸瞬间滞住。小时候的画面像被按下播放键一样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小学五年级那间破旧的男厕所,他把我按在脏兮兮的瓷砖上,裤子被一把扯到脚踝,周围几个跟班哄笑着用树枝戳我那点可怜的东西。“看啊,黎天的鸡鸡跟蚯蚓似的!”他当时的笑声至今还偶尔在我梦里回荡。那种屈辱、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栗,像毒素一样渗进了我的骨髓。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毛威却笑得更肆无忌惮,露出一口白牙:“哟,金牌律师了啊?西装革履,斯文得跟读书人似的。当年那个哭着喊妈妈的小怂包,现在混得不错嘛。”
民警似乎认识他,皱眉呵斥了一句,但他根本没当回事,眼睛始终盯着我,像盯着猎物。“老家那点事儿,你不会忘了吧?帮我弄出去,怎么样?就当还当年那些……‘情分’。”
他的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些年,他几乎把我当成了专属玩具,扇耳光、逼我喝尿、把我初恋叶姣姣按在操场器材室里……而我只能在角落里颤抖,既恨他,又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对那种彻底的臣服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恋。
我喉结滚动,掌心全是汗。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离开,可脚像钉在地上。最终,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试试。”
办完保释手续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毛威走出看守所时,活动了一下被铐得发红的手腕,朝我走近两步。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雄性荷尔蒙的味道瞬间将我笼罩。
“谢了,天儿。”他故意用小时候的称呼,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重得我几乎踉跄。“有空回老家聚聚。你媳妇……听说是个大美人儿?啧,有时间介绍我认识认识。”
我僵硬地笑了笑,没接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钻进一辆黑色SUV,扬长而去。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夕阳从车窗斜斜照进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回到小区时,天已经擦黑。推开家门,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李婉钰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她听到动静,转过身冲我微笑,那张知性优雅的脸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她走过来帮我脱外套,手指无意间拂过我的颈侧。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处理了个……老案子。”我把西装挂好,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今天在局里碰到个熟人,毛威。你应该没听我提过吧,小时候的玩伴。”
李婉钰挑了挑眉,把切了一半的胡萝卜放在案板上,饶有兴趣地看向我:“毛威?听名字就挺有力量感的。怎么,他犯什么事了?”
我避开她的视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打架斗殴之类的吧……社会上混的,脾气冲。他以前在老家就爱欺负人,我当时个子小,总被他护着……算是发小。”
谎言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护着?那分明是欺凌。可我无法告诉她,那些年我被他按在身下时,那种绝望又奇异的颤栗;更无法告诉她,当年他强行占有叶姣姣时,我躲在器材室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和越来越重的喘息,竟硬生生起了反应。
李婉钰“哦”了一声,继续切菜,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似乎随口问道:“那你帮他保释了?”
“嗯……毕竟老交情。”我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打开电视却根本看不进去。余光里,我看见妻子侧脸的线条柔和,围裙系出纤细的腰肢。她向来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气质,写出的小说优雅含蓄,可我知道,她在床上的需求其实远比表面热烈。只是这些年,我越来越难以满足她。
“有机会的话,约他来家里吃顿饭吧。”李婉钰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语气轻快,却莫名让我心头一跳,“好久没听你说起小时候的事了,我挺好奇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电视屏幕上的新闻播报员还在机械地念着稿子,可我脑子里全是毛威离开前那个带着侵略性的笑容。他拍我肩膀时说的那句“介绍我认识认识”,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最隐秘的神经。
窗外夜色渐浓,我看着李婉钰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毛威回来了,而我亲手把这头猛兽,放进了我们的生活里。
明天,他说要来“感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