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还没散尽,村口的空地上又聚满了人。我被王翠花从狗窝里拖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块白色的幕布已经重新支了起来,投影仪也摆好了位置。王大山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今天继续,”王大山对着围观的村民说,“让大家看看咱们母狗以前的生活,看看城里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跪在幕布前的泥地上,膝盖硌在碎石子上,一阵阵刺痛。昨天在祠堂里的集体使用被中断后,王医生说我需要休息,可是王大山说休息一晚就够了,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王翠花把铁链拴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然后退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
幕布上亮起了光,画面渐渐清晰。那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女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那是苏梦瑶。
不,那是我。那是我和苏梦瑶一起去咖啡厅的时候拍的视频。我记得那一天,我们约好了去喝咖啡,她带了相机,说要给我拍一些好看的照片。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小说,假装在看书,她就在对面拍我。那时候我觉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觉得她很会拍照,觉得我们之间的友情会持续一辈子。
可是现在,我看着幕布上的画面,看着那个坐在咖啡厅里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女人是我,又不是我。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那么优雅,那么从容,那么幸福。
而我呢?我跪在泥地上,脖子上套着狗项圈,身上穿着王翠花不要的旧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指甲里全是黑泥。我和画面里的那个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大家看清楚了吗?”王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就是咱们村的母狗,以前可是个城里人,还是个老师呢。”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我放下书,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我抬起头,对着镜头说:“梦瑶,你别老拍我,拍你自己啊。”
“你好看嘛,”苏梦瑶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我要多拍几张,以后留着看。”
“留着看什么?”
“留着以后想你了就看啊。”
我跪在地上,听着苏梦瑶的声音从幕布里传出来,胃里一阵翻腾。那时候她说想我了就看,现在呢?她大概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她穿着我的衣服,住着我的房子,睡在我的床上,大概连做梦都不会想起我。
“来,给大家讲讲,”王大山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讲讲这段视频是在哪里拍的,当时你在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那是在县里的一家咖啡厅,叫‘时光里’。我每个周末都会去那里,点一杯拿铁,看一会儿书。”
“拿铁是什么?”人群中有人问。
“就是咖啡加牛奶,”我说,“一种饮料。”
“咖啡?”另一个人说,“那东西苦得很,有啥好喝的。”
“城里人就喜欢喝那些洋玩意儿,”又有人说,“咱们喝不惯。”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变成了我在厨房里做饭的视频。画面里的我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切菜。案板上放着青椒和土豆,旁边是一口冒着热气的锅。我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青椒被切成均匀的丝。
“这也是你?”王大山问。
“是,”我说,“我在做饭。”
“做什么饭?”
“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就这些?”
“就这些。一个人吃,够了。”
幕布上的画面里,我把切好的青椒和土豆丝放进锅里,翻炒了几下。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仿佛能透过屏幕飘出来。然后我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坐在那里,一个人慢慢地吃。画面里的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一个人吃饭?”王大山问,“你老公呢?”
“那时候还没结婚,”我说,“陈浩在加班,我一个人吃。”
“城里人真可怜,”人群中有人说,“连吃饭都是一个人。”
“可不是嘛,哪像咱们,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饭,多热闹。”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我在超市里购物的视频。画面里的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车里放着几袋零食、一瓶洗发水、一包卫生巾。我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然后放进了车里。
“这也是你?”王大山问。
“是,”我说,“我在逛超市。”
“买什么?”
“薯片,我喜欢吃番茄味的。”
“还有什么?”
“洗发水,卫生巾,还有一些零食。”
“你一个月花多少钱在买东西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概两千块吧。”
“两千块?”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一个月花两千块买东西?咱们一年都花不了两千块。”
“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花钱如流水。”
“难怪她会被卖到这里,肯定是欠了债。”
我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议论声,心里空空荡荡的。两千块,在城里的时候,那只是一个月的零花钱。可是在这里,两千块可以买一个活人,可以买一条母狗,可以买我。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我站在镜子前,正在试衣服。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对着镜头问:“好看吗?”
“好看,”苏梦瑶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你穿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跪在地上,听着苏梦瑶的声音,胃里一阵翻腾。那时候她说我好看,现在呢?如果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还会说我好看吗?她大概会认不出我吧。那个穿着红裙子在镜子前转圈的女人,和这个跪在泥地上、脖子上套着狗项圈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继续讲,”王大山说,“讲讲你以前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一把钝刀在割:“我以前住在县城中心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是很温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开车去学校。学校离我家大概二十分钟车程,路上会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秋天的时候,梧桐叶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金黄色的,很好看。”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那条梧桐树街道的视频。视频是从驾驶座的角度拍的,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前方的路面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里的我放慢了车速,让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在学校教语文,教三年级,”我继续说,“班上只有三十多个学生,每个孩子都很可爱。我最喜欢的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女孩,她叫小雨,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总是喜欢在下课后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叶老师,你讲的故事真好听。’”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我在教室里上课的视频。画面里的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对着台下的孩子们微笑。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春天来了”。我指着黑板,一字一句地教孩子们念:“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清脆得像泉水。
画面里的我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是我作为一个老师最骄傲的时刻。我看着那些孩子们,觉得自己的工作是那么有意义,觉得自己的未来是那么美好。
可是现在呢?我跪在泥地上,被一群陌生人围观,脖子上套着狗项圈,像一条被展览的动物。那些孩子们如果知道他们的叶老师变成了这个样子,会怎么想?小雨如果知道她最喜欢的叶老师现在跪在泥地上,被一群男人排队使用,她会哭吗?她会害怕吗?她会恨这个世界吗?
“还有呢?”王大山说,“继续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有一辆白色的车,不是什么好车,但能代步。每天下班后,我会开车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做饭。吃完饭,我会看看书,或者看看电视剧。周末的时候,我会和陈浩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我和陈浩在公园里散步的视频。画面里的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陈浩穿着蓝色的衬衫,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林荫小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靠在陈浩的肩膀上,他搂着我的腰,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像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你们看起来很幸福,”王大山说,“你觉得你幸福吗?”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觉得我很幸福。”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幸福的生活,来到我们王家村呢?”
“我没有离开,”我说,“我是被骗来的。”
“谁骗了你?”
“苏梦瑶。”
“她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她想要我的一切。”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苏梦瑶的视频。画面里的苏梦瑶坐在我的沙发上,穿着我的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说:“婉婷,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啊。”
她的声音那么甜,那么温柔,像一个真正关心我的朋友。可是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思念,是得意,是满足,是胜利者的炫耀。她穿着我的睡衣,坐在我的沙发上,喝着我的红酒,然后对着镜头说想我。她大概是在录给谁看的吧,大概是录给陈浩看的,让陈浩相信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闺蜜。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酸味。我低下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王翠花踢了我一脚,“别装死,继续看。”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苏梦瑶站起来,走到我的卧室里,打开我的衣柜。衣柜里挂满了我的衣服,连衣裙、衬衫、裤子、外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然后拿起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
“这件衣服真好看,”她说,“婉婷的眼光真好。等她回来了,我要让她送给我。”
她说着,把裙子放回去,然后转身走出卧室。画面跟着她来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像一个刚刚占领了敌人领地的将军。
“你们看,”王大山指着幕布上的苏梦瑶,“这就是抢走母狗一切的女人。她现在住着母狗的房子,穿着母狗的衣服,睡在母狗床上,还嫁给了母狗的未婚夫。她过得比母狗幸福多了。”
村民们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喊:“这女人真不要脸。”有人说:“城里人真复杂。”有人只是嘿嘿地笑。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吗?”王大山蹲下来,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她现在正在你的房子里,穿着你的睡衣,和陈浩一起看电视。陈浩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陈浩的怀里,两个人看起来那么恩爱,那么幸福。她取代了你,变成了你,而你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跪着。”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苏梦瑶确实取代了我,变成了我。她穿着我的衣服,住着我的房子,睡在我的床上,嫁给了我的未婚夫。她过得比我幸福多了,而我在这里,被铁链拴着,被一群人围观,被当作一个笑话。
“继续看,”王大山站起来,“还有很多呢。”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另一个视频。画面里的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作业本。我拿起一本,翻开,用红笔在上面批改。我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我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优”字,然后画了一个笑脸。
“这是我在批改作业,”我说,“每个周末,我都会把学生的作业带回家批改。虽然很累,但是看到孩子们写得越来越好,我就觉得很开心。”
幕布上的画面里,我放下红笔,伸了个懒腰。然后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作业本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朋友圈的配文是:“孩子们的字越来越漂亮了,老师很欣慰。”下面很快就有很多人点赞和评论,有人说“叶老师真负责”,有人说“孩子们真幸运”,有人说“向你学习”。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些评论里的人,现在大概都已经忘记我了吧。他们大概以为我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以为我背叛了陈浩,以为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女人。他们大概不知道,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的叶老师,现在正跪在泥地上,被一条铁链拴着,像一条狗一样。
“还有吗?”王大山问。
“有,”我说,“还有很多。”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喷壶,正在给花浇水。阳台上摆着几盆茉莉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我弯下腰,凑近一朵花,闻了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是我最喜欢的茉莉花,”我说,“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给它们浇水。它们开花的时候,整个阳台都是香的。我会摘几朵放在房间里,晚上睡觉的时候,闻着花香入睡,感觉很幸福。”
幕布上的画面里,我放下喷壶,拿起剪刀,剪了几朵茉莉花。然后我走进房间,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你知道你的茉莉花现在怎么样了吗?”王大山说,“你的房子被苏梦瑶住着,阳台上的花早就死了。她不喜欢花,她说花会招虫子。她把你的花全部扔了,阳台上现在摆着几盆假花,塑料的,不用浇水。”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住。我的茉莉花,那些我精心照料的花,那些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水的花,那些陪伴了我三年的花,被苏梦瑶扔了。她扔掉了我的花,就像扔掉了一件垃圾一样。
“还有你的书,”王大山继续说,“你房间里那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你的书。苏梦瑶把它们全部卖了,卖给收废品的,换了几个钱。她说那些书占地方,她要用那个书架放她的化妆品。”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些书是我一本一本收集的,有些是大学时候买的,有些是工作后买的,有些是朋友送的。每一本书都有我的记忆,有我在上面做的笔记,有我在书页间夹的书签。那些书见证了我的成长,见证了我的喜怒哀乐,见证了我从一个懵懂的大学生变成一个成熟的老师。可是现在,它们被卖给了收废品的,变成了纸浆,变成了垃圾。
“你的照片也被她扔了,”王大山说,“你房间里那个相框,里面是你和陈浩的合照。她把照片拿出来,换成了她和陈浩的合照。她说那张照片太旧了,该换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我的房子,我的花,我的书,我的照片,我的一切,都被苏梦瑶抢走了,扔掉了,取代了。她不仅抢走了我的生活,还抹去了我存在的痕迹。她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我,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叶婉婷,而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继续看,”王大山说,“还有更精彩的。”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一个婚礼视频。画面里,苏梦瑶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装饰着鲜花的舞台上。她身边站着陈浩,陈浩穿着黑色的西装,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两个人交换戒指,然后拥抱,然后亲吻。台下的宾客们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祝福他们。
那是我的婚礼。不,那是苏梦瑶的婚礼。她穿着我的婚纱,嫁给了我的未婚夫,举行了一场本应该属于我的婚礼。画面里的苏梦瑶笑得那么甜,那么幸福,像一个真正的新娘。而陈浩看着她的眼神,和当年看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温柔得像春水。
“你看到了吗?”王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穿着你的婚纱,嫁给了你的男人。她现在就是叶婉婷,而你什么都不是。”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播放着苏梦瑶和陈浩在婚礼上跳舞的画面,播放着他们切蛋糕的画面,播放着他们敬酒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成功吗?”王大山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因为她比你聪明。她知道怎么抓住机会,知道怎么利用别人。而你,你太傻了,你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地面。地面上有蚂蚁在爬,它们排成一条线,搬运着一只死去的虫子。那些蚂蚁看起来那么忙碌,那么努力,可是它们永远不知道,它们搬运的不过是一只死去的虫子,一只已经没有了生命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自己和那只死去的虫子很像。我已经死去了,虽然身体还在动,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可是我的灵魂已经死了,死在了两年前那个被卖到王家村的日子。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空壳,一件被使用的工具。
“还有最后一个视频,”王大山说,“看完这个,今天的活动就结束了。”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视频。画面里,苏梦瑶坐在一个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台摄像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正式。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镜头说:
“大家好,我是叶婉婷。”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说她是叶婉婷。她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身份,对着镜头说她是叶婉婷。
“我今天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苏梦瑶继续说,“我决定离开县城,去山区支教。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想为山区的孩子们做一些事情,帮助他们改变命运。”
我愣住了。山区支教?她要代替我去山区支教?她要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身份,去实现我的梦想?那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是我和陈浩商量过的事情,是我写在日记本上的梦想。现在她要去做这件事,用我的名字,用我的身份,去做本该属于我的事情。
“我已经和学校辞职了,”苏梦瑶说,“下周就出发。我希望大家能支持我,祝福我。”
画面里的她笑了,笑得那么真诚,那么善良,像一个真正的天使。可是我知道,她不是天使,她是魔鬼。她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还要抢走我的梦想,用我的名字去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好人,而我只是一个失踪的、不负责任的女人。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王大山说,“因为她要彻底取代你。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才是叶婉婷,而你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等你死了,或者等你永远留在这里,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叶婉婷了,只有她,只有那个假扮成你的苏梦瑶。”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炸开一样。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变形。幕布上的苏梦瑶还在说话,可是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我只看到她的嘴巴在动,看到她的笑容在扩大,看到她的眼睛在发光。
“她……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当然能,”王大山说,“因为她比你狠。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知道怎么生存,知道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你,你只会相信别人,只会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善良。所以活该你在这里,活该你变成一条狗。”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感觉整个世界在崩溃。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的梦想,我的一切,都被苏梦瑶抢走了。她不仅抢走了我的生活,还要用我的名字去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让所有人都记住她,记住这个假扮成叶婉婷的苏梦瑶。
而我呢?我会死在这里,死在王家村,死在狗窝里,死在那些男人的身下。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经存在过。世界上只有一个叶婉婷,那就是苏梦瑶,那个抢走我一切的女人。
“好了,”王大山拍了拍手,“今天的活动就到这里。明天继续,还有更多的视频等着大家。”
村民们开始散去,有人还在笑,有人在议论,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我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苏梦瑶的脸在眼前晃动,那个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身份,对着镜头说她是叶婉婷的女人。
王翠花走过来,解开了铁链,拽了拽,“起来,该回去了。”
我没有动。我的身体像一滩泥巴,软在地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王翠花踢了我一脚,“听见没有?起来!”
我还是没有动。王翠花不耐烦地蹲下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起来。我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她拽着铁链,把我拖回了狗窝。
回到狗窝,我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梦瑶的脸,回放着她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叶婉婷”的画面。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然后慢慢转动,把我的心搅得粉碎。
她变成了我。她变成了叶婉婷。而我呢?我是谁?我是王家村的母狗,是王大山家的财产,是一件可以被随意使用的东西。我不是叶婉婷,叶婉婷已经死了,死在了两年前那个被卖到王家村的日子。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粗糙的皮肤和突出的颧骨。这张脸曾经被很多人称赞过,说它好看,说它温柔,说它有气质。可是现在,这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骷髅。这张脸还能被称为叶婉婷的脸吗?大概不能了。叶婉婷的脸应该是苏梦瑶那样的,光滑、饱满、精致,而不是这样一张骷髅一样的脸。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想起从前的自己,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叶老师,想起那个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的叶老师,想起那个和陈浩并肩走在夕阳下的叶老师。那些画面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我想起苏梦瑶,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说“婉婷,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的画面。那时候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好,以为我们的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她背叛了我,她把我卖到了这个地狱,然后取代了我,变成了我。
我想起今天幕布上那些视频,想起那些被展示给所有人看的幸福。那些幸福现在变成了耻辱,变成了王大山用来羞辱我的工具。他不仅占有了我的身体,还要占有我的过去,要把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变成笑话。
我突然很想死。不是第一次想死了,但是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我想结束这一切,想结束这无尽的痛苦和羞辱。可是我又想起了陈浩,想起了他说要救我出去的那一刻。
可是陈浩真的能救我出去吗?就算他救了我,我又能去哪里?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叶婉婷了,我变成了一个残破的、肮脏的、连自己都嫌弃的东西。而且,就算我出去了,世界上已经有了另一个叶婉婷,那个假扮成我的苏梦瑶。谁会相信我是真正的叶婉婷?谁会相信一个从山村里逃出来的、瘦骨嶙峋的、像狗一样的女人?
我蜷缩在狗窝里,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的疼痛。那个避孕环还在我的身体里,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梦瑶的脸,回放着她穿着我的婚纱嫁给陈浩的画面,回放着她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叶婉婷”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的理智。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崩溃,像一座慢慢崩塌的沙堡。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不知道我是叶婉婷还是王家村的母狗,不知道我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我缩了缩身子,试图用体温驱散寒冷。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有人在黑暗里蹲下来,轻声说:“婉婷,是我。”
是陈浩的声音。他来了,他又来了。
我爬过去,透过狗窝的缝隙,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我,嘴唇在颤抖。
“我都看到了,”他说,“今天下午,那些画面,我都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陈浩伸出手,穿过缝隙,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温暖的,带着人类体温的温暖。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明天就带你走,”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就来救你。”
我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想告诉他,世界上已经有了另一个叶婉婷,那个假扮成我的苏梦瑶。我想告诉他,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叶婉婷了,我变成了一个残破的、肮脏的东西。我想告诉他,不要救我了,让我死在这里吧。
可是我说不出口。我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缕光。那缕光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可是它还在,还没有完全熄灭。
陈浩在黑暗中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坚定。“等我,”他说,“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他说完,松开我的手,消失在黑暗中。我蜷缩在狗窝里,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的疼痛。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梦瑶的脸,回放着她穿着我的婚纱嫁给陈浩的画面。
明天,陈浩会来救我。可是救出去之后呢?世界上已经有了另一个叶婉婷,那个假扮成我的苏梦瑶。我还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吗?还能重新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的孩子们微笑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此刻我蜷缩在狗窝里,脖子上的铁链还在,身上的伤还在,心里的伤也在。那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它们会一直流血,一直到死。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明天的到来,等待着陈浩的归来,等待着那个未知的未来。小腹的疼痛渐渐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酸胀。我伸手摸了摸小腹,感觉那里微微隆起,比以前硬了一些。
在黑暗里,我仿佛又看到了苏梦瑶的脸,她穿着我的婚纱,站在舞台上,对着所有人微笑。她的笑容那么甜,那么幸福,像一个真正的胜利者。而我跪在泥地上,脖子上套着狗项圈,像一条被展览的动物。
两个叶婉婷,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