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奴役的麻木永夜

站点:NovelAI.one内容:前8章在线试读ID:7be1b0a2更新:2026-05-24 15:42
铁链拖过泥地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我蜷缩在狗窝的角落里,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被驯化后的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见铃声就会流口水一样,我听见王翠花的脚步声就会浑身发抖。 狗窝是用废弃的石板搭成的,矮得连跪都跪不直。铺在地上的稻草散发着霉味,上面沾满了我的体温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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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项圈下的清晨

铁链拖过泥地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我蜷缩在狗窝的角落里,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被驯化后的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见铃声就会流口水一样,我听见王翠花的脚步声就会浑身发抖。

狗窝是用废弃的石板搭成的,矮得连跪都跪不直。铺在地上的稻草散发着霉味,上面沾满了我的体温和排泄物的痕迹。我的脖子被一道生锈的铁链拴着,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石缝里的木桩上。那个曾经戴在手腕上的玉镯子早就被王大山抢走了,他说那是他女儿的新玩具。

“出来。”王翠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听见她解开铁链的声响,然后拽了拽拴在我脖子上的项圈。那是一只土狗用的项圈,黑色橡胶早就磨得发亮,上面还刻着“旺财”两个字。王翠花把它套在我脖子上的时候笑着说,我比旺财听话多了,旺财至少还会咬人。

我爬出狗窝,膝盖和手肘先着地,然后才慢慢站起来。天色还没完全亮,远处的山峦蒙着一层灰色的雾。村子里已经有炊烟升起,几个早起的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被牵出来,目光淡淡地扫过,然后又移开了。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就像看一头被牵去配种的母牛,或者像看一条被遛的狗。

王翠花牵着铁链走在前面,我赤着脚跟在后面。脚下的路是碎石子铺的,硌得生疼,但我的脚底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疼痛变得迟钝而遥远。她今天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谁能想到这个姑娘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父亲的母狗从狗窝里牵出来呢?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们大多是村里的光棍,也有一些是已经结婚的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王大山发的“使用券”。一张券可以让我陪他们十五分钟,价格是十块钱。王大山说这是村集体经济的一部分,每一分钱都要入账。

排在第一个的是李老四,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得皮肤黝黑。他看见我被牵过来,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站在老槐树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趾甲已经好久没有剪过了,长得有些弯曲,像野兽的爪子。

王翠花把铁链拴在老槐树下的铁环上,那铁环本来是拴牛用的,现在拴着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挨个核对手里的券。“李老四,一张,十五分钟。下一个是张老三,两张,三十分钟。再下一个是……”

我听着她报名字,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两年了,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早晨。习惯了一排男人排着队等在我面前,习惯了被他们按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上,习惯了闻他们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习惯了眼睛望着天空数云彩。

李老四第一个走过来。他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他的手指粗糙得能刮下一层皮。“瘦了,”他说,“上次来的时候还胖一点。”

我没有任何反应。他捏就让他捏,他看就让他看。我的灵魂好像已经离开了身体,飘到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被铁链拴着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可怜,可是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悲伤。悲伤是需要力气的,而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王翠花走过来,踢了踢我的小腿,“下一张。”

张老三走过来的时候,李老四已经提着裤子走了。张老三比李老四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留下的坑。他比李老四粗暴,一句话也不说就直接动手。我在他的动作中摇摇晃晃,视线模糊地落在老槐树的树皮上。树皮上刻着很多字,有“到此一游”,有“我爱你”,还有一些我看不清的涂鸦。那棵树活了上百年,见证了多少代人在这里生活,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见证这样的场景。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像是隔壁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攥着手里的券,站在老槐树下,迟迟没有走过来。

王翠花不耐烦地说:“快点,后面还有事呢。”

那个男人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前面那些人那种赤裸裸的欲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那表情让我想起一个人,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曾经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你是……叶老师吗?”他突然开口问。

我愣住了。这个称呼已经两年没有听过了。叶老师,那是我在县里小学教书时的称呼。那时候我穿着干净的连衣裙,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声音温柔得像春水。而现在,我赤身裸体地蹲在老槐树下,脖子上套着狗项圈,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布料。

我没有说话。我的嗓子早就哑了,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不想说话。说话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听一个母狗说话。

那个男人见我不说话,又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低下头,做了他该做的事。他走的时候,在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馒头。馒头还带着温度,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沾着他的手汗。

我握着那个馒头,突然很想哭。可是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王翠花走过来,一把抢走了馒头。“吃饭的时间还没到,你这是想偷吃?”她把馒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了。馒头碎成几块,沾满了泥土。她又踢了我一脚,“起来,该去喝药了。”

我跟着她走,脚踩过那些碎馒头,心里空空荡荡的。药房在村卫生所里,说是药房,其实就是一间破旧的土房,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个药柜。王翠花把我牵进去的时候,卫生所的王医生正在看一本发黄的医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从药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碗,往里面倒了一些褐色的液体。

那是避孕汤药。王大山说不能让村里的母狗怀上野种,否则会坏了名声。这药是王医生自己配的,用一些我认不出的草药熬制而成。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苦得胃里翻江倒海。可是我必须喝下去,如果不喝,王翠花就会捏着我的鼻子往里灌,那感觉比喝药还要难受一百倍。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种苦味在整个口腔里蔓延。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熟悉的味道。这味道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狗窝里的霉味,就像铁链的冰冷,就像老槐树下那些男人身上的汗味。

王翠花满意地看着我喝完药,接过空碗扔在桌子上。“好了,今天的活干完了,可以回去歇着了。”她又拽了拽铁链,把我拉出卫生所。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口的小卖部。小卖部的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在台上又唱又跳。我停下来看了两眼,王翠花不耐烦地拽了拽铁链,“走快点,看什么看,那是你能看的吗?”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我也曾站在那个舞台上。不,不是那个舞台,是另一个舞台。那是我和大学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起哄让我唱歌。我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完之后,同学们都鼓掌叫好。陈浩也在台下,他看着我笑,眼睛里全是光。那时候我以为我的未来会像那首歌一样美好,以为我会和陈浩结婚生子,以为我会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

可是现在呢?陈浩娶了苏梦瑶,而我在这个山村里当一条母狗。苏梦瑶,我曾经最好的闺蜜,那个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说要帮我的女人,转身就抢走了我的一切。她对陈浩说,叶婉婷跟着别人跑了,不要你了。陈浩信了,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个曾经温柔善良的叶老师,已经被骗到了一个叫王家村的地方,变成了王大山家的母狗。

我记得我被卖到这里的第一天。王大山解开麻袋,把我从里面拽出来,扔在地上。我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可是没有人来救我。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围过来看热闹,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好奇和麻木。王大山说这是他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花了五千块钱。他说五千块钱买一个城里女人,值了。

我在地上哭喊,撕心裂肺地喊救命。王大山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说:“别喊了,没人会救你的。这里是王家村,我说了算。”他指了指远处的大山,“看见那座山了吗?翻过那座山要走三天三夜。就算你跑出去了,也找不到路。这里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只有原始森林和野兽。”

我不信,我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跑了出去。我跑进了山里,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是那座山太大了,大得无边无际,我迷路了。我饿得头晕眼花,渴得嘴唇干裂,最后被王大山带人找了回来。那是唯一一次逃跑的尝试。从那以后,我再也跑不动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王翠花把我牵回狗窝,把铁链重新拴在木桩上。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狗窝里。

我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梦瑶的脸,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甜美。她曾经拉着我的手说:“婉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绝对不会对不起你。”可是她骗了我,她骗了我的一切。她和人贩子串通好,把我骗到王家村,然后用我的身份活了下去。她穿着我的裙子,住着我的房子,睡在我的床上,甚至还嫁给了我的丈夫。

而我呢?我在这里,脖子上套着狗项圈,每天被不同的男人使用,喝着避孕汤药,像一条真正的母狗一样活着。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苏梦瑶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她会怎么想?她会内疚吗?她会后悔吗?还是她会庆幸,庆幸那个被卖到山村里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因为知道答案又能怎么样呢?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即使笼门打开了,也飞不走了。因为翅膀早就被折断了,心也死了。

天渐渐黑了,狗窝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我听见外面的虫鸣声,听见王大山家的电视声,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安魂曲,温柔地包裹着我。我闭上眼睛,沉入黑暗之中。在梦里,我还是那个叶老师,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的孩子们微笑。陈浩坐在最后一排,偷偷给我递纸条。纸条上写着:“婉婷,放学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

我伸手去接那张纸条,可是手指刚碰到纸边,纸条就化成了灰烬。陈浩的脸也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蹲在我面前,问我:“你是……叶老师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狗窝里,脖子上的铁链还在,身上的伤还在。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王翠花来送饭了。她端着一碗剩粥,放在狗窝门口,说:“吃饭了。”

我爬过去,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粥是凉的,里面有几片菜叶子和一点咸味。我喝得很慢,因为我知道,喝完这碗粥,明天还要继续。明天还会有新的排队,新的面孔,新的疼痛。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死。

我喝完粥,把碗放回门口。王翠花拿起碗,看了一眼,说:“今天的药喝了,明天还要喝。记住,你要是敢怀上,我就让我爹把你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蜷缩回角落里。王翠花走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我抬头看着天空,透过狗窝的缝隙,能看到几颗星星在闪烁。它们那么远,那么亮,照亮了无数人的归途,却照不进这个小小的狗窝。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今天是第几天了?第七百三十二天?还是第七百三十三天?我不记得了。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像幸福一样,成为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我缩了缩身子,试图用体温驱散寒冷。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是村里来了什么人。我没有在意,因为王家村经常有外人来,大多是来买山货的商贩,或者是来收药材的人。

可是那阵骚动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狗窝外面。我听见王大山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我心跳加速。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就是这里。”王大山说。

“我能看看她吗?”那个声音问。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个声音,我不会听错,绝对不会听错。那是陈浩的声音。

流动的奴隶服务

铁链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格外清脆。我蜷缩在狗窝里,听见王翠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抖。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反应,比任何思考都快。我甚至来不及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身体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出来。”王翠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喊一条狗。

我爬出狗窝,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晨光还没完全亮,雾气浓得像一层白纱,笼罩着整个村子。远处的山峦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我赤着脚站在湿冷的泥地上,脚趾蜷缩着,试图抓住一点温度。

王翠花今天没有直接牵我去老槐树下,而是转向了村子的另一头。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熄灭了。疑惑有什么用呢?反正去哪里都一样,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被使用罢了。

她拽着铁链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像一条真正的狗。路边的水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我踩过水沟,冰冷的水漫过脚背,激起一阵寒颤。村里已经有人起床了,几个妇女蹲在自家门口刷牙,看见我被牵过去,目光淡淡地扫过,然后又移开了。那种目光我已经太熟悉了,就像看一头被牵去宰杀的猪,或者像看一条发情的母狗。

“今天不去槐树下了,”王翠花头也不回地说,“我爹说今天要搞流动服务,挨家挨户去。这样方便,省得他们排队。”

流动服务。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我的心里。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踩在泥地上,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想什么呢?想有什么用呢?反正我只是一件东西,一件可以被随意使用的东西。

第一家是刘大柱家。刘大柱是村里的屠夫,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他家院子里挂着几片猪肉,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引来一群苍蝇嗡嗡地飞。刘大柱正在磨刀,看见我被牵进来,放下刀,擦了擦手,咧嘴笑了。

“今天怎么送到家里来了?”他问王翠花。

“流动服务,方便大家。”王翠花说着,把铁链拴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十五分钟,一张券。”

刘大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像看一块猪肉,从脖子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脖子。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捏了捏我的腰,粗糙的手指掐得我生疼。“瘦了点,”他说,“不过城里女人细皮嫩肉的,还行。”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迹。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褐色,上面沾着几根猪毛。刘大柱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进屋里。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床上铺着一条发黄的床单,上面沾满了污渍。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我闭上眼睛,让意识飘出身体。我飘到屋顶上,飘到天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被压着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落叶。刘大柱的动作粗鲁而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他的呼吸声在耳边响着,带着一股大蒜和烟草的混合气味。我数着天花板上裂缝,一条,两条,三条,一共七条。那七条裂缝像七道伤疤,刻在灰白的墙皮上。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王翠花在外面喊:“时间到了。”刘大柱从我身上爬起来,提上裤子,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我慢慢坐起来,感觉身体像被拆散了一样。我穿好衣服,走出屋子。王翠花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拽了拽铁链,“走,下一家。”

第二家是张寡妇家。张寡妇五十多岁,丈夫死了十几年,一直一个人过。她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我被牵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

“哟,今天怎么把这东西送到我这儿来了?”张寡妇的声音尖细,像一把剪刀。

“流动服务,每家每户都有。”王翠花说,“你要不要?不要我就牵到下一家去了。”

张寡妇想了想,说:“要,怎么不要?反正不要钱,不用白不用。”她走过来,仔细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掐了掐我的脸,“长得还挺俊的,难怪那些男人天天往槐树下跑。”

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她比刘大柱温柔一些,但那种温柔更让人恶心。她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游走,像一条蛇在爬。我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她的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说她的丈夫死了以后她有多寂寞,说她有多羡慕那些有男人的女人。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她的痛苦和我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张寡妇用了二十分钟才放我出来。我走出她家的时候,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王翠花看了一眼手表,说:“时间超了,不过算了,反正券都收了。”她又拽了拽铁链,“走,下一家。”

第三家是王老三。王老三是个瘸子,一条腿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住在村尾的一间破屋里,屋里堆满了杂物。他看见我被牵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没有说话,直接把我拉进屋里。他的动作很粗暴,像在发泄什么。

我在他的动作中摇摇晃晃,视线模糊地落在他家墙上的挂历上。挂历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容甜美,眼神清澈。那个女人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现在呢?现在我被一个瘸子压在身下,像一条发情的母狗。

王老三完事之后,扔给我一块钱,说:“去买点好吃的。”我看着那一块钱,突然想笑。一块钱,我从前在城里的时候,一块钱连一瓶水都买不到。可是在这里,一块钱就是一笔巨款,可以买两个馒头,或者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我没有接那一块钱,而是低着头走出了屋子。王老三在后面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从一个屋子走到另一个屋子,从一个男人或女人的身下换到另一个。有的粗暴,有的温柔,有的沉默,有的絮絮叨叨。他们的脸在我眼前模糊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他们的气味还留在记忆里,大蒜味,烟草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太阳渐渐升高了,雾气散去,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我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感觉脚底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我的身体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可是我必须走下去,因为王翠花在前面牵着铁链,她不会停下来让我休息。

第七家是村头的王大爷家。王大爷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被牵进来,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翠花啊,这又是闹哪一出?”王大爷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流动服务,我爹让的。”王翠花说,“王大爷,你要不要?”

王大爷摆了摆手,“不要不要,我老骨头一把了,折腾不动了。让她坐下来歇歇吧,看她也累得够呛。”

王翠花想了想,说:“那行,歇十分钟,然后去下一家。”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低着头,喘着气。王大爷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从屋里端出来一碗水,放在我面前。我看着那碗水,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甜味。我喝得很慢,让每一口水在嘴里停留一会儿,感受那种久违的甘甜。

王大爷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山,慢慢地说:“闺女,你是哪里人啊?”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嗓子像生锈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王大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城里,在城里打过工。那时候城里的姑娘都穿得漂漂亮亮的,走路带风。你看起来也像是城里人,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碗是粗瓷的,边缘有几个缺口,里面映着我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骷髅。我差点认不出那是自己。

“算了,不问了,”王大爷说,“问了也是白问。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他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王翠花站起来,拽了拽铁链,“走,下一家。”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出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爷,他依然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第八家,第九家,第十家……我已经数不清了。我只觉得自己的脚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一样。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事物变得扭曲变形。王翠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你怎么了?”王翠花回头看了我一眼,“别装死,快点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我的腿突然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摔在地上。泥水溅了我一脸,凉凉的,湿湿的。我趴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上下。

王翠花走过来,踢了我一脚,“起来,别装死。”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手和脚都不听使唤了。我的身体像一滩泥巴,软在地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王翠花又踢了我一脚,比刚才重一些,“听见没有?起来!”

我还是爬不起来。王翠花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站起来,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她拽着铁链,把我拖回家。我的身体在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石子硌在背上,生疼生疼的。可是我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狗窝,王翠花把铁链拴在木桩上,转身走了。我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虚弱。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掉一样。

我闭上眼睛,想要睡一会儿。可是身体里的疼痛不让我睡,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我翻了个身,蜷缩得更紧一些,试图用这个姿势减轻一点痛苦。

就在这时,我感觉小腹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隐隐的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腾。我伸手按了按小腹,发现那里微微隆起,比以前硬了一些。我心里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不会的,不可能。我每天都会喝避孕汤药,王医生说那药很管用,绝对不会出问题。可是小腹的异样感觉越来越明显,让我不得不怀疑。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个月的药好像断过几天。那是上个星期,王医生去镇上采购药材,卫生所关门了三天。那三天我没有喝药,王翠花说没关系,三天不喝不会有事的。

可是现在,小腹的异样让我害怕了。我蜷缩在狗窝里,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个微小而坚定的跳动。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有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悄悄发芽。我不知道那是我的错觉,还是真实的存在。如果是真实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肚子里可能已经种下了一个生命,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生命。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两年了,我以为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是此刻,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我无声地哭着,身体抽搐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还是哭我自己,还是哭这个操蛋的世界。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睡着了。在梦里,我站在一片花海中,阳光灿烂,微风拂面。我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在风中飘扬。陈浩站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对我笑。他说:“婉婷,我们结婚吧。”我说:“好啊。”然后我们就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可是笑声突然变成了哭声,变成了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变成了王翠花冷冰冰的声音。花海消失了,阳光消失了,陈浩也消失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狗窝里,脖子上的铁链还在,身上的伤还在,小腹的异样感觉还在。

天已经黑了,四周一片寂静。我伸手摸了摸小腹,那个隆起还在,那个跳动还在。不是错觉,是真的。我肚子里真的有了一个生命,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

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被发现,不知道被发现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王大山说过,不能让母狗怀上野种。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处置我?会不会把我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会不会直接把我打死?

我越想越害怕,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

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狗窝外面。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那脚步声很轻,不像王翠花的,也不像王大山的。是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有人在黑暗里蹲下来,轻声问:“叶老师,是你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个声音,我不会听错,绝对不会听错。那是陈浩的声音。

家畜不如的地位

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我蜷缩在狗窝里,听见王翠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抖。那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反应,比任何思考都快。我甚至来不及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身体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出来。”王翠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喊一条狗。

我爬出狗窝,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晨光还没完全亮,雾气浓得像一层白纱,笼罩着整个村子。我赤着脚站在湿冷的泥地上,脚趾蜷缩着,试图抓住一点温度。脖子上的铁链随着我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已经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像心跳一样恒定。

王翠花今天没有直接牵我去老槐树下,而是转向了村子的另一头。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熄灭了。疑惑有什么用呢?反正去哪里都一样,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被使用罢了。

她拽着铁链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像一条真正的狗。路边的水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我踩过水沟,冰冷的水漫过脚背,激起一阵寒颤。村里已经有人起床了,几个妇女蹲在自家门口刷牙,看见我被牵过去,目光淡淡地扫过,然后又移开了。那种目光我已经太熟悉了,就像看一头被牵去宰杀的猪,或者像看一条发情的母狗。

“今天不去槐树下了,”王翠花头也不回地说,“我爹说今天要搞流动服务,挨家挨户去。这样方便,省得他们排队。”

流动服务。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我的心里。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踩在泥地上,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想什么呢?想有什么用呢?反正我只是一件东西,一件可以被随意使用的东西。

第一家是刘大柱家。刘大柱是村里的屠夫,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他家院子里挂着几片猪肉,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引来一群苍蝇嗡嗡地飞。刘大柱正在磨刀,看见我被牵进来,放下刀,擦了擦手,咧嘴笑了。

“今天怎么送到家里来了?”他问王翠花。

“流动服务,方便大家。”王翠花说着,把铁链拴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十五分钟,一张券。”

刘大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像看一块猪肉,从脖子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脖子。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捏了捏我的腰,粗糙的手指掐得我生疼。“瘦了点,”他说,“不过城里女人细皮嫩肉的,还行。”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迹。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褐色,上面沾着几根猪毛。刘大柱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进屋里。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床上铺着一条发黄的床单,上面沾满了污渍。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裤子。

我闭上眼睛,让意识飘出身体。我飘到屋顶上,飘到天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被压着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落叶。刘大柱的动作粗鲁而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他的呼吸声在耳边响着,带着一股大蒜和烟草的混合气味。我数着天花板上裂缝,一条,两条,三条,一共七条。那七条裂缝像七道伤疤,刻在灰白的墙皮上。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王翠花在外面喊:“时间到了。”刘大柱从我身上爬起来,提上裤子,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我慢慢坐起来,感觉身体像被拆散了一样。我穿好衣服,走出屋子。王翠花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拽了拽铁链,“走,下一家。”

第二家是张寡妇家。张寡妇五十多岁,丈夫死了十几年,一直一个人过。她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枣子。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我被牵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

“哟,今天怎么把这东西送到我这儿来了?”张寡妇的声音尖细,像一把剪刀。

“流动服务,每家每户都有。”王翠花说,“你要不要?不要我就牵到下一家去了。”

张寡妇想了想,说:“要,怎么不要?反正不要钱,不用白不用。”她走过来,仔细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掐了掐我的脸,“长得还挺俊的,难怪那些男人天天往槐树下跑。”

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她比刘大柱温柔一些,但那种温柔更让人恶心。她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游走,像一条蛇在爬。我僵硬地站着,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布。她的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说她的丈夫死了以后她有多寂寞,说她有多羡慕那些有男人的女人。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她的痛苦和我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张寡妇用了二十分钟才放我出来。我走出她家的时候,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王翠花看了一眼手表,说:“时间超了,不过算了,反正券都收了。”她又拽了拽铁链,“走,下一家。”

第三家是王老三。王老三是个瘸子,一条腿短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住在村尾的一间破屋里,屋里堆满了杂物。他看见我被牵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没有说话,直接把我拉进屋里。他的动作很粗暴,像在发泄什么。

我在他的动作中摇摇晃晃,视线模糊地落在他家墙上的挂历上。挂历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笑容甜美,眼神清澈。那个女人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现在呢?现在我被一个瘸子压在身下,像一条发情的母狗。

王老三完事之后,扔给我一块钱,说:“去买点好吃的。”我看着那一块钱,突然想笑。一块钱,我从前在城里的时候,一块钱连一瓶水都买不到。可是在这里,一块钱就是一笔巨款,可以买两个馒头,或者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我没有接那一块钱,而是低着头走出了屋子。王老三在后面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从一个屋子走到另一个屋子,从一个男人或女人的身下换到另一个。有的粗暴,有的温柔,有的沉默,有的絮絮叨叨。他们的脸在我眼前模糊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他们的气味还留在记忆里,大蒜味,烟草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太阳渐渐升高了,雾气散去,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我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感觉脚底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我的身体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可是我必须走下去,因为王翠花在前面牵着铁链,她不会停下来让我休息。

第七家是村头的王大爷家。王大爷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被牵进来,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翠花啊,这又是闹哪一出?”王大爷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流动服务,我爹让的。”王翠花说,“王大爷,你要不要?”

王大爷摆了摆手,“不要不要,我老骨头一把了,折腾不动了。让她坐下来歇歇吧,看她也累得够呛。”

王翠花想了想,说:“那行,歇十分钟,然后去下一家。”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低着头,喘着气。王大爷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从屋里端出来一碗水,放在我面前。我看着那碗水,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甜味。我喝得很慢,让每一口水在嘴里停留一会儿,感受那种久违的甘甜。

王大爷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山,慢慢地说:“闺女,你是哪里人啊?”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嗓子像生锈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王大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城里,在城里打过工。那时候城里的姑娘都穿得漂漂亮亮的,走路带风。你看起来也像是城里人,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碗是粗瓷的,边缘有几个缺口,里面映着我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骷髅。我差点认不出那是自己。

“算了,不问了,”王大爷说,“问了也是白问。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他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王翠花站起来,拽了拽铁链,“走,下一家。”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出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爷,他依然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第八家是刘婶家。刘婶是村里的接生婆,专门帮村里的女人生孩子。她家院子里养着几只鸡,正在地上啄食。她看见我被牵进来,皱起了眉头。

“这又是干什么?”刘婶问王翠花。

“流动服务,”王翠花说,“每家每户都要去。”

刘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翠花,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东西脏得很,谁知道有没有病。”

王翠花说:“我爹说了,每家每户都要去,你要是不去,他就来问你。”

刘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吧行吧,快点完事,我还要去给人接生呢。”

她把我拉进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上面画着人体的各个器官。刘婶让我躺在床上,然后开始检查我的身体。她的手法很专业,像在检查一件物品。

“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肚子不舒服?”刘婶问。

我摇了摇头。

“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我又摇了摇头。

刘婶把手按在我的小腹上,按了按,然后皱起了眉头。“这里有没有感觉?”

我感觉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但我不敢说,只是摇了摇头。

刘婶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最好注意一下,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赶紧来找我。”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里一沉。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刘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走出刘婶家的时候,感觉腿都在发抖。王翠花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那就好,”王翠花说,“今天还剩下最后一家了,干完就能回去休息了。”

第九家是村尾的陈老六家。陈老六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家里养着几头猪。他家的猪圈就在院子旁边,里面养着三头大肥猪,正在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陈老六正在给猪喂食,看见我被牵进来,放下手里的桶,走了过来。

“哟,今天怎么送到我这儿来了?”陈老六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

“流动服务,”王翠花说,“一张券,十五分钟。”

陈老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猪圈里的猪,突然笑了起来。“你别说,这女人还不如我养的猪呢。猪至少还能杀了吃肉,这女人能干什么?除了被用,什么用都没有。”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猪的粪便,心里空空荡荡的。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如猪。猪还能被杀掉吃肉,至少还有一点价值。而我呢?我除了被使用,还能干什么?我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陈老六把我拉进屋里,屋里弥漫着一股猪粪的气味。他的动作很粗暴,比刘大柱还要粗暴。我在他的动作中摇摇晃晃,视线模糊地落在他家墙上的照片上。照片上是一个女人,长得还算清秀,大概是他的前妻或者什么人。那个女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和现在这个被猪粪味包围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陈老六完事之后,把我推出屋外。我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王翠花拽了拽铁链,“走,回去。”

我跟着她往回走,经过猪圈的时候,那三头猪正在食槽里拱食。它们的身上沾满了粪便,看起来肮脏不堪。可是它们至少还有吃的,还有住的,还有人喂养。而我呢?我连猪都不如。

回到狗窝,王翠花把铁链拴在木桩上,转身走了。我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虚弱。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掉一样。

我闭上眼睛,想要睡一会儿。可是身体里的疼痛不让我睡,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我翻了个身,蜷缩得更紧一些,试图用这个姿势减轻一点痛苦。

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狗窝外面。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那脚步声很轻,不像王翠花的,也不像王大山的。是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有人在黑暗里蹲下来,轻声问:“叶老师,是你吗?”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那个声音,我不会听错,绝对不会听错。那是陈浩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我的身体像一滩泥巴,软在地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叶老师,是你吗?”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带着一丝颤抖。

我拼命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是手指只抓到了空气。黑暗里,一个人影蹲在狗窝外,透过缝隙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真的是你……”那个声音哽咽了,“婉婷,真的是你……”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陈浩……救我……”

他的手伸进来,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温暖的,带着人类体温的温暖。我已经两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怕,我带你走。”陈浩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带你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王大山的声音:“谁在那里?”

陈浩的手猛地抽了回去。我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躺在狗窝里,手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陈浩来了。他来救我了。可是他能成功吗?王大山会让他带我走吗?我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腾着翅膀。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我蜷缩在狗窝里,手里握着一块石子,那是陈浩离开时塞进我手里的。我把石子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那温度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我已经熄灭的希望。

可是希望是什么?希望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它给你一点光,然后再把光熄灭,让你在黑暗中更加绝望。我闭上眼睛,不敢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还会有新的流动服务,新的面孔,新的疼痛。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死。

可是现在,陈浩来了。他来了。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只飞蛾扑向火焰。我知道这可能只是一个短暂的希望,一个注定会破灭的幻想。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去想那个曾经爱过我的人,去想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

我握着那块石子,感受着它的温度,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陈浩能成功,祈祷我能离开这个地狱,祈祷我能重新做人。可是我知道,祈祷是没有用的。如果祈祷有用,我早就离开了这里。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夜的寂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听见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他们朝狗窝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

“就是这里。”是王大山的声音。

“我女儿说她刚才看见有人在这里。”是王翠花的声音。

“搜,给我仔细搜。”王大山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蜷缩在狗窝里,手里紧紧握着那块石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脚步声在狗窝外停下,然后有人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狗窝。刺眼的光线让我睁不开眼睛,我用手挡住眼睛,听见王大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有人来过吗?”

我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

我又摇了摇头。

王大山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对手下说:“继续搜,我就不信他能跑出这个村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我躺在狗窝里,手里握着那块石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陈浩,你一定要成功。你一定要带我离开这里。

我闭上眼睛,沉入黑暗之中。在梦里,我站在一片花海中,阳光灿烂,微风拂面。陈浩站在我面前,伸出手,对我说:“婉婷,跟我走。”我伸手去抓他的手,可是手指刚碰到他的掌心,他就消失了。花海消失了,阳光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孤独而绝望。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狗窝里,脖子上的铁链还在,身上的伤还在,手里的石子还在。我握着那块石子,感受着它的温度,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明天能有一个不同的结局。祈祷陈浩能成功。祈祷我能重新做人。

可是我知道,祈祷是没有用的。在这个被遗忘的山村里,没有人会来救我。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救我。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救自己了。我的翅膀被折断了,我的心也死了。我只是一条母狗,一条被拴在狗窝里的母狗,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明天,还会有新的流动服务。明天,还会有新的面孔。明天,还会有新的疼痛。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死。

我闭上眼睛,让黑暗包裹着我。在黑暗中,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听见有人在喊:“抓住他了!抓住他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浩被抓了。他来救我,却被抓了。我的希望,那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熄灭了。

我躺在狗窝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听见远处传来打骂声,听见陈浩的惨叫声,听见王大山得意的笑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残酷的交响曲,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陈浩,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来救我。对不起,我不该给你希望。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陈浩被抓了,我的希望也破灭了。我重新回到了黑暗中,回到了那个没有光的世界。我蜷缩在狗窝里,像一条真正的母狗,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明天,还会有新的流动服务。明天,还会有新的面孔。明天,还会有新的疼痛。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死。

可是现在,至少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我,还有一个人愿意来救我。那个人是陈浩,我曾经爱过的人。他来了,虽然他失败了,但他来了。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握着那块石子,感受着它的温度。那温度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我已经熄灭的希望。虽然希望很小,虽然希望注定会破灭,可是至少,它还在。

我躺在狗窝里,听着远处的声音渐渐平息,听着夜色重新变得寂静。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陈浩,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谢谢你愿意来救我。虽然你失败了,虽然我可能永远都离不开这里,可是至少,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乎我。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赤脚医生的例行检查

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我蜷缩在狗窝里,听见王翠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抖。那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反应,比任何思考都快。我甚至来不及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身体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出来。”王翠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喊一条狗。

我爬出狗窝,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晨光还没完全亮,雾气浓得像一层白纱,笼罩着整个村子。我赤着脚站在湿冷的泥地上,脚趾蜷缩着,试图抓住一点温度。脖子上的铁链随着我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已经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像心跳一样恒定。

王翠花今天没有直接牵我去老槐树下,而是转向了村卫生所的方向。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熄灭了。疑惑有什么用呢?反正去哪里都一样,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被摆布罢了。

“今天要去检查身体,”王翠花头也不回地说,“王医生要给你看看。”

检查身体。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的心里。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步踩在泥地上,心里什么都没有想。检查身体又能怎么样呢?我的身体早就不是我的了,它只是王大山家的一件工具,一件可以出租的工具。

卫生所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王翠花推开门,把我牵进去。王医生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医书。他看见我们进来,放下书,站了起来。

“来了?”王医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来了,”王翠花说,“我爹说今天要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王医生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的一张铁床,“躺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去,躺在那张铁床上。铁床冰凉冰凉的,隔着薄薄的布料,那股凉意渗进皮肤里,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王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的托盘,里面放着几样器械。那些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刑具一样。

“把裤子脱了。”王医生的声音依然平淡。

我的手颤抖着,解开了裤子的扣子。那裤子是一条旧布裤,是王翠花给我的,说是她不要的。裤子上有几个补丁,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我把裤子褪到膝盖处,闭上眼睛,等待着接下来的事情。

王医生的手按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这里疼不疼?”

“不疼。”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又按了按另一个地方,“这里呢?”

“不疼。”

王医生皱了皱眉头,从托盘里拿起一个冰冷的器械。那是一个金属的扩张器,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我看见了那个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王翠花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

“放松,”王医生说,“不然会更疼。”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身体放松下来。可是当那个冰冷的器械进入我的身体时,我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是有一块冰被塞进了身体里,又像是一把刀在割划。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王医生的动作很熟练,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在处理一头牲畜。

“嗯,”王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说,“避孕环还在,位置也还好。不过有点偏移,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避孕环。那是我被卖到王家村三个月后,王大山让我装上的。他说不能让母狗怀上野种,否则会坏了名声。那天王医生把这个小小的金属环塞进我的身体里,那种疼痛我至今记忆犹新。那种疼痛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扎根了一样。

“调整是什么意思?”王翠花问。

“就是把它重新放正,”王医生说,“不然可能会掉出来,或者影响效果。”

王翠花想了想,说:“那就调吧。”

王医生点了点头,从托盘里又拿起一根细长的器械。那是一根金属棒,一端是弯曲的,像一个钩子。我看见了那个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王翠花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别动,很快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那个冰冷的器械再次进入我的身体。王医生的手在动,我能感觉到那个金属环在身体里被移动,被拉扯。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有人的手指在我的子宫里搅动。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忍一下,”王医生说,“马上就好了。”

我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王医生收回了手,把那些器械放在托盘里。我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好了,”王医生说,“避孕环已经调整好了。不过她最近身体有点虚弱,需要补补。”

“怎么补?”王翠花问。

王医生从药柜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褐色的液体。“这是补血的药,每天喝一瓶,喝一个星期。”他又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消炎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王翠花接过药,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让她多休息,少干活,”王医生说,“她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容易生病。”

王翠花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休息?她哪有时间休息。每天那么多人排队等着用她呢。”

王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就像看一个病人,不,就像看一件需要维修的工具。

“那就少用一点,”王医生说,“一天最多十个,不能再多了。”

“知道了,”王翠花不耐烦地说,“我会跟我爹说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些什么,然后对我说:“下来吧,该去喝药了。”

我从铁床上爬下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裤子。我的腿还在发抖,几乎站不稳。王翠花拽了拽铁链,把我拉到药柜前。王医生从药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碗,往里面倒了一些褐色的液体。那是避孕汤药,我每天都要喝的东西。

“喝吧。”王医生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碗,看着里面褐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让我胃里一阵翻腾。我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种苦味在整个口腔里蔓延。我强行忍住呕吐的欲望,把碗里的药全部喝完了。

“好了,”王医生接过空碗,“明天还会来检查一次。”

王翠花点了点头,拽了拽铁链,“走,回去。”

我跟着她走出卫生所,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空荡荡的。小腹处传来隐隐的坠痛,那是避孕环调整后的反应。我伸手按了按小腹,感觉那里有些胀。

“怎么了?”王翠花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事。”我说。

“那就快点走,”王翠花不耐烦地说,“下午还要去老槐树下呢。”

下午还要去老槐树下。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上。我低着头,跟着她往回走。路边的水沟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我踩过水沟,冰冷的水漫过脚背,激起一阵寒颤。

回到狗窝,王翠花把铁链拴在木桩上,转身走了。我蜷缩在稻草堆里,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的疼痛。那种疼痛不是很剧烈,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

我闭上眼睛,想要睡一会儿。可是小腹的疼痛不让我睡,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揪着我的子宫。我翻了个身,蜷缩得更紧一些,试图用这个姿势减轻一点痛苦。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陈浩的声音。昨天晚上,他蹲在狗窝外,问我:“叶老师,是你吗?”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让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那不是梦,那是真实的。陈浩真的来了,他找到了我。

可是然后呢?他被王大山带走了。王大山说他是来收药材的商贩,要带他去家里喝茶。陈浩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黑暗的狗窝里。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救我出去。

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片混乱。小腹的疼痛让我无法思考,我只能蜷缩着身体,等待着疼痛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减轻了,变成了隐隐的酸胀。我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王翠花的,也不是王大山的。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我抬起头,透过狗窝的缝隙往外看。一个人影站在外面,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正是昨天晚上那个男人。

“叶老师,”他蹲下来,轻声说,“是我,陈浩。”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真的回来了。他穿过雾气,穿过黑暗,回到了这个狗窝前。

“你……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来救你,”陈浩说,“昨天晚上我就想带你走,可是王大山一直在旁边,我没有机会。今天早上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过来的。”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种久违的希望涌上心头。可是很快,那股希望又熄灭了。救我怎么救?我脖子上套着铁链,狗窝被锁着,外面还有王翠花和王大山。就算他救了我,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这里是大山深处,方圆百里都没有人烟。

“你走吧,”我说,“别管我了。”

“不行,”陈浩说,“我不能看着你在这里受罪。”

“你走啊,”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走,不要管我。你回去,和苏梦瑶好好过日子。”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梦瑶?她是谁?”

我愣住了。他不知道苏梦瑶是谁?他不是和苏梦瑶结婚了吗?

“你……你不认识苏梦瑶?”我结结巴巴地问。

“不认识,”陈浩说,“我只认识你,叶婉婷。我以为你失踪了,以为你被人害了。我找了你两年,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苏梦瑶,他没有和苏梦瑶结婚。那苏梦瑶去哪里了?她不是抢走了我的一切吗?她不是穿着我的裙子,住着我的房子,睡在我的床上吗?

“我找了你两年,”陈浩继续说,“我以为你死了。可是我不甘心,我一直在找。终于,我打听到你在王家村,就假装成收药材的商贩,混了进来。”

他的手伸进来,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温暖的,带着人类体温的温暖。我已经两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跟我走,”陈浩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行的,”我摇了摇头,“我脖子上套着铁链,狗窝被锁着。我们跑不掉的。”

“我会想办法,”陈浩说,“你先等等我,我晚上再来。”

他说完,站起来,消失在雾气中。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希望,恐惧,绝望,期待,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我蜷缩在狗窝里,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的疼痛。那个避孕环还在我的身体里,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陈浩能不能真的救我出去。可是至少,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还有一个人愿意救我。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夜晚的到来,等待着陈浩的归来。小腹的疼痛渐渐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酸胀。我伸手摸了摸小腹,感觉那里微微隆起,比以前硬了一些。

王医生说过,避孕环还在,位置也还好。可是为什么我的小腹会有这种感觉?为什么我会感觉这么不舒服?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是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条蛇,在我的心里慢慢爬行。

天渐渐黑了,雾气散去,露出了漫天的星辰。我透过狗窝的缝隙,看着那些星星。它们那么远,那么亮,照亮了无数人的归途,却照不进这个小小的狗窝。

我等着陈浩,等了很久很久。可是他没有来。夜色越来越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在耳边响着。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个石头沉入深渊。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狗窝外面。

“叶老师,”陈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我。”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种久违的喜悦涌上心头。他真的来了。

“你……你怎么来的?”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从后山绕过来的,”陈浩说,“王大山家的人都睡了。我带了钳子,可以剪断铁链。”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开始剪铁链。铁链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紧张地听着四周的动静,生怕有人听见。

终于,铁链被剪断了。我脖子上的重量消失了,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涌上心头。我爬出狗窝,站在陈浩面前。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心疼。

“婉婷,”他轻声说,“你瘦了好多。”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瘦骨嶙峋,蓬头垢面,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我们走吧,”陈浩说,“趁着天黑,翻过后山,就能到镇上。”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我的腿还在发抖,几乎走不动路。陈浩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们穿过村子,穿过田埂,走进了后山的密林。

山里的夜很黑,只有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陈浩拿着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的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可是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知道,只要走出这座山,我就能获得自由。

可是就在我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跑了!那母狗跑了!”紧接着,狗叫声响起来,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发现了,他们追上来了。

“快跑!”陈浩拉着我的手,拼命往前跑。

我跟着他跑,可是我的身体太虚弱了,跑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王大山带着一群人,拿着火把和猎枪,正在朝我们追来。

“别跑了,”我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陈浩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拉着我继续跑,可是我的腿越来越软,最后终于跑不动了。我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陈浩蹲下来,想要扶我起来。可是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陈浩的身体一震,然后慢慢倒了下去。我看着他倒下,看着他胸口的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蓝色工装。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陈浩!”我尖叫着,扑到他身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我,嘴唇在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他的声音太轻了,我听不见。我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跑……跑……”

我摇着头,眼泪流下来,“不,我不跑,我陪着你。”

可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变得冰凉。我抱着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我的眼泪流干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大山带着人追了上来。他看着我,冷笑了一声:“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陈浩的尸体,一动不动。

王大山走过来,踢了我一脚,“起来,跟我回去。”

我没有动。王大山又踢了我一脚,比刚才更重。我还是没有动。王大山不耐烦了,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把她拖回去。”

几个人走过来,把我从陈浩身上拉开。我挣扎着,想要抓住他,可是他们把我拽走了。我回头看着陈浩的尸体,看着他的血在地上蔓延,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我被拖回王家村,重新被锁在狗窝里。王大山站在外面,冷冷地说:“明天早上,你去卫生所,让王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要是让我知道你有什么问题,你就等着瞧吧。”

我蜷缩在狗窝里,没有说话。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陈浩死了,唯一一个愿意救我的人死了。而我,还要继续活着,像一条母狗一样活着。

第二天早上,王翠花把我牵到卫生所。王医生已经准备好了,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器械。他让我躺在床上,开始检查我的身体。他的动作很熟练,像一个屠夫在处理一头牲畜。

“把裤子脱了,”他说,“我要检查一下避孕环。”

我闭上眼睛,感觉那个冰冷的器械再次进入我的身体。王医生的手在动,我能感觉到那个金属环在身体里移动。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屈辱。

“嗯,”王医生说,“避孕环还在,位置也还好。不过我发现你的子宫内膜有点厚,可能需要刮宫。”

“刮宫是什么意思?”王翠花问。

“就是把子宫内膜刮掉一层,”王医生说,“这样可以防止怀孕,也可以预防一些疾病。”

“那就刮吧,”王翠花说。

王医生点了点头,从托盘里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棒。那根金属棒的一端是弯曲的,像一个勺子。我看见了那个东西,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缩。王翠花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别动,很快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那个冰冷的器械再次进入我的身体。王医生的手在动,我能感觉到那个金属勺子在刮着我的子宫壁。那种疼痛无法用语言形容,像是有人的手指在我的身体里撕扯。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忍一下,”王医生说,“马上就结束了。”

我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终于,王医生收回了手,把那些器械放在托盘里。我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好了,”王医生说,“刮宫很成功。不过她需要好好休息,至少三天不能干活。”

王翠花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跟我爹说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些什么,然后对我说:“起来吧,该回去休息了。”

我从铁床上爬下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裤子。我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小腹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伸手按了按小腹,感觉那里空荡荡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王翠花拽了拽铁链,把我拉出卫生所。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是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我回到狗窝,蜷缩在稻草堆里。小腹的疼痛让我无法思考,我只能蜷缩着身体,等待着疼痛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减轻了,变成了隐隐的酸胀。我闭上眼睛,沉入黑暗之中。

在梦里,我看见了陈浩。他站在一片花海中,对我微笑。他说:“婉婷,我带你走。”我向他伸出手,可是我的手刚碰到他,他就消失了。花海也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狗窝里。铁链重新拴在脖子上,像一条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小腹的疼痛还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揪着我的子宫。

我躺在黑暗里,等待着明天的到来。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明天,又会有新的排队,新的面孔,新的疼痛。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死。

苏梦瑶的第一条视频

雾气还没散尽,村口的空地上就聚满了人。我被王翠花从狗窝里拖出来的时候,看见空地上支起了一块白色的幕布,幕布前摆着一台老旧的投影仪。王大山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今天是个好日子,”王大山对着围观的村民说,“让大家看个新鲜玩意儿。”

我跪在幕布前的泥地上,膝盖硌在碎石子上,一阵阵刺痛。王翠花把铁链拴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然后退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我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但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掐住了我的喉咙。

幕布上亮起了光,画面渐渐清晰。那是一段婚礼视频,画面里,一个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装饰着鲜花的舞台上。她笑得很甜,两个浅浅的酒窝挂在脸颊上,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男人也笑着,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女人,是我。那个男人,是陈浩。

那是我的婚礼视频。是我和陈浩结婚那天拍的。

周围响起了村民们的笑声和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有人大声喊着“城里人真会玩”。我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视线死死地盯着幕布上的画面。画面里的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戴着珍珠耳环,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那是我最美的时刻,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大家看清楚了吗?”王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恶毒的愉悦,“这就是咱们村的母狗,以前可是个城里人,还是个老师呢。”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我和陈浩在舞台上交换戒指,然后拥抱,然后亲吻。台下坐着我们的亲朋好友,他们都在笑,都在鼓掌。我看见了苏梦瑶坐在嘉宾席上,她也笑着,拍着手,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舞台上的我。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为我高兴,现在我才明白,那眼神里藏着的是什么。

“来,给大家讲讲,”王大山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讲讲你以前的生活。让大家听听,城里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我两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声带像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王大山松开手,站起来,对村民们说:“大家安静一下,让我们的母狗给大家讲讲她的故事。”

村民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讽,有麻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地面。地面上有蚂蚁在爬,它们排成一条线,搬运着一只死去的虫子。

“讲啊,”王翠花踢了我一脚,“别装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叫叶婉婷,是县里小学的老师。我教语文,教了三年。”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变成了我在教室里上课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对着台下的孩子们微笑。我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裤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知性而温柔。

“我还以为城里人多厉害呢,”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原来就是个破教书的。”

“破教书的也比你强,”另一个人说,“你看看人家穿的衣服,多好看。”

“好看有啥用,现在还不是在咱们村当母狗。”

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闭上眼睛,想要让那些声音消失,可是笑声反而更大了。

“还有呢?”王大山说,“继续说。”

“我住在一个小区里,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房子不大,但是很温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给它们浇水。我喜欢茉莉花,因为它们香。”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我家的照片。客厅里摆着米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是一本打开的书。阳台上,几盆茉莉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我的家,是我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家。每一个摆件,每一件家具,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我有一辆车,白色的,不是什么好车,但能代步,”我说,“每天开车去学校,路上会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秋天的时候,梧桐叶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金黄色的,很好看。”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那条梧桐树街道的照片。照片是从驾驶座的角度拍的,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前方的路面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那是我用手机拍的照片,本来打算发朋友圈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发。

“我还有一个未婚夫,”我说到这里,声音开始颤抖,“他叫陈浩,是个工程师。我们准备结婚了,婚期定在第二年的春天。我们已经订好了酒店,请柬都发出去了。”

幕布上出现了我和陈浩的合照。那是我们在公园里拍的,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搂着我的腰,两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背景是夕阳,橙红色的光洒在我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可是你没有结婚,”王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来到了我们王家村。”

“是,”我说,“我没有结婚。”

“为什么没有结婚呢?”王大山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毒的愉悦,“你的未婚夫呢?他怎么没来找你?”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以为我跟别人跑了。”

“为什么以为你跟别人跑了?”

“因为有人告诉他,我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那个人是谁?”

我抬起头,看着幕布上的画面。画面定格在我和苏梦瑶的合照上。那是我们大学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樱花树下,互相搂着肩膀,笑得没心没肺。苏梦瑶,我最好的闺蜜,那个在毕业晚会上拉着我的手说“婉婷,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的女人。

“是苏梦瑶,”我说,“我的闺蜜。”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想要我的一切,”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想要我的房子,我的车子,我的工作,我的未婚夫。她想要变成我。”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苏梦瑶穿着我的婚纱的照片。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那是我的婚纱,是我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是我和陈浩一起去挑的。现在它穿在苏梦瑶的身上,像一条蛇蜕下的皮被另一个女人披在了身上。

村民们发出一阵骚动。有人骂“这女人真不要脸”,有人说“城里人真复杂”,有人只是嘿嘿地笑。我跪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你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吗?”王大山蹲下来,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她过得很好。她住在你的房子里,开着你的车,用着你的身份,嫁给了你的未婚夫。她过得比你幸福多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苏梦瑶确实过得很幸福,她抢走了我的一切,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些本属于我的东西。而我呢?我在这里,脖子上套着狗项圈,跪在泥地上,给一群村民讲述我曾经的幸福生活。

“继续讲,”王大山站起来,“讲讲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一把钝刀在割:“有一天,苏梦瑶给我打电话,说她认识一个人,可以帮我找到一个更好的工作。她说那个人在山区支教,需要一个老师,工资很高。我信了,因为她是我的闺蜜,是我最信任的人。”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我离开家的那一幕。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是我最后一次看那个家,最后一次看阳台上那些茉莉花。画面里的我笑得很开心,因为我以为我要去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她把我带到了一个人贩子手里,”我继续说,“那个人贩子把我迷晕了,装进麻袋里,卖到了王家村。王大山花了五千块钱把我买下来。”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我被卖到这里的那一天。我被从麻袋里倒出来,摔在地上。我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可是没有人来救我。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围过来看热闹,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好奇和麻木。王大山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条铁链,脸上挂着笑容。

“五千块钱,买一个城里女人,值了,”王大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以后她就是咱们村的财产了。”

村民们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播放着我被关进狗窝的场景,播放着我被拴在槐树下的场景,播放着那些男人排着队等在我面前的场景。

“看,这就是咱们村的母狗,”王大山指着幕布上的画面,“城里来的,以前是个老师,现在比狗还听话。”

画面里,我被一个男人按在槐树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远处的山,望着那些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那是我,又不完全是我。我的灵魂好像已经离开了身体,飘到了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被铁链拴着的女人。

“好了,”王大山拍了拍手,“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以后每个星期,我们都会让母狗给大家讲一段她的故事。让大家看看,城里人是怎样变成一条狗的。”

村民们开始散去,有人还在笑,有人在议论,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我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王翠花走过来,解开了铁链,拽了拽,“起来,该回去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我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王翠花不耐烦地拽了拽铁链,把我拖回了狗窝。

回到狗窝,我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幕布上的画面还在我的脑海里回放,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我看见了从前的自己,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叶老师,看见了那个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的叶老师,看见了那个和陈浩并肩走在夕阳下的叶老师。

那些画面那么遥远,那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可是那明明是我,是我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那些幸福,那些快乐,那些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现在都变成了泡影,变成了王大山用来取乐的工具。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粗糙的皮肤和突出的颧骨。我的手指干枯得像树枝,指甲里全是黑泥。曾经那双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手,现在只能用来端碗喝粥和抓挠稻草。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苏梦瑶的脸,她穿着我的婚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会不会在某个夜晚想起我?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感到愧疚?还是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我,忘记了那个被她亲手推进深渊的闺蜜?

我想起大学的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宿舍,每天晚上都会聊天到很晚。她说她想当一个作家,写很多很多的小说。我说我想当一个好老师,教很多很多的学生。我们约定好了,等我们都成功了,就一起去环游世界。

可是她没有等我。她把我的梦想踩碎,然后把碎片扔进了垃圾堆。她取代了我,变成了我,而我变成了王家村的一条狗。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听见狗窝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王翠花来送饭了。她端着一碗剩粥,放在狗窝门口,说:“吃饭了。”

我没有动。我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吃。

“不吃?”王翠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吃也得吃,你明天还要干活呢。”

我依然没有动。王翠花等了一会儿,然后踢了踢狗窝的门,“别装死,快点吃。”

我慢慢地爬过去,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粥是凉的,里面有几片菜叶子和一点咸味。我机械地嚼着,咽着,感觉不到任何的滋味。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笑声。

喝完粥,我把碗放回门口。王翠花拿起碗,看了一眼,说:“今天的药还没喝,明天早上再去喝。”

我没有说话,只是蜷缩回角落里。王翠花走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我抬头看着天空,透过狗窝的缝隙,能看到几颗星星在闪烁。它们那么远,那么亮,照亮了无数人的归途,却照不进这个小小的狗窝。

我想起今天幕布上那些画面,想起那些被展示给所有人看的幸福。那些幸福现在变成了耻辱,变成了王大山用来羞辱我的工具。他不仅占有了我的身体,还要占有我的过去,要把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变成笑话。

我突然很想死。不是第一次想死了,但是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我想结束这一切,想结束这无尽的痛苦和羞辱。可是我又想到了今天陈浩来看我的那一幕,想到了他说要救我出去的那一刻。

可是陈浩真的能救我出去吗?就算他救了我,我又能去哪里?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叶婉婷了,我变成了一个残破的、肮脏的、连自己都嫌弃的东西。我还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吗?还能重新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的孩子们微笑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此刻我蜷缩在狗窝里,脖子上的铁链还在,身上的伤还在,心里的伤也在。那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它们会一直流血,一直到死。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我缩了缩身子,试图用体温驱散寒冷。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有人在黑暗里蹲下来,轻声说:“婉婷,是我。”

是陈浩的声音。他真的又来了。

我爬过去,透过狗窝的缝隙,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我,嘴唇在颤抖。

“我都看到了,”他说,“今天下午,那些画面,我都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我以为你跟着别人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信了苏梦瑶的话,我信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不怪你,”我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也是被骗了。”

“我会救你出去,”他说,“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来。”

我摇了摇头,“没用的,王大山和这里的人都不会让我走的。他们会把我藏起来,会说我跑了,会说从来没有见过我。”

“不会的,”陈浩说,“我已经有了证据。我拍下了那些画面,拍下了你在槐树下的画面。我会让警察看到,会让所有人看到。”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我出去了,我能去哪里?”

“跟我回家,”陈浩说,“回到你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了,”我说,“那是苏梦瑶的家了。”

“我会让她滚,”陈浩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决心和愤怒。可是我知道,就算他让我回去了,我也回不去了。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的叶老师已经死了,死在了王家村的狗窝里。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陈浩,”我说,“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不行,”他说,“我不能走。”

“你走吧,”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值得你救我。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你永远都是你,”陈浩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叶婉婷,都是我最爱的人。”

他的手伸进来,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温暖的,带着人类体温的温暖。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狗叫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浩猛地站起来,消失在黑暗中。我听见有人在喊“谁在那里”,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我蜷缩在狗窝里,心脏狂跳不止。我听见外面有人在争吵,有人在骂骂咧咧。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陈浩有没有被抓住,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我躺在这个黑暗的狗窝里,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全村的集体使用日

雾气还没散尽,王家祠堂的门就被推开了。我被王翠花从狗窝里拖出来的时候,看见祠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着旱烟,聊着天,像在等待一场庙会开场。

祠堂是王家村最气派的建筑,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王氏宗祠”四个大字,字迹斑驳,透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平时这扇门是锁着的,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村里有大事才会打开。今天,它为我打开了。

王翠花拽着铁链走在前面,我赤着脚跟在她身后。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膝盖。我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虚弱。昨天在空地上放完那些画面之后,我一整夜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从前的自己,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祠堂里已经布置好了。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香炉和几盘供果。供桌后面是王氏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摆了好几排,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祠堂两侧站着几个老人,他们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神像枯井一样深不见底。

王大山站在供桌前,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起来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他看见我被牵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那笑容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来了。”王大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庄重的愉悦。

王翠花把铁链拴在祠堂门口的石柱上,然后退到一边。我跪在祠堂的门槛前,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一阵刺痛传来。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在石板上印出两个浅浅的凹痕。

祠堂外的村民们开始往里挤,很快就把祠堂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搬来了长凳,有人爬上了院墙,还有人干脆爬到了祠堂外的槐树上,像一群看戏的猴子。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兴奋,有麻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期待。

王大山清了清嗓子,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祠堂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和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今天,我们王家村要举行一个重要的仪式。”王大山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一个进入王家村的外人,都要在祠堂里接受祖先的认可。这是我们王家村的传统,也是我们对祖先的敬畏。”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些牌位,它们像一排沉默的观众,静静地注视着我。烛光照在那些牌位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只手指,指向我。

“叶婉婷,”王大山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从你来到王家村的那一天起,你就是王家村的人了。按照规矩,你要在祠堂里向祖先磕头,接受祖先的赐福。”

他说着,从供桌上拿起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香冒出的青烟在空气中缭绕,带着一股檀木的气味。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跪下来,”他说,“向祖先磕三个头。”

我跪在地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磕头?向这些牌位磕头?向这些从未见过面的死人磕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从前的自己,那个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的叶老师,她曾经告诉学生们,要做一个有尊严的人。可是现在,我要向一堆木头牌位磕头。

“快点,”王翠花踢了我一脚,“别磨蹭。”

我慢慢地弯下腰,额头碰在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苔藓的气味。我磕了第一个头,耳边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她真的磕了。”

“当然要磕,进了王家村,就是王家的人。”

“城里人又怎么样,到了咱们这儿,还不得乖乖听话。”

我直起身,又磕了第二个头。这一次,我的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能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一阵刺痛,大概是磕破了皮。

“第三个,”王大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磕完三个,你就是王家村的人了。”

我闭上眼睛,磕了第三个头。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把额头抵在石板上,感受着那股凉意。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石板上,很快就消失了。

“好,”王大山说,“现在,你要接受祖先的赐福。”

他从供桌上拿起一碗水,走到我面前。那碗水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碗清水,但里面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散发着一股草药的气味。王大山把碗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那大概是某种咒语或者祈祷词,音节古怪而拗口,像从很古老的年代传下来的。

念完咒语,他把碗递到我面前,“喝下去。”

我看着那碗水,犹豫了一下。里面飘着的叶子我不认识,气味也陌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王翠花在后面推了我一把,“喝啊,还愣着干什么。”

我端起碗,把里面的水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泥土味。我强行忍住呕吐的欲望,把碗里的水全部喝完了。

“很好,”王大山接过空碗,“现在,你已经是王家村的人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那是一张发黄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王大山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张纸上的内容。

“兹有王家村村民王大山,于公元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五日,购入城籍女子叶婉婷一名,现于王氏宗祠内,经列祖列宗见证,正式录入王家村户籍。自此,叶婉婷即为王家村村民,享有王家村村民之权利,亦须履行王家村村民之义务。特此立据,以告天地祖宗。”

他念完,把那张纸放在供桌上,然后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递到我面前。“签字。”

我看着他手里的毛笔,愣住了。签字?签什么字?那张纸上写的东西我根本看不懂,但我能猜到那是什么。那是我的卖身契,是把我彻底变成王家村财产的契约。

“我不会写字。”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不会写?”王大山笑了一下,“你可是老师,怎么会不会写字?”

“我的手……写不了字。”我举起手,让王大山看。我的手指干枯得像树枝,指甲里全是黑泥,指关节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肿大变形。这双手已经两年没有握过笔了,它们只握过饭碗和稻草。

王大山看了看我的手,然后说:“那就按手印。”

他从供桌上拿起一个印泥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红色的印泥。他抓住我的手,把大拇指按在印泥里,然后按在那张纸上。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像一滴血,慢慢洇开。

“好了,”王大山满意地看着那张纸,“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王家村的人了。”

祠堂里的村民们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烟雾弥漫开来,混合着檀香和火药的气味,呛得我直咳嗽。

王大山把那张纸收起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然后锁上。他转身看着我,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让我想起一条蛇,一条刚刚吞下猎物的蛇。

“接下来,”王大山说,“按照规矩,你要接受全村的集体使用。”

集体使用。这四个字像一把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头上。我抬起头,看着王大山,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集体使用?那是什么意思?昨天不是已经用过流动服务了吗?为什么还要有集体使用?

“这是王家村的传统,”王大山解释道,“每一个新加入的村民,都要在祠堂里接受全村的集体使用。这是为了让祖先看到,新村民已经融入了王家村,成为了王家村的一份子。”

他说着,朝王翠花点了点头。王翠花走过来,解开了拴在石柱上的铁链,然后把我拖到祠堂的中央。那里已经铺好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一个蒲团。王翠花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跪在蒲团上。

“跪好,”她说,“不要乱动。”

我跪在蒲团上,浑身发抖。祠堂里的村民们开始往中间挤,有人已经解开了裤腰带,有人在搓着手,有人舔着嘴唇,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我想起两年前被卖到这里的第一天,想起那些围着我看的村民们的眼神。

王大山站在供桌前,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按照规矩,按年龄顺序来。从最年长的开始,然后依次往下。每个人时间不限,但不能耽误太久,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

他说完,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一个老人。那老人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老年斑,走路都需要拐杖。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城里女人,”他说,声音苍老得像风吹枯树,“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城里,那时候城里的女人都穿旗袍,走路一扭一扭的,好看得很。”

他的手在我的脸上游走,粗糙得像树皮。我闭上眼睛,让意识飘出身体。我飘到祠堂的屋顶上,飘到那些牌位中间,看着下面那个跪在蒲团上的女人。她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可怜,像一只被献祭的羔羊。

老人动作很慢,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的手指在我身上一寸一寸地摸索,像在检查一件古董。他的呼吸声在耳边响着,带着一股老人的气味,混合着烟草和樟脑丸的味道。我数着供桌上的牌位,一块,两块,三块,一共四十七块。那些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四十七双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老人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结束。他站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一边。王大山点了点头,然后说:“下一个。”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他的动作比老人粗暴多了,没有任何前奏,直接就开始。我在他的动作中摇摇晃晃,视线模糊地落在祠堂的屋顶上。屋顶上画着一些彩色的图案,大概是龙凤或者吉祥的纹样,但褪色得厉害,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从一个男人换到另一个男人,从一种气味换到另一种气味。有的粗暴,有的温柔,有的沉默,有的絮絮叨叨。他们的脸在我眼前模糊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只有他们的气味还留在记忆里,烟草味,汗味,大蒜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

我的身体开始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叫。我的膝盖跪在蒲团上,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我的腰像要断了一样,每一下撞击都像要把我撕裂。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变形,祠堂的屋顶在旋转,那些牌位在摇晃,烛光在跳动,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下一个。”王大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又是一个男人走过来。这一次,我认出了他,是昨天在空地上看那些画面的时候站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留下的坑。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急切,像一头饥饿的野兽。

他把我按在地上,动作粗暴得像在打桩。我的后背硌在蒲团上,一阵刺痛传来。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呼吸声在耳边响着,急促而粗重,像一头牛在喘气。

就在这时,我感觉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疼痛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肚子里。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蜷缩起来。那个年轻人被我吓了一跳,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蜷缩着身体,手按着小腹。那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撕裂。我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怎么回事?”王大山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我。

“疼……”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肚子……疼……”

王大山皱了皱眉头,伸手按了按我的小腹。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王大山的手在我小腹上按了按,然后站起来,对王翠花说:“去叫王医生来。”

王翠花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祠堂里的村民们开始骚动起来,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说是不是装死,有人只是嘿嘿地笑。王大山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没事,可能是身体不舒服,等医生来看看。”

我蜷缩在地上,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剧烈的疼痛。那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我的子宫,一下一下,像一把钝刀在割。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冷汗浸湿了衣服,嘴唇发白,视线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翠花带着王医生来了。王医生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快步走进祠堂。他看见我蜷缩在地上,皱起了眉头。他蹲下来,伸手按了按我的小腹,问:“这里疼?”

我点了点头。

他又按了按另一个地方,“这里呢?”

我又点了点头。

王医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放在我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大山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王大山的脸色变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村民们说:“今天的仪式暂停,大家先回去吧。”

村民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嘀咕声,有人问为什么,有人说还没轮到自己。王大山摆了摆手,“明天继续,今天先到这里。”

村民们开始陆续散去,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人只是摇了摇头。很快,祠堂里只剩下我、王大山、王翠花和王医生四个人。

“她怎么了?”王大山问王医生。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怀孕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我的头上。我猛地抬起头,看着王医生,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怀孕?怎么可能?我每天都喝避孕汤药,身体里还有避孕环,怎么可能怀孕?

“不可能,”我沙哑着嗓子说,“我有避孕环,我每天都喝药……”

“避孕环移位了,”王医生说,“可能是昨天调整的时候没有放好,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避孕环已经失去了作用,她怀孕了。”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怀孕了。我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多久了?”王大山问。

“大概一个月左右,”王医生说,“现在还很小,但已经有胎心了。”

王大山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能打掉吗?”

王医生摇了摇头,“她现在身体太虚弱了,打胎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她子宫里还有避孕环,如果强行打胎,可能会造成大出血,甚至危及生命。”

“那怎么办?”王大山问。

“只能让她生下来,”王医生说,“等她身体恢复一些,再把避孕环取出来。到时候再考虑打胎的事情。”

王大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我蜷缩在地上,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面那个微小的生命。它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已经在我体内生根发芽。我不知道该感到恐惧还是绝望,或者两者都有。

“先把她带回去,”王大山终于开口了,“好好养着,不要让她再干活了。”

王翠花点了点头,走过来,拽了拽铁链,“起来,回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我踉跄了几步,扶着墙,才勉强站稳。王翠花不耐烦地拽了拽铁链,把我拖出祠堂。

走出祠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眯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空荡荡的。我怀孕了。我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改变我的命运吗?还是会让我的命运更加悲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走在回狗窝的路上,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面那个微小的跳动。那跳动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悄悄发芽。而我,就是那片泥土。

苏梦瑶的奢侈生活展示

雾气还没散尽,村口的空地上又聚满了人。我被王翠花从狗窝里拖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块白色的幕布已经重新支了起来,投影仪也摆好了位置。王大山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今天继续,”王大山对着围观的村民说,“让大家看看咱们母狗以前的生活,看看城里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跪在幕布前的泥地上,膝盖硌在碎石子上,一阵阵刺痛。昨天在祠堂里的集体使用被中断后,王医生说我需要休息,可是王大山说休息一晚就够了,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王翠花把铁链拴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然后退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

幕布上亮起了光,画面渐渐清晰。那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女人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那是苏梦瑶。

不,那是我。那是我和苏梦瑶一起去咖啡厅的时候拍的视频。我记得那一天,我们约好了去喝咖啡,她带了相机,说要给我拍一些好看的照片。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小说,假装在看书,她就在对面拍我。那时候我觉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觉得她很会拍照,觉得我们之间的友情会持续一辈子。

可是现在,我看着幕布上的画面,看着那个坐在咖啡厅里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女人是我,又不是我。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她看起来那么优雅,那么从容,那么幸福。

而我呢?我跪在泥地上,脖子上套着狗项圈,身上穿着王翠花不要的旧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指甲里全是黑泥。我和画面里的那个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大家看清楚了吗?”王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就是咱们村的母狗,以前可是个城里人,还是个老师呢。”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我放下书,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我抬起头,对着镜头说:“梦瑶,你别老拍我,拍你自己啊。”

“你好看嘛,”苏梦瑶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我要多拍几张,以后留着看。”

“留着看什么?”

“留着以后想你了就看啊。”

我跪在地上,听着苏梦瑶的声音从幕布里传出来,胃里一阵翻腾。那时候她说想我了就看,现在呢?她大概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她穿着我的衣服,住着我的房子,睡在我的床上,大概连做梦都不会想起我。

“来,给大家讲讲,”王大山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讲讲这段视频是在哪里拍的,当时你在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那是在县里的一家咖啡厅,叫‘时光里’。我每个周末都会去那里,点一杯拿铁,看一会儿书。”

“拿铁是什么?”人群中有人问。

“就是咖啡加牛奶,”我说,“一种饮料。”

“咖啡?”另一个人说,“那东西苦得很,有啥好喝的。”

“城里人就喜欢喝那些洋玩意儿,”又有人说,“咱们喝不惯。”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变成了我在厨房里做饭的视频。画面里的我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切菜。案板上放着青椒和土豆,旁边是一口冒着热气的锅。我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青椒被切成均匀的丝。

“这也是你?”王大山问。

“是,”我说,“我在做饭。”

“做什么饭?”

“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

“就这些?”

“就这些。一个人吃,够了。”

幕布上的画面里,我把切好的青椒和土豆丝放进锅里,翻炒了几下。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仿佛能透过屏幕飘出来。然后我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坐在那里,一个人慢慢地吃。画面里的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一个人吃饭?”王大山问,“你老公呢?”

“那时候还没结婚,”我说,“陈浩在加班,我一个人吃。”

“城里人真可怜,”人群中有人说,“连吃饭都是一个人。”

“可不是嘛,哪像咱们,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饭,多热闹。”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我在超市里购物的视频。画面里的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车里放着几袋零食、一瓶洗发水、一包卫生巾。我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然后放进了车里。

“这也是你?”王大山问。

“是,”我说,“我在逛超市。”

“买什么?”

“薯片,我喜欢吃番茄味的。”

“还有什么?”

“洗发水,卫生巾,还有一些零食。”

“你一个月花多少钱在买东西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概两千块吧。”

“两千块?”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一个月花两千块买东西?咱们一年都花不了两千块。”

“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花钱如流水。”

“难怪她会被卖到这里,肯定是欠了债。”

我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议论声,心里空空荡荡的。两千块,在城里的时候,那只是一个月的零花钱。可是在这里,两千块可以买一个活人,可以买一条母狗,可以买我。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我站在镜子前,正在试衣服。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对着镜头问:“好看吗?”

“好看,”苏梦瑶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你穿什么都好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跪在地上,听着苏梦瑶的声音,胃里一阵翻腾。那时候她说我好看,现在呢?如果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还会说我好看吗?她大概会认不出我吧。那个穿着红裙子在镜子前转圈的女人,和这个跪在泥地上、脖子上套着狗项圈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继续讲,”王大山说,“讲讲你以前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一把钝刀在割:“我以前住在县城中心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是很温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开车去学校。学校离我家大概二十分钟车程,路上会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秋天的时候,梧桐叶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金黄色的,很好看。”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那条梧桐树街道的视频。视频是从驾驶座的角度拍的,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前方的路面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里的我放慢了车速,让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在学校教语文,教三年级,”我继续说,“班上只有三十多个学生,每个孩子都很可爱。我最喜欢的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女孩,她叫小雨,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总是喜欢在下课后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叶老师,你讲的故事真好听。’”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我在教室里上课的视频。画面里的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对着台下的孩子们微笑。孩子们坐得整整齐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春天来了”。我指着黑板,一字一句地教孩子们念:“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清脆得像泉水。

画面里的我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是我作为一个老师最骄傲的时刻。我看着那些孩子们,觉得自己的工作是那么有意义,觉得自己的未来是那么美好。

可是现在呢?我跪在泥地上,被一群陌生人围观,脖子上套着狗项圈,像一条被展览的动物。那些孩子们如果知道他们的叶老师变成了这个样子,会怎么想?小雨如果知道她最喜欢的叶老师现在跪在泥地上,被一群男人排队使用,她会哭吗?她会害怕吗?她会恨这个世界吗?

“还有呢?”王大山说,“继续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有一辆白色的车,不是什么好车,但能代步。每天下班后,我会开车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做饭。吃完饭,我会看看书,或者看看电视剧。周末的时候,我会和陈浩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幕布上的画面变成了我和陈浩在公园里散步的视频。画面里的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陈浩穿着蓝色的衬衫,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林荫小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靠在陈浩的肩膀上,他搂着我的腰,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像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你们看起来很幸福,”王大山说,“你觉得你幸福吗?”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觉得我很幸福。”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幸福的生活,来到我们王家村呢?”

“我没有离开,”我说,“我是被骗来的。”

“谁骗了你?”

“苏梦瑶。”

“她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她想要我的一切。”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苏梦瑶的视频。画面里的苏梦瑶坐在我的沙发上,穿着我的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说:“婉婷,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啊。”

她的声音那么甜,那么温柔,像一个真正关心我的朋友。可是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思念,是得意,是满足,是胜利者的炫耀。她穿着我的睡衣,坐在我的沙发上,喝着我的红酒,然后对着镜头说想我。她大概是在录给谁看的吧,大概是录给陈浩看的,让陈浩相信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闺蜜。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酸味。我低下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王翠花踢了我一脚,“别装死,继续看。”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苏梦瑶站起来,走到我的卧室里,打开我的衣柜。衣柜里挂满了我的衣服,连衣裙、衬衫、裤子、外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服,然后拿起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

“这件衣服真好看,”她说,“婉婷的眼光真好。等她回来了,我要让她送给我。”

她说着,把裙子放回去,然后转身走出卧室。画面跟着她来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像一个刚刚占领了敌人领地的将军。

“你们看,”王大山指着幕布上的苏梦瑶,“这就是抢走母狗一切的女人。她现在住着母狗的房子,穿着母狗的衣服,睡在母狗床上,还嫁给了母狗的未婚夫。她过得比母狗幸福多了。”

村民们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喊:“这女人真不要脸。”有人说:“城里人真复杂。”有人只是嘿嘿地笑。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吗?”王大山蹲下来,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她现在正在你的房子里,穿着你的睡衣,和陈浩一起看电视。陈浩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陈浩的怀里,两个人看起来那么恩爱,那么幸福。她取代了你,变成了你,而你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跪着。”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苏梦瑶确实取代了我,变成了我。她穿着我的衣服,住着我的房子,睡在我的床上,嫁给了我的未婚夫。她过得比我幸福多了,而我在这里,被铁链拴着,被一群人围观,被当作一个笑话。

“继续看,”王大山站起来,“还有很多呢。”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另一个视频。画面里的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作业本。我拿起一本,翻开,用红笔在上面批改。我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我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优”字,然后画了一个笑脸。

“这是我在批改作业,”我说,“每个周末,我都会把学生的作业带回家批改。虽然很累,但是看到孩子们写得越来越好,我就觉得很开心。”

幕布上的画面里,我放下红笔,伸了个懒腰。然后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作业本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朋友圈的配文是:“孩子们的字越来越漂亮了,老师很欣慰。”下面很快就有很多人点赞和评论,有人说“叶老师真负责”,有人说“孩子们真幸运”,有人说“向你学习”。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些评论里的人,现在大概都已经忘记我了吧。他们大概以为我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以为我背叛了陈浩,以为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女人。他们大概不知道,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的叶老师,现在正跪在泥地上,被一条铁链拴着,像一条狗一样。

“还有吗?”王大山问。

“有,”我说,“还有很多。”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画面里的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喷壶,正在给花浇水。阳台上摆着几盆茉莉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我弯下腰,凑近一朵花,闻了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是我最喜欢的茉莉花,”我说,“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给它们浇水。它们开花的时候,整个阳台都是香的。我会摘几朵放在房间里,晚上睡觉的时候,闻着花香入睡,感觉很幸福。”

幕布上的画面里,我放下喷壶,拿起剪刀,剪了几朵茉莉花。然后我走进房间,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床头柜上。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你知道你的茉莉花现在怎么样了吗?”王大山说,“你的房子被苏梦瑶住着,阳台上的花早就死了。她不喜欢花,她说花会招虫子。她把你的花全部扔了,阳台上现在摆着几盆假花,塑料的,不用浇水。”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住。我的茉莉花,那些我精心照料的花,那些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浇水的花,那些陪伴了我三年的花,被苏梦瑶扔了。她扔掉了我的花,就像扔掉了一件垃圾一样。

“还有你的书,”王大山继续说,“你房间里那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你的书。苏梦瑶把它们全部卖了,卖给收废品的,换了几个钱。她说那些书占地方,她要用那个书架放她的化妆品。”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些书是我一本一本收集的,有些是大学时候买的,有些是工作后买的,有些是朋友送的。每一本书都有我的记忆,有我在上面做的笔记,有我在书页间夹的书签。那些书见证了我的成长,见证了我的喜怒哀乐,见证了我从一个懵懂的大学生变成一个成熟的老师。可是现在,它们被卖给了收废品的,变成了纸浆,变成了垃圾。

“你的照片也被她扔了,”王大山说,“你房间里那个相框,里面是你和陈浩的合照。她把照片拿出来,换成了她和陈浩的合照。她说那张照片太旧了,该换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我的房子,我的花,我的书,我的照片,我的一切,都被苏梦瑶抢走了,扔掉了,取代了。她不仅抢走了我的生活,还抹去了我存在的痕迹。她让所有人都忘记了我,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叶婉婷,而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继续看,”王大山说,“还有更精彩的。”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一个婚礼视频。画面里,苏梦瑶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装饰着鲜花的舞台上。她身边站着陈浩,陈浩穿着黑色的西装,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两个人交换戒指,然后拥抱,然后亲吻。台下的宾客们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祝福他们。

那是我的婚礼。不,那是苏梦瑶的婚礼。她穿着我的婚纱,嫁给了我的未婚夫,举行了一场本应该属于我的婚礼。画面里的苏梦瑶笑得那么甜,那么幸福,像一个真正的新娘。而陈浩看着她的眼神,和当年看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温柔得像春水。

“你看到了吗?”王大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穿着你的婚纱,嫁给了你的男人。她现在就是叶婉婷,而你什么都不是。”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播放着苏梦瑶和陈浩在婚礼上跳舞的画面,播放着他们切蛋糕的画面,播放着他们敬酒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成功吗?”王大山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因为她比你聪明。她知道怎么抓住机会,知道怎么利用别人。而你,你太傻了,你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地面。地面上有蚂蚁在爬,它们排成一条线,搬运着一只死去的虫子。那些蚂蚁看起来那么忙碌,那么努力,可是它们永远不知道,它们搬运的不过是一只死去的虫子,一只已经没有了生命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自己和那只死去的虫子很像。我已经死去了,虽然身体还在动,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可是我的灵魂已经死了,死在了两年前那个被卖到王家村的日子。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空壳,一件被使用的工具。

“还有最后一个视频,”王大山说,“看完这个,今天的活动就结束了。”

幕布上的画面又切换了,变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视频。画面里,苏梦瑶坐在一个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台摄像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正式。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镜头说:

“大家好,我是叶婉婷。”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说她是叶婉婷。她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身份,对着镜头说她是叶婉婷。

“我今天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苏梦瑶继续说,“我决定离开县城,去山区支教。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想为山区的孩子们做一些事情,帮助他们改变命运。”

我愣住了。山区支教?她要代替我去山区支教?她要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身份,去实现我的梦想?那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是我和陈浩商量过的事情,是我写在日记本上的梦想。现在她要去做这件事,用我的名字,用我的身份,去做本该属于我的事情。

“我已经和学校辞职了,”苏梦瑶说,“下周就出发。我希望大家能支持我,祝福我。”

画面里的她笑了,笑得那么真诚,那么善良,像一个真正的天使。可是我知道,她不是天使,她是魔鬼。她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还要抢走我的梦想,用我的名字去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好人,而我只是一个失踪的、不负责任的女人。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王大山说,“因为她要彻底取代你。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才是叶婉婷,而你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等你死了,或者等你永远留在这里,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叶婉婷了,只有她,只有那个假扮成你的苏梦瑶。”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炸开一样。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变形。幕布上的苏梦瑶还在说话,可是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我只看到她的嘴巴在动,看到她的笑容在扩大,看到她的眼睛在发光。

“她……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当然能,”王大山说,“因为她比你狠。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知道怎么生存,知道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你,你只会相信别人,只会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善良。所以活该你在这里,活该你变成一条狗。”

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感觉整个世界在崩溃。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的梦想,我的一切,都被苏梦瑶抢走了。她不仅抢走了我的生活,还要用我的名字去做一件伟大的事情,让所有人都记住她,记住这个假扮成叶婉婷的苏梦瑶。

而我呢?我会死在这里,死在王家村,死在狗窝里,死在那些男人的身下。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经存在过。世界上只有一个叶婉婷,那就是苏梦瑶,那个抢走我一切的女人。

“好了,”王大山拍了拍手,“今天的活动就到这里。明天继续,还有更多的视频等着大家。”

村民们开始散去,有人还在笑,有人在议论,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移开了目光。我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苏梦瑶的脸在眼前晃动,那个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身份,对着镜头说她是叶婉婷的女人。

王翠花走过来,解开了铁链,拽了拽,“起来,该回去了。”

我没有动。我的身体像一滩泥巴,软在地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王翠花踢了我一脚,“听见没有?起来!”

我还是没有动。王翠花不耐烦地蹲下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起来。我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她拽着铁链,把我拖回了狗窝。

回到狗窝,我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梦瑶的脸,回放着她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叶婉婷”的画面。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然后慢慢转动,把我的心搅得粉碎。

她变成了我。她变成了叶婉婷。而我呢?我是谁?我是王家村的母狗,是王大山家的财产,是一件可以被随意使用的东西。我不是叶婉婷,叶婉婷已经死了,死在了两年前那个被卖到王家村的日子。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粗糙的皮肤和突出的颧骨。这张脸曾经被很多人称赞过,说它好看,说它温柔,说它有气质。可是现在,这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骷髅。这张脸还能被称为叶婉婷的脸吗?大概不能了。叶婉婷的脸应该是苏梦瑶那样的,光滑、饱满、精致,而不是这样一张骷髅一样的脸。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想起从前的自己,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叶老师,想起那个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的叶老师,想起那个和陈浩并肩走在夕阳下的叶老师。那些画面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我想起苏梦瑶,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说“婉婷,我们一辈子都是好朋友”的画面。那时候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好,以为我们的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她背叛了我,她把我卖到了这个地狱,然后取代了我,变成了我。

我想起今天幕布上那些视频,想起那些被展示给所有人看的幸福。那些幸福现在变成了耻辱,变成了王大山用来羞辱我的工具。他不仅占有了我的身体,还要占有我的过去,要把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变成笑话。

我突然很想死。不是第一次想死了,但是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我想结束这一切,想结束这无尽的痛苦和羞辱。可是我又想起了陈浩,想起了他说要救我出去的那一刻。

可是陈浩真的能救我出去吗?就算他救了我,我又能去哪里?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叶婉婷了,我变成了一个残破的、肮脏的、连自己都嫌弃的东西。而且,就算我出去了,世界上已经有了另一个叶婉婷,那个假扮成我的苏梦瑶。谁会相信我是真正的叶婉婷?谁会相信一个从山村里逃出来的、瘦骨嶙峋的、像狗一样的女人?

我蜷缩在狗窝里,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的疼痛。那个避孕环还在我的身体里,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梦瑶的脸,回放着她穿着我的婚纱嫁给陈浩的画面,回放着她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叶婉婷”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的理智。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崩溃,像一座慢慢崩塌的沙堡。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不知道我是叶婉婷还是王家村的母狗,不知道我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我缩了缩身子,试图用体温驱散寒冷。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有人在黑暗里蹲下来,轻声说:“婉婷,是我。”

是陈浩的声音。他来了,他又来了。

我爬过去,透过狗窝的缝隙,看到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我,嘴唇在颤抖。

“我都看到了,”他说,“今天下午,那些画面,我都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陈浩伸出手,穿过缝隙,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温暖的,带着人类体温的温暖。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明天就带你走,”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就来救你。”

我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想告诉他,世界上已经有了另一个叶婉婷,那个假扮成我的苏梦瑶。我想告诉他,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叶婉婷了,我变成了一个残破的、肮脏的东西。我想告诉他,不要救我了,让我死在这里吧。

可是我说不出口。我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缕光。那缕光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可是它还在,还没有完全熄灭。

陈浩在黑暗中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坚定。“等我,”他说,“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他说完,松开我的手,消失在黑暗中。我蜷缩在狗窝里,手按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的疼痛。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梦瑶的脸,回放着她穿着我的婚纱嫁给陈浩的画面。

明天,陈浩会来救我。可是救出去之后呢?世界上已经有了另一个叶婉婷,那个假扮成我的苏梦瑶。我还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吗?还能重新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的孩子们微笑吗?

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此刻我蜷缩在狗窝里,脖子上的铁链还在,身上的伤还在,心里的伤也在。那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它们会一直流血,一直到死。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明天的到来,等待着陈浩的归来,等待着那个未知的未来。小腹的疼痛渐渐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酸胀。我伸手摸了摸小腹,感觉那里微微隆起,比以前硬了一些。

在黑暗里,我仿佛又看到了苏梦瑶的脸,她穿着我的婚纱,站在舞台上,对着所有人微笑。她的笑容那么甜,那么幸福,像一个真正的胜利者。而我跪在泥地上,脖子上套着狗项圈,像一条被展览的动物。

两个叶婉婷,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

夜里的狗窝独处

铁链重新扣上脖子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死寂,像被人按进了深水里,四周只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不想听清。

王翠花把铁链拴在木桩上,用力拽了拽,确认拴牢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和看一条狗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看狗还要冷漠——村里那条大黄狗偶尔还会有人摸摸它的头,给它扔一根骨头,而我什么都没有。

“老实待着,明天还有事。”王翠花说完,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了傍晚的暮色里。我蜷缩在狗窝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石壁,感觉那股凉意从后背一点一点渗进骨髓里。天还没有完全黑,但狗窝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东西了。只有头顶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像一把钝刀,横切在我的视线里。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巴尖得能戳破手指。这是我的脸吗?我努力回忆从前的自己,那张圆润的、带着婴儿肥的脸,那双明亮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个站在镜子前涂着淡粉色口红、对自己微笑的女人。可是那些画面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像是从电影里看来的片段,和我隔着厚厚的玻璃,怎么也够不着。

我的手指顺着脸颊滑到脖子上,摸到了那个狗项圈。橡胶的质感,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的“旺财”两个字在指腹下凸起,像两道伤疤。我试着把手指伸进项圈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只能勉强塞进去一根手指。它箍得那么紧,像是已经长进了我的肉里,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想起这个项圈刚套上来的那一天。那是两年前,我被卖到王家村的第二天。王大山拿着这个项圈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笑着说:“城里来的女人,细皮嫩肉的,可不能弄丢了。”他亲手把项圈扣在我的脖子上,然后拽了拽,确认扣紧了。那天我拼命挣扎,用手去扯项圈,指甲在橡胶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可是怎么也扯不下来。王翠花站在旁边笑,说:“别费劲了,这是给狼狗用的,你扯不断的。”

两年了,我一次都没有摘下来过。洗澡的时候戴着,睡觉的时候戴着,被那些男人按在身下的时候也戴着。它已经成了我的标志,成了我的身份,成了一条无形的锁链,把我拴在这个村子里,拴在这个狗窝里,拴在这条命上。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那块白色的幕布,那些播放着的视频,那些围观的人群,那些笑声和议论声。我看见画面里的自己穿着白裙子坐在咖啡厅里,看见自己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看见自己和陈浩手牵手走在公园里。那些画面那么美好,那么温暖,可是它们不属于我了。它们像别人的遗物,被翻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然后被嘲笑,被践踏。

王大山说,以后每个星期都要放一次。每个星期,我都要跪在那块幕布前,看着从前的自己,然后告诉那些村民,我是怎么从一个人变成一条狗的。他说这是村里的文化建设,要让大家都看看城里人的生活方式,长长见识。可是我知道,他只是想羞辱我,想把我最后一点尊严都踩碎,想让我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人。

我缩了缩身子,把膝盖抱在胸前。狗窝里铺着的稻草散发着霉味,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像死老鼠的味道。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挡住那股气味,可是它无处不在,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我的鼻子,钻进我的肺里。

我的身体又开始疼了。不是某一块肌肉在疼,而是全身都在疼,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针扎一样。我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在祠堂里跪了太久,还是因为昨天被那些人折腾得太狠,又或者只是因为这具身体已经彻底被掏空了,像一个漏底的筛子,什么都留不住。

我伸手按了按小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避孕环调整后的不适感一直没有消失。王医生说那只是正常的反应,过几天就好了。可是已经过了好几天了,疼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一点一点地撑开我的子宫。

我想起今天在祠堂里,当那个年轻人压在我身上的时候,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种疼痛不是表面的,而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像有一只手在子宫里狠狠抓了一把。我疼得蜷缩起来,浑身冒冷汗,差点昏过去。王医生来了之后,按了按我的肚子,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和王大山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看见王大山皱了皱眉头,然后就让村民们散了。

他们说了什么?王医生发现了什么?是避孕环出了问题,还是我的身体出了别的问题?我不敢想,也不想想。想有什么用呢?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既不能去医院,也不能吃药,只能躺在这个狗窝里,等待着疼痛自己消失,或者等待着它把我带走。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我缩了缩身子,把稻草往身上拢了拢。稻草很硬,扎在皮肤上痒痒的,但至少能挡住一点风。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睡在稻草上,习惯了闻霉味,习惯了被铁链拴着。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它能让人在任何环境下都活下去,哪怕那个环境比地狱还要糟糕。

我抬起头,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夜空。它们那么远,那么亮,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亮了无数盏灯。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每到夏天的晚上,我都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仰着头数星星。那时候奶奶会坐在我旁边,摇着蒲扇,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个人,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自己的亲人。

奶奶死了好多年了。她现在应该也变成了一颗星星吧。她有没有在天上看着我?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把我带走?她走的那天,我趴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她拉着我的手说:“婉婷啊,你要好好的,要幸福。”可是我没有好好的,我一点也不幸福。如果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后悔说出那句话吧。

我的眼眶湿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稻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已经被榨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酸胀的鼻子。可是今天,那些画面像打开了某个开关,让眼泪重新流了出来。

我想起陈浩。今天下午,当我跪在幕布前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人群后面。他穿着那件蓝色工装,戴着草帽,看起来和周围的村民没什么两样。可是我知道是他,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眼神,他的站姿,他微微攥紧的拳头,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疼痛。

他看见幕布上的那些画面了。他看见了我从前的样子,也看见了我现在的样子。他看见我和他一起在公园里散步的视频,看见我靠在他在肩膀上的笑容,看见我们手牵手走过的那些路。然后他又看见我跪在泥地上,脖子上套着狗项圈,被一群男人围着,像一条被展览的母狗。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后悔曾经爱过我?会不会庆幸自己娶的是苏梦瑶而不是我?我努力回忆他看我的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好像有心疼,好像有不舍,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不确定,我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昨天晚上来过,说会来救我。可是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他是不是被王大山发现了?是不是已经被赶出了村子?还是他自己走了,觉得不值得为一个残破的女人冒险?我不怪他,换作是我,我大概也会走。谁会为了一个被千人骑万人跨的母狗去拼命呢?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可是身体里的疼痛不让我睡,脑海里那些画面也不让我睡。我翻了个身,蜷缩得更紧一些,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的气味钻进鼻腔,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我的血,是从我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沾在稻草上,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斑点。

我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了。那些男人留下的痕迹,避孕环留下的创伤,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消耗,都在这具身体上刻下了不可逆转的印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垮掉。我的月经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了,王医生说是因为避孕环的缘故,可是我知道不止如此。我的身体已经放弃了作为一个女人的功能,它知道就算来了月经也没有用,反正那些卵子永远不可能变成生命,永远不可能在子宫里扎根。

除非,那个避孕环出了问题。

我的手又按在了小腹上。那里的疼痛还在,隐隐约约的,像一只老鼠在里面啃噬。我回想起王医生今天的表情,回想起他按在我肚子上的手,回想起他和王大山说话时低沉的语气。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发现了什么?我不敢深想,可是那个念头像一条蛇,在我心里慢慢爬行,怎么也赶不走。

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的脑海。我的手猛地按在小腹上,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不可能的,我有避孕环,我每天都在喝避孕汤药,不可能怀孕的。可是万一呢?万一避孕环移位了,万一汤药失效了,万一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我体内扎根了呢?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婴儿的脸,白白嫩嫩的,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他躺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我的心脏猛地一抽,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感觉里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可是那个画面很快就被打破了。我想起王大山的话,他说不能让母狗怀上野种,否则会坏了名声。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他会怎么做?他会把我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吗?还是会让我生下来,然后卖给别人?或者,他会直接把我打死,一了百了?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恐惧。那种恐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我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没有用,那个念头像附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不,不可能怀孕的。我安慰自己,王医生说过,避孕环很可靠,不会出问题。而且我每天都在喝汤药,那个药很苦,很涩,但很管用。两年了,我从来没有怀过孕,以后也不会。可是小腹的疼痛还在,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转而回忆一些美好的事情。我努力回想和陈浩在一起的日子,回想那些温暖的、幸福的片段。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一家叫“遇见”的餐厅。那天我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陈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他点了一桌子的菜,都是我喜欢的。我们边吃边聊,聊了很久很久,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梦想。他说他想当一个好工程师,设计出世界上最好的桥梁。我说我想当一个好老师,教出世界上最优秀的学生。我们相视而笑,眼睛里全是光。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婉婷,我喜欢你。”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手心全是汗。我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说:“我也喜欢你。”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春天的风拂过嘴唇。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我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的脸。我给苏梦瑶发了一条消息,说:“梦瑶,我恋爱了。”她很快就回了,说:“是谁?快告诉我!”我说:“是陈浩,一个工程师。”她发了一串恭喜的表情,然后说:“婉婷,你终于找到幸福了,我真替你开心。”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大概已经在计划怎么抢走我的幸福了吧。她一边假装替我开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取代我。她就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我的身边,等待着时机。而我像一个傻子,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什么事都告诉她,什么秘密都和她分享。我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她面前,然后她一刀捅了进去。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为苏梦瑶,是为我自己。为我自己的愚蠢,为我自己的天真,为我曾经那么信任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接那个电话,一定不会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可是时光不会倒流,我已经掉进了深渊,再也爬不出来了。

夜更深了,四周一片寂静。虫鸣声也渐渐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我躺在稻草堆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星光。那些星星还在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它们是在同情我,还是在嘲笑我。也许它们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单纯地亮着,照亮这个黑暗的世界。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入黑暗之中。在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咖啡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我身上,暖暖的,很舒服。苏梦瑶坐在我对面,拿着相机,对着我拍照。她说:“婉婷,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说:“是吗?那我多笑笑。”然后我就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可是突然,苏梦瑶的脸变了,变成了王大山的脸。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条铁链,笑着说:“城里来的女人,细皮嫩肉的,可不能弄丢了。”他把铁链套在我的脖子上,然后用力一拽,我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咖啡厅消失了,阳光消失了,我发现自己跪在泥地上,四周全是围观的村民。他们笑着,指着我说:“看,这就是那条母狗。”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狗窝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星光。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衣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伸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了那个狗项圈,橡胶的质感,冰凉的,坚硬的。它不是梦,它是真实存在的。

我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是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静,叶婉婷,冷静。你已经在最底谷了,没有什么更坏的事情会发生了。就算有,也不过是死而已。死有什么可怕的呢?死了就解脱了,就不用再受罪了。

可是我不想死。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死。哪怕活着这么痛苦,这么屈辱,我依然不想死。也许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丝希望,也许是因为舍不得那些美好的回忆,又也许只是因为害怕死亡之后的未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感觉到疼痛。

我伸手摸了摸小腹,那里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隐隐的酸胀。我按了按,没有太剧烈的痛感。也许只是正常的反应吧,也许过几天就好了。我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天快亮了。透过那道缝隙,我能看见天空的颜色在慢慢变浅,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闹钟一样准时。村里的狗也开始叫了,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打招呼。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新的屈辱,新的疼痛,新的麻木。

我听见王翠花家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然后是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来,先给我送一碗粥,然后牵我去卫生所喝药,再然后就是去老槐树下或者挨家挨户。她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我的生活也规律得像钟表,只是我们一个是人,一个是狗。

“出来。”王翠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爬出狗窝,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雾气浓得像一层白纱,笼罩着整个村子。我赤着脚站在湿冷的泥地上,脚趾蜷缩着,试图抓住一点温度。脖子上的铁链随着我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已经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像心跳一样恒定。

王翠花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狗窝门口。粥是凉的,上面浮着一层稀薄的米汤,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子。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粥很稀,几乎感觉不到米粒的存在,只有水的温度和一点咸味。我喝得很慢,因为我知道,喝完这碗粥,就要开始新一天的折磨了。

喝完粥,我把碗放回地上。王翠花拿起碗,看了一眼,然后说:“走,去喝药。”

我跟着她,赤着脚走在村子的泥路上。路边的草丛里挂着露水,打湿了我的脚踝,凉凉的。远处传来狗叫声,和我的铁链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合奏一首曲子。村里已经有人起床了,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被牵过去,目光淡淡地扫过,然后又移开了。那种目光我已经太熟悉了,就像看一条被牵去遛的狗。

卫生所的门已经开了,王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一本医书。他看见我们进来,放下书,站了起来。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王翠花。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好,”王翠花说,“就是昨天在祠堂里疼了一下,后来又不疼了。”

王医生点了点头,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了按我的小腹。“这里还疼吗?”

“有一点。”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里呢?”

“也有一点。”

王医生皱了皱眉头,从药柜里拿出听诊器,放在我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细微的声音。我屏住呼吸,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收起听诊器,走到王翠花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我看见王翠花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王翠花说,“药还是要喝的,今天照旧。”

王医生从药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碗,往里面倒了一些褐色的液体。那是我每天都要喝的避孕汤药。他端着碗走到我面前,说:“喝吧。”

我接过碗,看着里面褐色的液体。那股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让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我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种苦味在整个口腔里蔓延。我强行忍住呕吐的欲望,把碗里的药全部喝完了。

“好了,”王翠花接过空碗,“今天去老槐树下,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我跟着她走出卫生所,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老槐树下已经排了五六个人,他们看见我被牵过来,眼睛里闪烁着那种熟悉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我胃里一阵翻腾,但我已经习惯了。我走到槐树下,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翠花把铁链拴在铁环上,然后掏出小本子,开始核对券。我听着她报名字的声音,心里空空荡荡的。我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会从一个男人换到另一个男人,从一个身体换到另一个身体,直到他们全部满足为止。

我抬头看着天空。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了灰蒙蒙的天。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飞向远处的山。我看着它们越飞越远,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我想变成一只鸟,想飞过那座山,飞到外面的世界去。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跪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男人的到来。

第一个男人走过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让意识飘出身体。我飘到天空中,飘到那些鸟的旁边,跟着它们一起飞向远方。我看见了大山,看见了河流,看见了一座城市。城市里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有穿着漂亮衣服的女人。她们走在街上,笑着,聊着,手里拿着咖啡。她们那么自由,那么快乐,那么幸福。

而我,只是一条被拴在槐树下的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