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一辆青油马车碾过京城南街的青石板路,在醉月楼后门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搡着跌了出来。柳如是的双手被粗麻绳勒得生疼,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头便看见一扇朱漆剥落的侧门,门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醉月楼”三个字。
“快走,别磨蹭!”人贩子王婆子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往里拽。柳如是的绣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泥点,污了裙摆。她咬紧嘴唇,没吭声,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长街尽头,暮霭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了。父亲被押入大牢那日也是这样的黄昏,她跪在府衙门外磕破了额头,也没能换回一纸恩赦。
王婆子敲了三下门,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涂着厚粉的脸。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梳着乌油油的圆髻,鬓边簪一朵绢花,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柳如是,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妇人开口,声音尖利,带着烟嗓的沙哑。
“陈妈妈,您瞧瞧这品相,”王婆子一把扯掉柳如是头上的斗笠,“罪官之女,从小读书识字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模样身段您看看,整个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陈妈妈伸出手,捏住柳如是的下巴,左右转了转。那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像血,掐得她生疼。柳如是忍住了没躲,只是垂下眼帘。她记得父亲教过她,越是身处险境,越要沉住气。
“皮相倒是不错,”陈妈妈松了手,又拍了拍她的脸颊,“就是瘦了点,得养一养。会哭吗?”
柳如是不解,抬眼看向她。
陈妈妈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问你,会哭吗?有的客人就喜欢看姑娘哭,哭得越惨他们越高兴。你要是不会哭,妈妈我教你。”
柳如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没有回答。
“行了,王婆子,银子回头让人送到你手上。”陈妈妈挥了挥手,王婆子便屁颠屁颠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冲柳如是啐了一口:“别给脸不要脸,好好伺候客人,比什么都强。”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柳如是站在天井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那一点点残阳正在被屋檐吞没。院子里种着一株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像极了那日父亲被押走时她咬破嘴唇滴在雪地上的血。
“跟我来。”陈妈妈在前面扭着腰走,柳如是跟在后面,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听见了丝竹声和男人粗犷的笑声。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挂着红绸帘子的房间,有的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柳如是别过头去,不敢细看。
陈妈妈把她带到后院一间厢房前,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女子。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七八,穿着水红色衫子,手里拿着根长长的烟枪;另外两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都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是新来的,叫……”陈妈妈顿了顿,“叫什么来着?”
“柳如是。”她报了自己的名字。
“哟,还当自己是大家闺秀呢?”陈妈妈嗤笑一声,“到了醉月楼,就给我忘了从前姓甚名谁。从今天起,你叫红玉。红玉,多好的名字,听着就喜庆。”她转向那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素云,你教教她规矩。三天后我要看到她能接客,别给我丢人。”
素云应了一声,懒洋洋地抽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等陈妈妈走了,她才站起来,绕着柳如是走了一圈,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坐吧。”素云指了指床沿。
柳如是依言坐下,这才打量起这间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摆着铜镜和胭脂水粉,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美人图,画上的女子眉眼含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愁苦。窗户被纸糊得严严实实,只有屋顶一方明瓦透下些许光亮。
“你是被卖进来的?”素云问。
柳如是点头。
“家里没人了?”
“父亲获罪,家产被抄,族中无人肯收留我。”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素云叹了口气:“进了这个门,就别想出去了。外面那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越是挣扎,他们越觉得有意思。你若是乖乖听话,反倒少受些苦。”
那个圆脸的女孩抬起头来,怯生生地说:“我叫香君,李香君。姐姐你多大了?”
“十六。”
“我比你小一岁,”李香君说着,眼眶就红了,“我是被我爹卖进来的,他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让我来换几两银子。我已经在这里半年了,每天都……”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去抹眼泪。
那个瓜子脸的女孩始终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她是哑巴吗?”柳如是问。
素云又抽了口烟:“不是哑巴,是叫哑了。上个月来了个客人,姓赵,看着斯斯文文的,结果折腾了她一宿,第二天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大夫说是嗓子伤了,养了一个月也没好利索。”
柳如是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把手藏进袖子里,用力攥着。
“你怕了?”素云看着她,“怕就对了。在这里,怕比不怕活得久。”
接下来的三天,柳如是开始学规矩。素云教她怎么斟酒,怎么陪笑,怎么在客人动手动脚的时候既不反抗得太厉害也不让他们太过分。那些动作和说辞,每一样都让柳如是觉得恶心,但她咬着牙学了。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反抗是没用的。至少现在没用。
醉月楼的规矩是白天睡觉,傍晚开始梳妆打扮,入夜接客。柳如是第一次站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男人们推杯换盏,怀里搂着姑娘,大声说着荤话。那些姑娘们笑着,闹着,可柳如是看得分明,她们眼底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看见没有?”素云站在她身边,低声说,“那些姑娘笑得越欢,心里越苦。可没办法,这就是命。”
柳如是没接话。她不信命。
第三天傍晚,陈妈妈亲自来给她梳妆。柳如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乌发被高高挽起,插上一支赤金步摇;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原本清秀的眉眼;嘴唇点了胭脂,艳得像伤口。
“这才像样嘛,”陈妈妈满意地端详着,“今晚上有贵客,王老爷请了几个朋友来喝酒,点名要新来的姑娘作陪。你给我好好表现,要是得罪了客人,仔细你的皮。”
柳如是垂下眼帘:“是。”
她跟着陈妈妈来到二楼雅间,门一推开,里面酒气熏天。正中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腆着肚子,满面红光,正是王老爷。他左右各坐着一个姑娘,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对面还坐着几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王老爷,您要的新人来了。”陈妈妈满脸堆笑,把柳如是往前一推。
柳如是踉跄了一步,站定了,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红玉见过王老爷。”
王老爷眯着眼打量她,忽然哈哈大笑:“哟,还是个懂礼数的。来来来,坐我身边来。”他拍了拍大腿。
柳如是心里一阵翻涌,但她忍住了,慢慢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老爷却不依,伸手把她拽到自己腿上,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味扑面而来,柳如是差点呕出来。
“怎么,嫌我老?”王老爷捏着她的脸,“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得多了,一开始都端着架子,等尝到了甜头,就离不开我了。来,给爷倒酒。”
柳如是提起酒壶,稳稳地斟了一杯。王老爷接过酒杯,却把酒泼在她胸前:“哎呀,手滑了。姑娘快擦擦,别着凉。”说着,他的手就伸了过来。
柳如是猛地站起来,退开两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哟呵,还挺有脾气。”王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妈妈,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人?”
陈妈妈赶忙上前打圆场:“红玉,你这是干什么?王老爷跟你闹着玩呢,快过来。”
柳如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不能,不能这样。
王老爷冷哼一声,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陈妈妈,你给我换个人来。这种不识抬举的货色,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陈妈妈连声赔不是,正要拉柳如是出去,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是身上。
“王老爷,怎么发这么大的火?”男子的声音温润好听,“小弟来晚了,自罚三杯。”
王老爷的脸色缓和了些:“赵公子来了。唉,别提了,这新来的姑娘一点规矩都不懂,扫兴。”
赵公子笑了笑,走到柳如是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却很冷,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你就是新来的红玉姑娘?”他抬起扇子,轻轻挑起柳如是的下巴,“果然是个美人。王老爷,不如这样,把她让给我,我来教教她规矩。”
王老爷摆摆手:“行行行,给你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赵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揽住柳如是的腰,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走吧,红玉姑娘,我们去别处说话。”
柳如是被他半推半就地带出雅间,穿过走廊,来到后院一间更加偏僻的屋子。门一开,柳如是便看见屋里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幔低垂,墙角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赵公子关上门,转身看着柳如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
“我听说你是官家小姐?”他问。
柳如是没说话。
“可惜了,”赵公子慢悠悠地说,“官家小姐沦落风尘,本该是人人同情的事。可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明明已经掉进了泥里,还非要端着架子,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他一步步逼近,柳如是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赵公子伸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低头凑近她的脸,呼出的气息带着清冽的酒香:“王老爷那种蠢货,只会用蛮力。我不同,我喜欢慢慢来。今天先跟你打个招呼,改日我们再好好……聊聊。”
他说完,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柳如是浑身发寒。他转身推门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如是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肚子里。她不能哭,不能认输。她想起父亲被押走前对她说的话——“如是,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一天。”
门忽然又被人推开,柳如是猛地抬头,却看见李香君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
“姐姐,你没事吧?”李香君蹲下来,把茶递给她,“那个赵公子……他走了?”
柳如是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她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
“香君,”她哑着嗓子问,“那个赵公子,他经常来吗?”
李香君的脸色白了白,点点头:“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要换一个姑娘。上次是我,上上次是素云姐,再上次……”她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你千万要小心他。他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可那些手段……比谁都狠。”
柳如是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知道了。”柳如是说。
她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醉月楼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远处传来男人们的笑声和姑娘们的歌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送葬的曲子。
柳如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父亲的名字。她不知道翻盘的那一天何时才会来,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为了父亲,为了那些被埋葬的冤屈,也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撕碎这座吃人的楼。
窗外,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