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泣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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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一辆青油马车碾过京城南街的青石板路,在醉月楼后门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搡着跌了出来。柳如是的双手被粗麻绳勒得生疼,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头便看见一扇朱漆剥落的侧门,门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醉月楼”三个字。 “快走,别磨蹭!”人贩子王婆子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往里拽。柳如是的绣鞋踩在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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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烟花

暮色沉沉,一辆青油马车碾过京城南街的青石板路,在醉月楼后门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搡着跌了出来。柳如是的双手被粗麻绳勒得生疼,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头便看见一扇朱漆剥落的侧门,门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照着“醉月楼”三个字。

“快走,别磨蹭!”人贩子王婆子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往里拽。柳如是的绣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泥点,污了裙摆。她咬紧嘴唇,没吭声,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长街尽头,暮霭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了。父亲被押入大牢那日也是这样的黄昏,她跪在府衙门外磕破了额头,也没能换回一纸恩赦。

王婆子敲了三下门,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涂着厚粉的脸。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梳着乌油油的圆髻,鬓边簪一朵绢花,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柳如是,像在估量一件货物。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妇人开口,声音尖利,带着烟嗓的沙哑。

“陈妈妈,您瞧瞧这品相,”王婆子一把扯掉柳如是头上的斗笠,“罪官之女,从小读书识字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模样身段您看看,整个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陈妈妈伸出手,捏住柳如是的下巴,左右转了转。那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像血,掐得她生疼。柳如是忍住了没躲,只是垂下眼帘。她记得父亲教过她,越是身处险境,越要沉住气。

“皮相倒是不错,”陈妈妈松了手,又拍了拍她的脸颊,“就是瘦了点,得养一养。会哭吗?”

柳如是不解,抬眼看向她。

陈妈妈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问你,会哭吗?有的客人就喜欢看姑娘哭,哭得越惨他们越高兴。你要是不会哭,妈妈我教你。”

柳如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没有回答。

“行了,王婆子,银子回头让人送到你手上。”陈妈妈挥了挥手,王婆子便屁颠屁颠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冲柳如是啐了一口:“别给脸不要脸,好好伺候客人,比什么都强。”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柳如是站在天井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那一点点残阳正在被屋檐吞没。院子里种着一株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像极了那日父亲被押走时她咬破嘴唇滴在雪地上的血。

“跟我来。”陈妈妈在前面扭着腰走,柳如是跟在后面,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听见了丝竹声和男人粗犷的笑声。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挂着红绸帘子的房间,有的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绰。柳如是别过头去,不敢细看。

陈妈妈把她带到后院一间厢房前,推开门,里面坐着三个女子。一个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七八,穿着水红色衫子,手里拿着根长长的烟枪;另外两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都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这是新来的,叫……”陈妈妈顿了顿,“叫什么来着?”

“柳如是。”她报了自己的名字。

“哟,还当自己是大家闺秀呢?”陈妈妈嗤笑一声,“到了醉月楼,就给我忘了从前姓甚名谁。从今天起,你叫红玉。红玉,多好的名字,听着就喜庆。”她转向那个年纪稍长的女子,“素云,你教教她规矩。三天后我要看到她能接客,别给我丢人。”

素云应了一声,懒洋洋地抽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等陈妈妈走了,她才站起来,绕着柳如是走了一圈,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坐吧。”素云指了指床沿。

柳如是依言坐下,这才打量起这间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摆着铜镜和胭脂水粉,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美人图,画上的女子眉眼含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愁苦。窗户被纸糊得严严实实,只有屋顶一方明瓦透下些许光亮。

“你是被卖进来的?”素云问。

柳如是点头。

“家里没人了?”

“父亲获罪,家产被抄,族中无人肯收留我。”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素云叹了口气:“进了这个门,就别想出去了。外面那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越是挣扎,他们越觉得有意思。你若是乖乖听话,反倒少受些苦。”

那个圆脸的女孩抬起头来,怯生生地说:“我叫香君,李香君。姐姐你多大了?”

“十六。”

“我比你小一岁,”李香君说着,眼眶就红了,“我是被我爹卖进来的,他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让我来换几两银子。我已经在这里半年了,每天都……”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去抹眼泪。

那个瓜子脸的女孩始终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她是哑巴吗?”柳如是问。

素云又抽了口烟:“不是哑巴,是叫哑了。上个月来了个客人,姓赵,看着斯斯文文的,结果折腾了她一宿,第二天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大夫说是嗓子伤了,养了一个月也没好利索。”

柳如是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把手藏进袖子里,用力攥着。

“你怕了?”素云看着她,“怕就对了。在这里,怕比不怕活得久。”

接下来的三天,柳如是开始学规矩。素云教她怎么斟酒,怎么陪笑,怎么在客人动手动脚的时候既不反抗得太厉害也不让他们太过分。那些动作和说辞,每一样都让柳如是觉得恶心,但她咬着牙学了。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反抗是没用的。至少现在没用。

醉月楼的规矩是白天睡觉,傍晚开始梳妆打扮,入夜接客。柳如是第一次站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男人们推杯换盏,怀里搂着姑娘,大声说着荤话。那些姑娘们笑着,闹着,可柳如是看得分明,她们眼底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看见没有?”素云站在她身边,低声说,“那些姑娘笑得越欢,心里越苦。可没办法,这就是命。”

柳如是没接话。她不信命。

第三天傍晚,陈妈妈亲自来给她梳妆。柳如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乌发被高高挽起,插上一支赤金步摇;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原本清秀的眉眼;嘴唇点了胭脂,艳得像伤口。

“这才像样嘛,”陈妈妈满意地端详着,“今晚上有贵客,王老爷请了几个朋友来喝酒,点名要新来的姑娘作陪。你给我好好表现,要是得罪了客人,仔细你的皮。”

柳如是垂下眼帘:“是。”

她跟着陈妈妈来到二楼雅间,门一推开,里面酒气熏天。正中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腆着肚子,满面红光,正是王老爷。他左右各坐着一个姑娘,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对面还坐着几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

“王老爷,您要的新人来了。”陈妈妈满脸堆笑,把柳如是往前一推。

柳如是踉跄了一步,站定了,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红玉见过王老爷。”

王老爷眯着眼打量她,忽然哈哈大笑:“哟,还是个懂礼数的。来来来,坐我身边来。”他拍了拍大腿。

柳如是心里一阵翻涌,但她忍住了,慢慢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老爷却不依,伸手把她拽到自己腿上,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味扑面而来,柳如是差点呕出来。

“怎么,嫌我老?”王老爷捏着她的脸,“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得多了,一开始都端着架子,等尝到了甜头,就离不开我了。来,给爷倒酒。”

柳如是提起酒壶,稳稳地斟了一杯。王老爷接过酒杯,却把酒泼在她胸前:“哎呀,手滑了。姑娘快擦擦,别着凉。”说着,他的手就伸了过来。

柳如是猛地站起来,退开两步。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哟呵,还挺有脾气。”王老爷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妈妈,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人?”

陈妈妈赶忙上前打圆场:“红玉,你这是干什么?王老爷跟你闹着玩呢,快过来。”

柳如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不能,不能这样。

王老爷冷哼一声,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陈妈妈,你给我换个人来。这种不识抬举的货色,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陈妈妈连声赔不是,正要拉柳如是出去,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是身上。

“王老爷,怎么发这么大的火?”男子的声音温润好听,“小弟来晚了,自罚三杯。”

王老爷的脸色缓和了些:“赵公子来了。唉,别提了,这新来的姑娘一点规矩都不懂,扫兴。”

赵公子笑了笑,走到柳如是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却很冷,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你就是新来的红玉姑娘?”他抬起扇子,轻轻挑起柳如是的下巴,“果然是个美人。王老爷,不如这样,把她让给我,我来教教她规矩。”

王老爷摆摆手:“行行行,给你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赵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揽住柳如是的腰,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走吧,红玉姑娘,我们去别处说话。”

柳如是被他半推半就地带出雅间,穿过走廊,来到后院一间更加偏僻的屋子。门一开,柳如是便看见屋里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幔低垂,墙角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赵公子关上门,转身看着柳如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

“我听说你是官家小姐?”他问。

柳如是没说话。

“可惜了,”赵公子慢悠悠地说,“官家小姐沦落风尘,本该是人人同情的事。可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明明已经掉进了泥里,还非要端着架子,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他一步步逼近,柳如是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赵公子伸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低头凑近她的脸,呼出的气息带着清冽的酒香:“王老爷那种蠢货,只会用蛮力。我不同,我喜欢慢慢来。今天先跟你打个招呼,改日我们再好好……聊聊。”

他说完,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柳如是浑身发寒。他转身推门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如是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肚子里。她不能哭,不能认输。她想起父亲被押走前对她说的话——“如是,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一天。”

门忽然又被人推开,柳如是猛地抬头,却看见李香君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

“姐姐,你没事吧?”李香君蹲下来,把茶递给她,“那个赵公子……他走了?”

柳如是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让她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

“香君,”她哑着嗓子问,“那个赵公子,他经常来吗?”

李香君的脸色白了白,点点头:“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要换一个姑娘。上次是我,上上次是素云姐,再上次……”她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你千万要小心他。他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可那些手段……比谁都狠。”

柳如是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知道了。”柳如是说。

她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醉月楼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远处传来男人们的笑声和姑娘们的歌声,混在一起,像一首送葬的曲子。

柳如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父亲的名字。她不知道翻盘的那一天何时才会来,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为了父亲,为了那些被埋葬的冤屈,也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撕碎这座吃人的楼。

窗外,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认命

暮色沉沉,一辆青帷小轿从倚翠楼的后门抬出,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东的巷子。轿帘低垂,遮住了里面那张苍白而麻木的脸。

李香君坐在轿中,双手紧紧攥着膝上那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不过几件换洗衣裳,几支廉价银簪,这就是她在倚翠楼五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她的心也跟着晃荡,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昨天陈妈妈笑眯眯地告诉她,赵公子要包她,每月五十两银子,另给她单独住一座小院子。李香君当时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这样的人还能被包养。倚翠楼里多少姐妹盼着这样的恩客,盼着能脱离那迎来送往的日子,可当真落到自己头上时,她却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恐惧。

“香君啊,这可是你的福气。”陈妈妈拍着她的手,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赵公子年轻俊俏,又有家底,多少姑娘想攀还攀不上呢。你去了好生伺候,将来若能生个一男半女,说不定还能抬你做姨奶奶。”

李香君低着头没说话。她见过赵公子几次,每次来都笑眯眯的,说话也和气,出手更是大方。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像深潭里的暗流,看不见底。但这话她不敢说,说出来也没人信。陈妈妈只会骂她不知好歹,姐妹们只会说她矫情。

轿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李香君掀开轿帘,看见一座清雅的小院,白墙黛瓦,墙头探出几枝青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静心居”三个字。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铺地,几株芭蕉掩映着雕花窗棂。

“李姑娘到了。”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婆子迎出来,脸上堆着笑,“赵公子吩咐了,姑娘先歇着,他晚些时候过来。”

李香君点点头,跟着婆子进了院子。正屋三间,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里间是卧房,一张雕花大床挂着水红色的帐幔,妆台上放着铜镜和脂粉盒。这一切都透着精心布置过的痕迹,可李香君看着,却只觉得像一只精致的笼子。

婆子退下后,李香君独自坐在床沿上,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被褥。这被子比她从前在倚翠楼盖的好太多了,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娘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香儿,好好活着,不管怎样都要活着。”那时她还不懂这话里的无奈,如今才明白,活着二字,原来这么重。

天色渐渐暗下来,婆子端来饭菜,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倚翠楼的伙食好上许多。李香君没胃口,只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筷子。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芭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晶莹剔透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后院也种着芭蕉,她常和丫鬟们在下面捉迷藏。那时候日子多好啊,爹还是知县,娘还活着,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可一夜间,爹被参了一本,家产抄没,娘病逝,她被叔父卖进了倚翠楼。

命运这东西,从来由不得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香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上。门被推开,赵公子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风度翩翩。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可李香君总觉得今晚这笑容有些不一样。

“香君,住得可还习惯?”赵公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那手温热有力,指尖上的薄茧隔着衣料传来粗粝的触感。

李香君僵硬地点点头,不敢看他。

“那就好。”赵公子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我让人准备的文书,你签了它。”

李香君低头看去,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勉强认得几个。上面写着“卖身契”三个大字,下面列着条款:自即日起,李香君自愿卖与赵家为奴,生死由命,不得反悔。若有违逆,任凭主家处置。

她的手开始发抖。

“赵公子,这……这是……”

“怎么,不愿意?”赵公子的声音还是温柔的,可眼神却冷了下来,“我花了银子替你赎身,又给你置了这院子,你总得给我个保障吧。签了它,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自然会好好待你。”

李香君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陈妈妈说过的话:“签了卖身契,你这条命就是人家的了,打死你也白打。”她不想签,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就算不签,她又能去哪里?回倚翠楼继续接客?那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赵公子见她犹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怎么,还要我求你不成?”

“不……不敢。”李香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就签。”赵公子将笔递到她面前。

李香君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在刻自己的墓碑。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了,清脆的,像瓷器摔在地上。

赵公子满意地拿起卖身契,吹干了墨迹,仔细叠好收进袖中。他重新露出笑容,坐到李香君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他。

“这才乖嘛。”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力道不大不小,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既然签了字,就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吗?”

李香君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赵公子看见她的眼泪,非但没有心疼,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他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

“今晚我要宴请几位朋友,你梳洗打扮一下,出来作陪。”他说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穿那件红色的纱裙,我记得你穿过一次,很好看。”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李香君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虚脱了一般。她看着桌上那支笔,墨迹还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教她写字时说过的话:“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要堂堂正正。”可她现在写的字,歪歪扭扭,像她这个人一样,已经站不直了。

婆子进来帮她梳妆,给她换上那件红色的纱裙。裙子很薄,纱料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婆子给她梳了坠马髻,插上那几支银簪,又往她脸上扑了胭脂水粉。铜镜里的女人面容姣好,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宴席设在正厅,赵公子请了四五个人,都是些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李香君被叫出去敬酒,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一件可以随意把玩的物件。赵公子让她坐在他身边,时不时伸手揽住她的腰,或是在她脸上亲一口。每次他这样做,那些男人就会发出暧昧的笑声。

李香君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甘醇,后劲却大。几杯下肚,她的脸开始发烫,脑子也变得迟钝。她听见赵公子在跟那些人吹嘘,说他花了多少银子,说她有多听话,说她签了卖身契,现在是他的人了。那些人便恭维他,说他好手段,说他驯服了一匹烈马。

她听见这些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喝酒,直到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客人们摇摇晃晃地告辞离去。赵公子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厅里,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走到李香君面前,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跟我回房。”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香君被他拖着进了卧房,她酒意上涌,脚步踉跄。赵公子将她甩到床上,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被里,还没反应过来,一巴掌已经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李香君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她懵了,还没回过神,又是一巴掌落在另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

“贱人。”赵公子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婊子,也敢在我面前摆谱?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香君捂着脸,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赵公子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床上拽起来,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却让人毛骨悚然:“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就是看你们这种女人,从高高在上变成摇尾乞怜的样子。你签了卖身契,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说着松开她的头发,退后一步,开始解自己的腰带。那腰带是一条牛皮制成的,上面镶着铜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将腰带对折,握在手里,试了试力道。

“把衣服脱了。”

李香君浑身发抖,双手哆嗦着去解裙带。她不想脱,可恐惧让她不敢违抗。红色的纱裙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赵公子看着她的身体,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第一鞭落下时,李香君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皮肉被抽裂的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尖叫,可叫声还没落地,第二鞭又落了下来。一鞭接一鞭,赵公子像是在享受某种仪式,每一鞭都抽得恰到好处,不伤筋骨,却疼得钻心。

李香君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发白。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水红色的帐幔,染白了缎面的被褥。

赵公子打够了,喘着粗气停下来。他看着李香君背上交错的血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伸手摸了摸那些伤口,指尖沾了血,送到嘴边舔了舔。

“记住这种感觉。”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这就是你的命。”

说完他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香君瘫软在床上。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来。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余烬冒着青烟,像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点点消散在黑暗中。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泪水干了,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妆台前,借着月光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头发散乱,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皮肤时,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一具尸体。

她忽然想起娘亲的话:“好好活着,不管怎样都要活着。”

可这还算活着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签下那张卖身契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人了。她是一件东西,一个玩物,一个供人发泄的器具。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帐幔,吹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李香君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漫长的一夜才过去一半,还有更长的黑夜等着她。她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捡起掉在地上的纱裙。纱裙已经破了,上面沾着血迹,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她将裙子抱在怀里,蜷缩在床角,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了,只是不想再醒着面对这一切。

宴前准备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醉月楼的大厅,却照不亮这金碧辉煌之下的阴霾。陈妈妈扭着肥硕的腰身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把洒金折扇,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龟奴,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梯口,像两尊门神。

“都给我听好了!”陈妈妈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跳了三跳,“王老爷今晚要在这里摆宴,请的都是城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可是天大的面子,谁要是给我搞砸了,别怪我不客气!”

大厅里站着的十几个姑娘纷纷低下头去,有的绞着手帕,有的咬着嘴唇,却没人敢吭一声。陈妈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正在擦桌子的柳如是身上:“柳丫头,你过来。”

柳如是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放下抹布,低着头走上前去。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在这满楼的绫罗绸缎和脂粉香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知道陈妈妈为什么叫自己——自从三个月前被卖进这醉月楼,她始终不肯接客,陈妈妈软硬兼施都没能让她松口。可是今天,她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抬起头来。”陈妈妈用扇子托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啧啧出声,“瞧瞧这张脸,瞧瞧这身段,到底是官家小姐养出来的,骨子里就是不一样。今儿个王老爷点名要五个最标致的姑娘作陪,你算一个。”

柳如是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妈妈,我……”

“你什么你?”陈妈妈脸色一沉,扇子啪地合上,“老娘养了你三个月,供你吃供你穿,你以为你是来当大小姐的?今晚这宴席,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妈妈,我身子不适,求您……”柳如是咬着嘴唇还想挣扎,却被陈妈妈一把揪住了头发。

“身子不适?要不要我让老张给你熬碗药,让你好好‘舒坦舒坦’?”陈妈妈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老张是楼里专门对付不听话姑娘的打手,那间地下室里的鞭子和烙铁,柳如是虽然没见过,却听过那些惨叫声。

柳如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能让这些人看笑话。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二楼的栏杆,看见李香君正站在那里,怯怯地望着她,眼里满是同病相怜的哀伤。

“这就对了嘛。”陈妈妈松开手,拍了拍柳如是的脸颊,“听话才有好日子过。去,跟香君她们一起到后院沐浴更衣,今儿个晚上可得好好打扮打扮。”

柳如是站在原地没有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是另一个被选中的姑娘——只有十五岁的玉儿,此刻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

“哭什么哭!又不是叫你上刑场!”陈妈妈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王老爷是什么人?城里首富!能被他看上,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后院的热水已经备好,蒸汽氤氲着从木桶里升腾起来,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柳如是褪下衣衫,看见自己手臂上还残留着前些日子陈妈妈掐出的淤青。她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水没过肩头,希望能把那些肮脏的记忆一并烫掉。

门被推开,李香君端着一盆花瓣走进来。她比柳如是早半年进楼,早已学会了逆来顺受。此刻她低着头,把花瓣撒进水里,轻声道:“姐姐,别跟妈妈犟了,没用的。我当初……也跟你一样,后来想通了,这就是咱们的命。”

“命?”柳如是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凭什么这就是我们的命?那些男人凭什么就能随意摆布我们?”

李香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姐姐别说这样的话,叫妈妈听见了又要挨打。王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听说出手很大方,伺候好了,说不定能得些赏钱。”

“赏钱?”柳如是惨然一笑,“香君,你真的甘心吗?甘心一辈子被人当玩物?”

李香君的手微微颤抖,花瓣从指缝间滑落。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又去拿了一套衣裙进来,放在屏风上:“妈妈让姐姐穿这个。”

柳如是瞥了一眼那套衣裙,心顿时沉了下去。那是一套桃红色的纱裙,薄得近乎透明,领口开得极低,腰间只有几根细带相连。这样的衣裳穿出去,跟没穿有什么区别?她咬了咬牙,忍住没有发作。

沐浴更衣完毕,五个被选中的姑娘被带到楼上的梳妆间。陈妈妈亲自坐镇,指挥着几个丫鬟给她们上妆。柳如是被按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被脂粉覆盖——眉毛被画成远山黛,唇上点了胭脂,两颊扑了腮红,原本清雅的面容变得妖艳而陌生。

“这还差不多。”陈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又亲手给柳如是戴上一条珍珠项链,“这个可是王老爷上回赏的,今儿个借你戴戴,可别给我弄丢了。”

柳如是低头看着那些圆润的珍珠,一颗颗冰凉地贴在锁骨上,像极了眼泪。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有一串珍珠项链,是父亲送的定情之物。那时候家里还富足,父亲还是朝廷的七品官员,一家人其乐融融。直到那场变故——父亲被诬陷贪污,锒铛入狱,家产被抄,母亲病故,她被人贩子辗转卖到了这烟花之地。

“姐姐,你的手好凉。”身边的玉儿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柳如是一愣,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松开手,勉强对玉儿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梳妆完毕,陈妈妈领着五个姑娘下楼,在大厅里站成一排,等着王老爷和客人们到来。柳如是站在中间,左边是李香君,右边是玉儿。她们都穿着相似的暴露纱裙,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容,像五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天色渐渐暗下来,醉月楼里点起了大红灯笼,烛火摇曳,映得满堂通明。丫鬟们穿梭往来,在桌上摆满珍馐美酒。陈妈妈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头上戴了金钗,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外头传来小厮的通报声,陈妈妈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亲自掀开帘子迎了出去。

王老爷是个年过半百的富商,身材臃肿,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拇指粗的金链子。他一进门,目光就黏在了五个姑娘身上,从左边扫到右边,最后定格在柳如是脸上。

“好好好!”王老爷拍着肥厚的手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妈妈果然会调教人,这几个丫头一个比一个水灵!”

“老爷谬赞了,都是托您的福。”陈妈妈笑着迎上去,亲自搀着王老爷坐到主位上,“今儿个专门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您看这菜色可还满意?”

王老爷大咧咧地坐下,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陈妈妈:“赏你的!今晚要是伺候得好,还有重赏!”

陈妈妈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声道谢。她转身朝五个姑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上前敬酒。

柳如是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不得不在陈妈妈凌厉的目光下走上前去。她端起酒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老爷请用酒。”

王老爷接过酒杯,却不急着喝,反而伸手捏住了柳如是的手腕:“抬起头来让爷瞧瞧。”

柳如是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那只粗糙肥厚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皮肤,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恶心,缓缓抬起头,对上一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

“嗯,不错,眉眼间还有股子傲气。”王老爷显然很满意,松开她的手腕,却顺势在她腰间捏了一把,“爷最喜欢有脾气的,驯服起来才有意思。”

柳如是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李香君在一旁偷偷拉了她的衣袖,小声说:“姐姐,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柳如是看着桌上那些油腻的菜肴,看着那些男人放肆的笑脸,看着陈妈妈谄媚的嘴脸,只觉得这满堂的灯火都变得刺眼起来。她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宴席开始了,觥筹交错间,王老爷的几位朋友也陆续到来。有个姓刘的商人,比王老爷年轻几岁,一进门就盯上了玉儿,非要她坐在自己腿上。玉儿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抗,只能僵硬地坐在那人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啊,小美人儿。”那刘姓商人哈哈笑着,端起一杯酒就往玉儿嘴里灌,“喝了这杯,爷待会儿好好疼你。”

玉儿被呛得直咳嗽,酒水顺着下巴流到脖颈上,打湿了那层薄薄的纱衣。陈妈妈在一旁看着,不但不管,反而笑着附和:“玉儿,刘爷疼你呢,你可别不识好歹。”

柳如是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却听见陈妈妈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柳丫头,你要做什么?坐下!”

柳如是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见王老爷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挣扎的猎物。她突然明白了,这些人要看的,就是她们痛苦挣扎的样子。越是反抗,他们就越兴奋。

她缓缓坐了回去,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下心中的怒火。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别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是,为父对不起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可这样的活法,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声响起,几个歌女在厅中翩翩起舞。王老爷喝了几杯酒,兴致更高了,非要五个姑娘轮流给他敬酒。轮到柳如是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边:“来,坐这儿,陪爷说说话。”

柳如是被迫坐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味,几欲作呕。王老爷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嘴里说着些荤话,柳如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怎么?不高兴?”王老爷察觉到她的僵硬,脸色沉了下来,“嫌爷配不上你?”

“不……不是的。”柳如是连忙摇头,声音带着颤抖,“我……我只是有些头晕。”

“头晕?”王老爷冷笑一声,“那更该喝两杯了,酒能解乏。”说着,他端起满满一杯酒,不由分说地灌到柳如是嘴里。

柳如是被呛得眼泪直流,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王老爷看着她的狼狈样,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脸:“这才像话嘛!女人嘛,就该懂得伺候男人。”

一旁的刘姓商人见状,也跟着起哄:“王兄,这丫头看着不老实,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调教调教?”

“不急不急。”王老爷摆摆手,眼睛里闪过一抹晦暗的光,“好戏还在后头呢。今晚的宴会,可不止喝酒吃饭这么简单。”

柳如是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沉。她看向陈妈妈,发现陈妈妈正朝王老爷使眼色,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她突然意识到,今晚这场宴会,恐怕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她们。

夜越来越深,醉月楼里的喧嚣却越来越盛。灯笼在风中摇曳,将那些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柳如是站在窗前,透过雕花窗棂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惨淡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香君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姐姐,喝点吧,待会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柳如是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她看着碗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被脂粉掩盖的脸,陌生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念的那首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却明白了。她这朵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要被人折断了。

盛宴开始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醉花楼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谁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陈妈妈站在门口,脸上的脂粉在灯笼光下白得发青,嘴角却堆着最讨好的笑容。

“王老爷来了!快请快请,姑娘们都等着伺候您呢!”

王老爷从轿子里慢悠悠地走下来,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撑破绸缎长袍。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酒坛,一个抱着锦盒。王老爷朝陈妈妈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她,扫向大堂里那些低垂着头的女子。

“赵公子呢?还没到?”他问。

“到了到了,在楼上雅间等着呢。”陈妈妈连忙应道,“赵公子今日来得早,还特意吩咐要那一对姊妹花陪酒。”

王老爷哼笑一声:“他倒是会挑。”

柳如是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对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换了件淡粉色的薄纱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胸前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凉意顺着皮肤爬进骨头。老鸨说这是王老爷喜欢的款式,谁不穿谁就是存心要砸醉花楼的招牌。

李香君就站在她旁边,穿了件一模一样的裙子,只是颜色是月白。她的脸色比裙子还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珠子不停地转,却始终不敢看向门口那些客人。

“香君。”柳如是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李香君猛地抬头,像是被吓了一跳:“什、什么事?”

“别怕。”柳如是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待会儿少说话,跟着我。”

李香君点点头,眼眶却已经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妈妈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你们俩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上去陪赵公子!要是怠慢了贵客,今晚有你们好受的!”

柳如是拉着李香君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哀鸣。她闻到楼上飘下来的酒气、脂粉气和男人身上特有的汗臭味,胃里一阵翻涌。

雅间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赵公子的笑声:“王老爷,您这坛女儿红可藏了些年头了吧?”

“二十年!”王老爷的声音中气十足,“我女儿出生那年埋下的,特意挖出来给今晚助兴。”

柳如是推开门,看见赵公子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目清俊,嘴角噙着温文尔雅的笑意。如果不是上次亲眼看见他用指甲掐进红玉的手臂,留下几道深可见血的红痕,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好相与的客人。

“哟,两位姑娘来了。”赵公子的目光在柳如是和香君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香君脸上,“这位就是新来的李姑娘?果然标致。”

李香君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见过赵公子。”

“别低着头啊,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赵公子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李香君慢慢抬起头,眼睫还在颤。赵公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笑意更深了:“陈妈妈这次倒是没骗人,确实是个美人坯子。来,坐我旁边。”

他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置。李香君僵了一瞬,还是挪着步子走过去坐下。柳如是则被安排坐在王老爷身边,刚坐定,王老爷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指腹粗糙,带着酒意,顺着她的肩线往下滑。

“小姑娘叫柳如是?”王老爷凑过来,满嘴的酒气喷在她脸上,“名字倒是雅致,就是不知道这身子是不是也像名字一样雅。”

柳如是忍住了想躲开的冲动,扯出一个笑来:“王老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粗鄙之人,哪里担得起‘雅’字。”

“谦虚。”王老爷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纱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黏腻得像蛇,“我最喜欢谦虚的姑娘。来,陪我喝一杯。”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塞到柳如是手里,满满一杯女儿红,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晃荡。柳如是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怎么蒙混过关,可王老爷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根本没有推辞的余地。

她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辣得呛嗓子,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她强忍着没有咳嗽。

“好!”王老爷拍手大笑,“好酒量!再来一杯!”

第二杯又递到了她面前。

柳如是咬了咬后槽牙,接过杯子又灌了下去。这一次她没忍住,眼角沁出了泪花,脸也开始发烫。王老爷看得兴起,又倒了第三杯:“好事成双,三杯才够意思!”

“王老爷,”柳如是勉强笑着,“我酒量浅,再喝怕是要失态了。”

“失态才好啊!”王老爷哈哈大笑,“失态了才有趣,对不对赵公子?”

赵公子正在给李香君倒酒,闻言抬起头,笑容温和:“王老爷说的是,醉酒的姑娘最可爱。李姑娘,你也陪王老爷喝一杯?”

李香君吓得连连摆手:“我、我不会喝酒……”

“不会可以学。”赵公子的语气依然温柔,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难道李姑娘不给我面子?”

李香君脸白得像纸,颤巍巍地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口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赵公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力道轻得像在拂灰,可柳如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碰到香君后背时微微弯曲,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

李香君疼得倒吸一口气,却不敢出声。

“怎么了?”赵公子关切地问,“是不是酒太烈了?我帮你揉揉。”

他的手从后背移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腰侧,动作看似温柔,可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力道。柳如是看得真切,赵公子的拇指正按在香君腰侧某个穴位上,微微用力,香君的眉头就拧紧了。

“赵公子,”柳如是突然开口,“我敬您一杯。”

赵公子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温文的笑意:“柳姑娘主动敬酒,我自然要喝。”

两人碰了杯,柳如是又灌下一杯酒。她觉得自己的胃在燃烧,脑子也开始发晕,但她不敢停下。只要赵公子的注意力在她身上,香君就能少受些罪。

可王老爷不乐意了:“柳姑娘,你敬赵公子不敬我,这是看不起我?”

“怎么会呢,王老爷,”柳如是连忙转过身,脸上堆起笑,“我这就敬您。”

她又要倒酒,手却在发抖,酒液洒了大半。王老爷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说:“别急,我来帮你倒。”

他借着倒酒的动作,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然后慢慢往上,探进她的袖口。柳如是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小臂内侧的皮肤上游走,粗糙得像砂纸。她想抽回手,可王老爷握得很紧,脸上依然挂着和善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柳姑娘的皮肤真滑,”王老爷感叹道,“比我家那些姨太太都嫩。”

“王老爷谬赞了。”柳如是的声音干涩。

“不是谬赞,是实话。”王老爷的手继续往上,已经碰到了她的肘弯,“我这个人最喜欢说实话。你说是不是,赵公子?”

赵公子正在喂李香君吃菜,闻言抬起头:“王老爷向来耿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递到李香君嘴边,李香君刚要张嘴,赵公子却突然收回筷子,肉掉在了桌上。李香君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哎呀,掉了。”赵公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遗憾,“李姑娘,你知道浪费粮食是不好的吧?”

李香君点点头。

“那这肉怎么办?”赵公子歪着头看她,笑容温和,“总不能就这么扔了吧。”

李香君盯着桌上那块沾了油渍的红烧肉,嘴唇抖了抖,慢慢伸手去拿。赵公子却按住她的手:“别用手啊,多不雅。用嘴。”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王老爷停下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几个陪酒的其他姑娘也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出声。

李香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她弯下腰,把脸凑近桌面,嘴唇碰到那块肉,叼起来,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赵公子满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真乖。”

柳如是看着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刚才喝的酒全吐出来。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住了最后一丝清醒。

“怎么了柳姑娘?脸色不太好啊。”王老爷凑过来,肥厚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是不是酒喝多了?要不要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从她的袖口抽出来,搭在她的腰上,指头不安分地在她腰侧画着圈。柳如是知道所谓的“休息”是什么意思,她见过太多姐妹被这样带走,第二天回来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里的光全灭了。

“不用了,王老爷,”柳如是强撑着笑,“我还能陪您喝。”

“这么倔?”王老爷挑了挑眉,转向赵公子,“赵公子,你说这姑娘是不是不给面子?”

赵公子正用筷子夹起另一块肉,递到李香君嘴边。这次李香君学乖了,直接张嘴接住,嚼都不敢嚼就往下咽,结果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赵公子体贴地递过一杯水,等她喝完,才慢悠悠地回答王老爷:“人家姑娘想陪您多喝几杯,那是好事。王老爷难道还怕喝不过一个小姑娘?”

“我怕?”王老爷被激到了,拍桌子道,“来,倒酒!”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柳如是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王老爷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赵公子的笑声忽远忽近,香君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够了够了,”王老爷终于放下酒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这姑娘确实能喝,我都快不行了。”

柳如是听见这句话,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她还没来得及庆幸,王老爷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走,陪我去隔壁说说话。”

“王老爷,”柳如是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踉跄,“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去趟茅房……”

“等会儿再去。”王老爷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门外拽,“我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柳如是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香君。可香君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赵公子正揽着香君的腰,在她耳边低语,不知道说了什么,香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看什么呢?”王老爷把她拉出雅间,砰地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笼晃晃悠悠,光影交错。柳如是被王老爷半拖半拽地推进隔壁房间,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锁。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床上的被褥雪白,干净得像太平间里的床单。

“王老爷,”柳如是退到墙边,声音发抖,“您不是说只说几句话吗?”

“是啊,说几句话。”王老爷解开长袍的扣子,笑呵呵地看着她,“顺便做点别的事。”

他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柳如是的神经上。柳如是贴着墙往侧面挪,手在背后摸到了窗台的边缘。窗户是关着的,外面是二楼的悬空,跳下去不死也得残,但总比……

“别躲了。”王老爷伸手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拽到自己面前,“你一个青楼女子,装什么贞洁烈妇?老子花了钱的,你还想跑?”

他用力一扯,柳如是的薄纱裙从肩膀滑落,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凉意袭来,柳如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胃里的酒液翻涌上来,她真的快要吐了。

“王老爷,您喝多了,我、我叫人来伺候您……”柳如是还想挣扎。

王老爷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柳如是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她听见王老爷说:“少废话,老子今天就要你。”

他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床上推。柳如是的后背砸在床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王老爷压上来,肥硕的身体像一座山,让她喘不过气。他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嘴里喷出的酒气混着口臭,让她胃里的东西翻涌得更厉害。

“王老爷……求您……”柳如是的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王老爷根本不理会她的求饶,反而更兴奋了。他腾出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另一只手还死死按着柳如是的肩膀。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着火了!厨房着火了!”

王老爷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门口。柳如是趁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王老爷吃痛,松开了手。她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抓起滑落的纱裙裹住身体,冲到门口拉开门锁,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走廊里乱成一团,几个龟奴提着水桶往厨房方向跑,姑娘们尖叫着四处奔逃。柳如是在混乱中挤下楼梯,躲进后院堆放杂物的柴房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脸在疼,脖子在疼,胃里翻江倒海。她弯下腰,终于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来。酸臭的气味弥漫开来,她蹲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香君还在楼上。

柳如是擦了把脸,撑着墙站起来。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香君。

“香君?”柳如是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李香君扑进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衣服被扯破了,脸上有巴掌印,嘴角还渗着血。她扑进柳如是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如是姐……赵公子他……他不是人……”

柳如是抱紧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陈妈妈尖利的叫骂声,在骂那些不中用的龟奴连个火都看不住。火已经被扑灭了,骚乱渐渐平息。柳如是知道,等一切恢复平静,王老爷和赵公子会继续找她们。

那时候,她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她抬起头,透过柴房的缝隙,看见月亮挂在屋檐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去多时的脸。

凌辱之夜

夜色浓稠如墨,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酒气混着脂粉味弥漫在空气中。宴席已进行了两个时辰,桌上的山珍海味早已残羹冷炙,几个陪酒的小丫鬟被灌得东倒西歪,瘫在角落不省人事。

陈妈妈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客人,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赵公子和王老爷的脸色。这两位今晚可是出了大价钱的,光是一桌席面就花了三百两银子,更别提额外打赏的银票。她心里盘算着今晚能赚多少,嘴上越发殷勤:“赵公子,王老爷,您二位再喝一杯?我让姑娘们再唱个小曲儿助兴可好?”

赵公子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温润如玉,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好个世家公子”。可此刻那双桃花眼里闪动的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唱曲儿?”赵公子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跪坐在席间的几个妓女,最后落在柳如是身上,“今晚月色正好,不如换个玩法。”

柳如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跪坐在蒲团上,身上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纱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大片雪白的肌肤。这是陈妈妈特意吩咐她穿的,说是“讨客人欢心”。可此刻赵公子的目光扫过来时,她只觉得像是被毒蛇舔过,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老爷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赵公子说得对!光喝酒唱曲儿有什么意思?咱们今晚要玩就玩个尽兴!”他站起身来,酒气熏天地走到李香君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这丫头我早就看上了,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个好货色!”

李香君被拽得一个趔趄,却不敢挣扎,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王老爷……奴婢伺候您喝酒……”

“喝酒?”王老爷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淫邪的光,“我要你伺候的可不是酒!”说着,他一把将李香君推倒在地,俯身就要扑上去。

李香君被摔得闷哼一声,却连叫都不敢叫,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从十三岁被卖进醉仙楼那天起,她就知道这就是她的命。挣扎有什么用呢?上次小红被客人打残了腿,陈妈妈连大夫都不肯请,说是“废人一个,死了省心”。她不想死,所以她学会了顺从,学会了麻木,学会了把灵魂缩到身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任由这具躯壳被人糟蹋。

陈妈妈见王老爷来了兴致,连忙招呼几个龟奴退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王老爷您慢用,不够我再叫姑娘来。”她瞟了一眼柳如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柳丫头,好好伺候赵公子,别怠慢了贵客。”

门被从外面带上,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暧昧不清。

柳如是跪坐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赵公子的目光像实质般粘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寻常嫖客的急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盘算着该从哪里下口才更有趣。

“你叫柳如是?”赵公子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朋友寒暄。

“回公子,是。”柳如是垂着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她在青楼待了大半年,学会了不少应付客人的手段,可此刻她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不安。那些普通的嫖客,她只要赔个笑脸、说几句软话就能应付过去,可这个赵公子……她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赵公子站起身来,踱步走到柳如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起头来。”

柳如是犹豫了一瞬,还是缓缓抬起了头。烛光下,她的脸孔清丽中带着几分倔强,眉眼间残留着官家小姐的矜贵气质,即便沦落风尘,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与众不同的气韵。

赵公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却让柳如是浑身发冷。他伸出手,用食指挑起柳如是的一缕长发,轻轻绕在指尖把玩:“听说你是官家小姐?父亲犯了事,全家被抄,你被卖到了这里?”

柳如是的身体猛地一僵。这是她最不愿提起的伤疤。她爹原是户部郎中,两年前因卷入朝廷党争被诬陷贪墨,革职查办,家产尽数抄没,男丁发配充军,女眷则被卖入教坊司。她娘在被押解的路上就投河自尽了,而她则被辗转卖到了醉仙楼。那段日子是她最深的噩梦,她拼命想要忘记,可赵公子却轻描淡写地揭开了这道伤疤。

“是又如何?”柳如是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

赵公子手指一紧,扯得柳如是头皮生疼,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却听赵公子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我最喜欢你们这样的。从前高高在上,如今却只能任人摆布。你们越是不甘,玩起来就越有意思。”

柳如是瞳孔骤缩,她终于明白这个赵公子是什么人了。他不是普通的嫖客,他是那种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乐的禽兽。她曾在青楼里听其他姐妹说过,有些客人不满足于普通的皮肉交易,他们喜欢折磨人,喜欢看女人哭喊求饶,越是反抗就越兴奋。

隔壁传来王老爷粗重的喘息声和李香君压抑的闷哼,还有皮肉拍打的声响。柳如是听得浑身发麻,她知道李香君此刻正在承受什么,可她连自身都难保。

赵公子松开她的头发,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壶酒,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递到柳如是面前:“喝了它。”

柳如是看着那杯酒,心里警铃大作。青楼里常有这种事,客人给姑娘下药,说是助兴,实则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她咬了咬唇,摇头道:“公子,奴婢不胜酒力,恐扫了公子的兴。”

赵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柳如是,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下一秒,他猛地将整壶酒泼在柳如是脸上,酒液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襟。

“你以为你有得选?”赵公子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不过是个妓女,我花钱买了你,你就是我的一条狗。狗不听话,是要挨打的。”

柳如是浑身颤抖,酒液刺得她眼睛生疼,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她不能哭,不能示弱,一旦示弱,就真的什么尊严都没有了。她拼命告诉自己,她还是柳家的小姐,她骨子里还有柳家的血,她不能像李香君那样认命。

赵公子见她倔强地瞪着自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意。他喜欢这种眼神,那种明明恐惧却还要强撑的倔强,那种被逼到绝境却还要挣扎的姿态。这种猎物,玩起来才够味。

他伸手抓住柳如是的衣领,用力一扯。只听“刺啦”一声,薄纱衣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柳如是白皙的肩膀和半边胸脯。柳如是惊呼一声,本能地抬手护住胸口,却被赵公子一巴掌扇在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柳如是整个人被打得摔倒在地,耳朵嗡鸣作响,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赵公子已经骑到她身上,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剩下的衣物。

“不要!放开我!”柳如是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可赵公子虽然看起来文弱,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她越是挣扎,他的眼神就越兴奋。

隔壁房间里,李香君听到了柳如是的尖叫声,身体猛地一僵。她此刻正赤身裸体地趴在桌案上,王老爷在她身后肆意冲撞,她疼得满头冷汗,却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听到柳如是的叫喊,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可很快又被麻木淹没。叫又有什么用呢?她们不过是青楼女子,没有人会在意她们的死活。

王老爷见她分神,一巴掌拍在她臀上,疼得她“啊”地叫了一声。王老爷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叫出声来才够味儿!”

李香君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很快被酒气熏干。她开始在心里默数,数到多少就能结束,数到多少就能熬过去。这是她给自己发明的办法,把身体和灵魂分开,想象自己只是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别人摆布。

而隔壁的柳如是却还在拼命挣扎。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肌肤。赵公子不急着占有她,反而像是猫戏老鼠般,在她身上又掐又拧,留下青紫的痕迹。每掐一下,他就要问一句:“疼不疼?说,疼不疼?”

柳如是咬紧牙关不肯出声,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活不让它掉下来。她死死盯着赵公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里涌起滔天的恨意。她要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人的名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让他付出代价!

赵公子被她眼中的恨意激得更加兴奋,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们这种眼神。但到最后,你们都会变成听话的狗。”说着,他猛地掐住柳如是的脖子,力道之大让柳如是瞬间无法呼吸。

柳如是拼命拍打他的手臂,双脚乱踢,可赵公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窒息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她爹被押走时的背影,她娘投河前的最后一眼,还有自己被卖进青楼那天的绝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赵公子忽然松开手。柳如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赵公子满意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放在舌尖舔了舔:“眼泪是咸的,不错。等会儿我让你哭得更厉害一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柳如是一辈子都不愿意回忆。赵公子用尽了各种手段折磨她,用手掐,用牙咬,用烛火烫,甚至用银针扎她的指甲缝。柳如是疼得浑身痉挛,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她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那声音凄厉得连隔壁的王老爷都皱了皱眉。

“赵公子,差不多得了,别弄出人命来。”王老爷隔着墙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还要留着这几个丫头下次玩呢。”

赵公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如常:“王老爷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丫头骨头硬,不多磨磨怎么行?”

而此刻,隔壁的李香君已经结束了第一轮折磨。王老爷发泄完兽欲后,又喝了几杯酒,开始对另一个妓女下手。那是醉仙楼新来的姑娘,叫小蝶,才十五岁,瘦得皮包骨头。她被王老爷按在桌上时,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喊“妈妈救我”,可陈妈妈早就躲到楼下去了,哪里会管她?

小蝶的哭声很快变成了惨叫,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求饶,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李香君蜷缩在角落,用破烂的衣裙勉强遮住身体,她看着小蝶被折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孩子比她还不幸,才十五岁,就被卖进了这种地方。她曾听小蝶说过,她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把她抵给了赌坊,赌坊又转手卖到了青楼。小蝶来醉仙楼才三天,接的第一个客人就是王老爷。

王老爷折腾了小蝶半个时辰,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系好腰带,又倒了一杯酒喝。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香君,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丫头跟条死鱼似的,没意思。”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到隔壁方向,显然对柳如是更感兴趣。

赵公子却像是玩够了,他整理好衣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柳如是,淡淡道:“今天就到这里吧。陈妈妈那里我会打赏,让她好好养着,过几天我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仿佛刚才那个施暴的人不是他一样。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柳如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记住,你越反抗,我越喜欢。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是这副倔强的样子。”

门被推开又关上,赵公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如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她的嘴唇被咬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银针刺入的痛感。她想要爬起来,可浑身酸软无力,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陈妈妈端着烛台走进来,看到屋里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她走到柳如是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胳膊:“死了没?”

柳如是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陈妈妈。

陈妈妈嗤笑一声:“没死就好,赵公子说了,过几天还来。你给我好好养着,下次要是再惹赵公子不高兴,我饶不了你。”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隔壁那个小蝶,没扛住,咽气了。等会儿我叫人来抬出去,你们谁也别多嘴,就说她得了急病死的。”

柳如是的瞳孔猛地一缩。小蝶死了?那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就这样死了?

陈妈妈见她没反应,也不再理会,端着烛台走了出去。门再次关上,留下一片黑暗和死寂。

柳如是挣扎着爬起身,颤抖着用破碎的衣裙裹住身体。她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到隔壁房间。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到屋内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小蝶赤身裸体地趴在桌案上,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痛苦的表情。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地上是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凝固了。

李香君蜷缩在角落,看到柳如是进来,抬起一双麻木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她死了。”

柳如是踉跄着走到小蝶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果然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手在颤抖,浑身的疼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就是我们的命吗?”柳如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李香君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她哭了,却不敢哭出声来,怕被陈妈妈听到,怕挨打,怕被骂“晦气”。

柳如是缓缓跪倒在地,看着小蝶冰冷的尸体,忽然觉得自己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今晚被赵公子一点一点碾碎了。她以为自己还能反抗,还能守住最后一点底线,可到头来,她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遑论保护别人。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三更天了。醉仙楼外的大街上寂静无声,偶尔有几声犬吠。而在这座灯火辉煌的青楼里,一个少女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了,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惋惜,甚至连一具棺材都不会有。等天一亮,小蝶的尸体就会被扔到城外的乱葬岗,成为野狗的食物。

柳如是跪在小蝶身边,缓缓伸出手,合上了她圆睁的双眼。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只是觉得,至少要让这个可怜的女孩走得体面一些。

李香君抬起头,看着柳如是的动作,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一句话:“柳姐姐,你说……我们死了以后,会不会也有人替我们合上眼睛?”

柳如是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回过头,看着李香君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那是她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相信“恶有恶报”的信念。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陈妈妈尖利的嗓门:“快快快,把那几个丫头叫起来!李大人来了,说是要挑几个清倌人送去府上伺候!这可是大买卖,怠慢不得!”

柳如是和李香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又一个夜晚来临了,而她们,还要继续活下去。

残骸

寅时三刻,万籁俱寂。

乱葬岗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两个龟奴抬着一卷破草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野地里。草席的一端松散开,露出一截青白的手腕,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就这儿吧。”走在前面那个龟奴喘着粗气,松开了手。

草席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席子散开,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年轻女尸。她穿着青楼里最廉价的水红亵衣,领口大开,脖颈和胸口遍布紫黑色的淤痕。脸上还残留着脂粉,却遮不住死后泛出的青灰。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淌到耳根,像是无声的哭泣。

另一个龟奴用脚尖踢了踢女尸的腰,确认她确实死透了,才啐了一口:“妈的,晦气。昨儿个还好好的,今儿就成了一堆烂肉。”

“少说两句吧。”前头那龟奴掏出腰间酒壶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陈妈妈说了,这事儿谁都不准往外传。你要是管不住那张嘴,小心下回躺这儿的就换成了你。”

两人不再多话,草草将女尸往一处浅坑里一推,又胡乱铲了几锹土盖上,便拎着铁锹走了。

风更大了些,吹散了薄雾,露出乱葬岗上层层叠叠的荒冢。有的坟头还插着半截纸幡,早已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颜色;有的干脆就是一具草席裹着的尸骨,半露在外,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新翻的泥土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混着腐朽的尸臭,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那些土盖得太薄,很快就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只青白的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会在意。

十里外,倚红楼的后院里,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陈妈妈屋里还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在廊下蹲着的几个姑娘身上。她们都是昨夜被叫去“伺候”过那位赵公子的,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哆嗦着说不出话。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妈妈端着茶盏走出来,脸上堆着惯常的假笑,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都听好了——小蝶那丫头是痨病死的,跟谁都没关系。你们谁要是出去胡沁一个字,别怪妈妈我不念旧情。”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香君身上:“香君,你听见了没有?”

李香君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蝇:“听、听见了,妈妈。”

“大声点。”

“听见了!”李香君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蝶姐姐是痨病死的,跟旁人没有关系。”

陈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个姑娘:“你们呢?”

“听、听见了……”

“小蝶是痨病死的……”

“知道了,妈妈……”

几个姑娘七嘴八舌地应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陈妈妈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屋去吧。明儿个王老爷要来摆酒,你们一个个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哭丧着脸扫了客人的兴,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姑娘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往自己屋里跑。李香君走在最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经过柳如是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伸手想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又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最终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屋里,柳如是坐在床边,将方才廊下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残梅,那是她入青楼前亲手绣的,已经洗得发白。此刻那帕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小蝶死了。

那个才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小蝶,那个上个月还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糕、说“姐姐你吃,我藏起来的”的小蝶,死了。

昨夜里小蝶被叫去伺候赵公子,回来时浑身是血,下身更是惨不忍睹,是被人抬回来的。柳如是去帮她擦洗身子,看见她胸前、大腿上全是被烟头烫出的疤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小蝶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过来,就抓着柳如是的手,一遍遍地说:“姐姐,我好疼……我好疼啊……”

柳如是给她喂了药,又用凉水帮她敷伤口,可天亮时分,小蝶还是没了气息。陈妈妈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晦气”,便让人用草席裹了扔出去。

柳如是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起自己刚入青楼时,也曾想过逃跑,想过一死了之。可陈妈妈早就防着这一手,将她看得死死的,连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了。她试过绝食,陈妈妈便让人掰开她的嘴灌米汤;她试过撞墙,陈妈妈便把她绑在床上整整三天。后来她终于明白,在这里,连死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可是活着,又能活多久呢?

小蝶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是她吗?还是香君?还是那些和她一样被卖进这火坑里的姑娘们?

柳如是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早已枯萎的茉莉花上。那是她刚来时种的,日日浇水,精心照料,可终究还是没能活过那个冬天。枯黄的枝叶蜷缩在花盆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她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暖不过来。

隔壁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是李香君。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忍不住,只好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哭。柳如是起身走到墙边,想敲敲墙安慰她几句,可手举起来,又无力地放下了。

她能说什么呢?

说“别怕,会好起来的”吗?可她自己都不信。

说“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吗?又能逃到哪里去?她们的身契在陈妈妈手里攥着,就算逃出去了,也会被官府抓回来,到时候只会被打得更惨。

说“忍忍就过去了”吗?小蝶忍了那么久,忍到最后,换来的是被草席裹着扔到乱葬岗上,连口薄棺都没有。

柳如是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进膝盖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的日子。那时她还是官家小姐,父亲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让她衣食无忧,还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她记得春日里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好,她坐在树下读《诗经》,父亲便在一旁煮茶,母亲端来一盘新蒸的桂花糕,笑着说“囡囡慢些吃,别噎着”。

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后来父亲犯了事,被罢了官,家产充公,父母双双病故。她被叔父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辗转,最后落入了倚红楼。陈妈妈见她模样生得好,又识得几个字,便花了大价钱将她买下来,当作头牌来培养。她哭过、闹过、求过,可没有人在意一个青楼女子的眼泪。

从那以后,她便学会了笑。

对着客人笑,对着陈妈妈笑,对着那些来寻欢作乐的男人们笑。她笑得越甜,客人的打赏就越多,陈妈妈对她就越“好”——至少不会像对待其他姑娘那样动辄打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是恨。

是屈辱。

是恨不得将那些男人千刀万剐的恨。

可恨有什么用呢?小蝶难道不恨吗?可她还是死了,死得悄无声息,死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柳如是抬起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了,眼睛又干又涩,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茶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她却觉得这苦涩比那些甜腻的脂粉味真实得多。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将屋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夹杂着几声犬吠,和寻常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可柳如是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小蝶的死像一把刀,将她心底最后那点侥幸也割碎了。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够顺从、够听话,或许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可现在看来,活着离开,不过是个笑话。她们这些人,在那些男人眼里,连人都算不上,不过是个会喘气的玩物,玩腻了就扔掉,再换新的。

门忽然被敲响了,是李香君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姐姐,你醒了吗?”

柳如是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走过去开了门。李香君站在门外,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脸色蜡黄,头发也乱糟糟的。她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上浮着几根咸菜丝,冒着微微的热气。

“姐姐,你吃点东西吧。”李香君低着头,将粥碗递过来,“妈妈说了,今儿个王老爷要来,让咱们好好打扮打扮……不吃东西,怕撑不住。”

柳如是接过粥碗,看着碗里那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恶心。她想起小蝶死前的那天晚上,也喝了一碗这样的粥,然后就被叫去伺候赵公子了。

“香君。”她叫住正要离开的李香君。

李香君回过头,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嗯?”

柳如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李香君那副麻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你回去歇着吧。”

李香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瘦削而单薄,走起路来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柳如是看着她进了隔壁屋,关上门,才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碗。

粥还是热的,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端着粥碗站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粥倒进了窗台下的花盆里。那株枯死的茉莉花被稀粥一浇,更显得狼狈不堪,枯黄的叶子耷拉下来,像是最后的挣扎。

柳如是看着那盆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像小蝶那样死。

她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要活到亲眼看见那些畜生遭报应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悄悄扎下了根。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但至少,她有了一个方向。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她拿起脂粉盒,开始往脸上扑粉,一下一下,动作机械而麻木。粉扑在脸上留下一层厚厚的白,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和唇边的血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那不是柳如是,那只是一个叫“柳如是”的妓女。

真正的柳如是,早就死了。

也许是死在父亲被罢官的那一天,也许是死在被人牙子带走的那一刻,也许是死在第一次接客的那个晚上。总之,她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即便是行尸走肉,也要活下去。

她放下粉扑,拿起胭脂,在唇上涂了一层鲜艳的红色。那红色像血一样,刺眼得很。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甜美,眼神却冷得像冰。

隔壁屋里,李香君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她将簪子握在手心,尖端抵着手腕上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划着,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她想起小蝶死时的样子。

小蝶是睁着眼睛死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死不瞑目。李香君帮她合上眼睛,可手一松开,眼皮又睁开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放弃了,就让小蝶那样睁着眼睛走了。

小蝶是在恨吧。

恨那些折磨她的男人,恨见死不救的陈妈妈,恨没有勇气反抗的自己。

李香君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银簪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忽然很羡慕小蝶,至少小蝶死了,不用再受折磨了。而她呢?还要活下去,还要继续忍受那些男人的侮辱和虐待,直到有一天像小蝶一样,被草席裹着扔到乱葬岗上。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命不好。娘是妓女,不知道爹是谁,从小在青楼里长大,见过太多像小蝶这样的姑娘。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听话、够顺从,就能少受些苦。可现在看来,听话和顺从,换来的只是更多的欺辱。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不敢反抗,不敢逃跑,甚至连死都不敢。她怕疼,怕死了以后被人扔到乱葬岗上,被野狗啃食。她更怕死了以后,连个替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所以只能活着。

不管多屈辱,多痛苦,都要活着。

李香君睁开眼睛,将银簪子放下,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像瀑布一样垂在肩上。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梳完头,她打开妆奁,开始往脸上扑粉。她的动作和柳如是一样机械麻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她要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让王老爷满意,好让陈妈妈高兴,好让自己少受些罪。

粉扑在脸上扑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张年轻的脸被脂粉完全覆盖,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她拿起胭脂,在脸颊上涂了两团红晕,又在唇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红。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个纸人。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僵硬而空洞。

“香君姐姐,你好了吗?”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是打杂的小丫头翠儿。

“好了。”李香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门口开了门。

翠儿手里端着一盘点心,见李香君出来,便将盘子递给她:“妈妈说了,让您和柳姐姐先去花厅候着,王老爷一会儿就到。”

李香君接过盘子,点了点头:“知道了。”

翠儿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香君姐姐,我听说……昨儿个夜里,小蝶姐姐是被扔到城西的乱葬岗上了。今儿一早有人路过,看见野狗在啃她的……啃她的……”

翠儿说不下去了,眼眶一红,转身就跑。

李香君站在原地,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她深吸一口气,硬是将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端着盘子走向柳如是的房间。

“姐姐,王老爷要来了。”她在门外说。

门开了,柳如是站在门内,一身素白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李香君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柳如是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怯意,一丝不甘,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走吧。”柳如是接过点心盘子,淡淡地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花厅。长廊上挂着红灯笼,廊柱上还贴着昨夜的春联,红纸黑字,写着“财源广进”“客似云来”之类的吉利话。地上的青砖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酒席,八仙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各色菜肴。王老爷还没到,几个丫鬟正在往桌上摆碗筷。陈妈妈站在门口张望,见柳如是和李香君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哟,两位姑娘来了,快坐快坐。今儿个王老爷高兴,你们可得好好伺候着。”

柳如是笑了笑,声音温柔甜美:“妈妈放心,我们省得。”

陈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李香君:“香君,你今儿个脸色不大好,待会儿多喝两杯酒,红润红润,别让王老爷看了不高兴。”

李香君低着头,小声应道:“是,妈妈。”

陈妈妈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去门口迎接王老爷了。柳如是和李香君在桌边坐下,相对无言。桌上的菜肴散发着油腻的香气,混着酒味和脂粉味,熏得人头晕。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王老爷到了。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挺着个大肚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陈妈妈跟在他身边,满脸堆笑地说着奉承话。

“王老爷您可算来了,姑娘们都盼着您呢。”

王老爷哈哈一笑,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是身上:“哟,这不是柳姑娘吗?几日不见,又水灵了不少。”

柳如是站起身,盈盈一拜:“王老爷过奖了,您请坐。”

王老爷走到主位坐下,陈妈妈赶紧给他斟酒。王老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好好好,今儿个高兴,你们都陪老夫多喝几杯。”

柳如是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翻腾。她却面不改色,依旧笑着。

酒过三巡,王老爷的脸红了起来,话也多了。他开始吹嘘自己新做的买卖,说赚了多少多少银子,又在城东买了一座宅子,如何如何气派。陈妈妈在一旁附和着,柳如是和李香君也时不时应几声,气氛看似热闹。

可就在这时,王老爷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柳如是:“柳姑娘,老夫听说,你们这儿前儿个死了个姑娘?”

柳如是端酒杯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王老爷说笑了,哪有什么死人的事。”

“是吗?”王老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老夫怎么听人说,是个叫小蝶的姑娘,死得还挺惨的。”

柳如是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不变:“王老爷,您一定是听错了。小蝶姐姐是得了痨病,被送到乡下去养病了。”

“养病?”王老爷呵呵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柳姑娘,你可别骗老夫。老夫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那个小蝶,是被赵家那小子弄死的吧?”

柳如是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依旧笑着:“王老爷,您这话说的,我可听不明白了。”

王老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柳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既然你不愿意说,老夫也不问了。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柳如是陪着他喝了这杯酒,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王老爷既然知道小蝶的事,那陈妈妈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如果官府知道了,会有人来查吗?还是说,这倚红楼里的姑娘,死了也就死了,根本不会有人过问?

她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比昨夜在乱葬岗上感受到的还要刺骨。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小蝶的死,也许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姑娘死去,而她,或许就是下一个。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花厅里的觥筹交错,看向窗外。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了。远处的屋檐上,停着几只乌鸦,正呱呱地叫着,声音凄厉而刺耳。

柳如是看着那些乌鸦,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不祥。

新欢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醉月楼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从地底渗出的血珠。李香君坐在后院那间低矮的厢房里,窗纸破了几个洞,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摇摇晃晃。她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日,从被赵公子送回来的那天起,陈妈妈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一个被玩腻的货色,还想住什么好地方?”陈妈妈当时站在门口,嘴角斜叼着一根烟枪,烟雾从她那张涂得猩红的嘴唇里喷出来,“能给你间屋子遮风挡雨就不错了,别不知好歹。”

李香君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她早就习惯了。在赵府那半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闭嘴。赵公子不喜欢她说话,尤其不喜欢她哭,每次她一掉眼泪,他的巴掌就会扇过来,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能从椅子上翻下去。后来她学会了,疼也不出声,眼泪自己往肚子里咽。

可她还是被送回来了。赵公子让人传话来说“腻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扔掉一件穿旧了的衣裳。李香君记得自己离开赵府那天,管家把她的包袱扔在门口,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连她当初被买走时戴的那只银镯子都没了。她问了一句,管家不耐烦地挥挥手:“什么镯子?没见过。赶紧走,别挡着门口。”

她就这么回来了,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落在醉月楼的后院里,无人问津。

陈妈妈倒是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摇钱树。李香君从窗纸的破洞里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前院那间最大的厢房灯火通明,笑声和丝竹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听见陈妈妈那副尖利的嗓门在喊:“小红啊,快给赵公子斟酒,别愣着!”

小红。李香君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新来的姑娘,听说才十六岁,是从南边一个破落的秀才家里买来的,长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陈妈妈花了大价钱,把小红打扮得花枝招展,又请了教习娘子教了三天规矩,就迫不及待地送到了赵公子面前。

李香君听到“赵公子”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那件粗布衣裳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像是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算什么?一个被玩腻了的残花败柳,谁会在意她说的话?

夜晚的风更凉了,李香君缩了缩肩膀,把那件薄薄的夹袄裹紧了些。她听着前院传来的觥筹交错声,听着赵公子爽朗的笑声,听着小红那娇滴滴的应答声,忽然觉得一阵恶心。那笑声她太熟悉了,赵公子在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温温柔柔的,像个谦谦君子。可等他喝够了酒,关了房门,那笑容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李香君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赵公子那张脸。白皙的皮肤,端正的五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怎么看都是一副好皮囊。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挨过他的人才知道。她想起那些夜晚,想起赵公子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那些东西——鞭子、蜡烛、细长的银针。他喜欢看她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喜欢听她压抑的哭声,她越是痛苦,他就越是兴奋。

“你是我买来的,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赵公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李香君打了个寒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用力压住,可那股颤抖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想起小红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想起小红那天被领进醉月楼时脸上羞涩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告诉小红什么,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了又能怎样?小红会信吗?就算信了,又能逃到哪里去?

陈妈妈早就防着这一手,小红的卖身契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陈妈妈的腰带上,日夜不离身。醉月楼的院墙上插满了碎瓷片,后门有两条大狗守着,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猫都溜不出去。

李香君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想这些。也许是因为小红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十六岁,也有一双干净的眼睛,也以为只要自己听话、乖巧,日子总能过得下去。直到赵公子把她买走,她才明白,听话和乖巧换不来怜悯,只会让那些人觉得她更好欺负。

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李香君听见陈妈妈在喊丫鬟们收拾残局,听见赵公子的脚步声摇摇晃晃地往后院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了一下,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好在脚步声很快又挪开了,朝着更深处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厢房走去。

那是给小红的房间。陈妈妈特意让人重新糊了窗纸,换了新被褥,摆了花瓶,插了几枝红梅。李香君知道那间房,因为她也住过,那时候陈妈妈也给她糊了新窗纸,换了新被褥,也摆了花瓶插了花。可那些东西在赵公子来的第一个晚上就被砸了个稀烂,花瓶碎了一地,红梅被踩得稀巴烂,被褥上沾满了血。

李香君捂住耳朵,不想听。可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然后是赵公子低低的笑声,小红怯生生的叫声,再然后,是别的什么声音。

李香君把手放下来,目光空洞地望着窗纸上的破洞。她看见那间新厢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看着很温馨。可她知道那层暖黄色的光底下是什么,就像她知道自己这间破屋子里这盏摇摇晃晃的油灯一样,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间厢房的灯灭了。李香君在黑暗中坐着,一动不动。她听见夜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小红压抑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是忍不住,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哭。

李香君听着那哭声,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她在赵府的那些夜晚,也是这样哭的。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被角,不敢发出声音,因为赵公子不喜欢她哭。可眼泪不听话,自己就往外淌,把枕头浸得湿透,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还要被赵公子嫌弃说“这副鬼样子怎么见人”。

她张了张嘴,想喊小红一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别哭了,忍忍就过去了”?可她知道,忍忍根本过不去,只会越来越糟。说“我懂你的苦”?可懂了又能怎样?两个同样可怜的人,抱在一起哭一场,第二天该受的苦一样也不会少。

李香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那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偶尔的抽噎,再后来连抽噎都没了,只剩下寂静。那寂静比哭声更让人难受,像是一口看不见的井,把人活活吞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李香君被一阵尖利的叫骂声惊醒。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看见陈妈妈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对着小红的房门破口大骂。

“装什么死?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床!赵公子走了你不知道?赶紧给我滚起来,下午还有客人等着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红扶着门框走出来。李香君看见小红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抽。小红那张水灵灵的脸一夜之间就变了样,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上面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走路的时候腿是软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的。

陈妈妈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一把拽住小红的胳膊,把她往前院拖:“快点快点,厨房里给你留了碗粥,喝了赶紧梳洗打扮,下午的王老爷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小红被拽得踉踉跄跄,嘴里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可陈妈妈充耳不闻。李香君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被赵公子送回来的那天,陈妈妈也是这样拽着她,让她去接客。

“你以为你还是赵公子的人?醒醒吧,人家玩腻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醉月楼不养闲人,能接客就给我接着接,接不了就滚到大街上去!”

李香君没有滚到大街上去。她接客了,接的是那些出不起大价钱的穷酸客人,一个晚上几钱银子,有时候连顿饭钱都不够。陈妈妈嫌她赚得少,动不动就骂她没用,连带着饭食也越来越差,一天两顿稀粥,中午那一顿有时候连个咸菜都没有。

李香君缩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小红被陈妈妈拽着往前走,听见小红低低地哭,听见陈妈妈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看着暖洋洋的,可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到了下午,王老爷来了。李香君透过窗纸的破洞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大门里挤进来,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一块翠绿的玉佩,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的。王老爷是醉月楼的常客,最喜欢新来的姑娘,每次都点名要“最嫩的那个”。陈妈妈笑呵呵地迎上去,把小红推到他面前。

“王老爷您看看,这是新来的小红,才十六岁,水灵着呢。”

王老爷眯着眼睛打量了小红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捏了捏小红的脸,小红疼得缩了一下,王老爷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给陈妈妈:“好,就她了。”

陈妈妈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堆得跟山似的:“王老爷您这边请,小红啊,好生伺候着,别怠慢了贵客。”

小红低着头,被王老爷拽着往后院走。李香君看见小红经过自己窗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往她这边看,可又不敢,最后被王老爷一把拽走了。

那天晚上,王老爷在小红的房间里待了很久。李香君听见王老爷粗声大气的笑声,听见小红在哭,听见王老爷骂了一句“哭什么哭,老子花钱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听你哭丧的”,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哭声戛然而止。

李香君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手里攥着那件破旧的夹袄,指节发白。她听见那边房间里传来各种声音,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应该过去看看,可她站不起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怕。她怕过去之后看见小红的样子,会想起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她更怕自己过去之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那里,看着小红受苦。

王老爷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李香君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听见王老爷的马车轱辘轱辘地远去,然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她等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走到小红的房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李香君从门缝里看进去,看见小红蜷缩在床上,衣裳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小红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眼神是空的,像是灵魂已经被人抽走了。

李香君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想推门进去,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推不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被赵公子买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也是这样望着屋顶,也是这样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散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子。那时候她多希望有人能来拉她一把,哪怕只是跟她说句话也好。可没有人来,她一个人躺在那间陌生的房间里,从深夜躺到天亮,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最后还是自己爬起来,洗干净脸,去给赵公子端茶倒水。

李香君最终没有推开门。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那扇破了的窗纸用一块破布堵上,然后把头埋进被子里,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为了小红,也许是为了自己,也许是为了所有被困在这座楼里的女人。她们就像是一朵朵花,被人摘下来,把玩够了,就随手扔掉,任她们在泥地里腐烂。

第二天,小红没有起床。陈妈妈去叫的时候,发现小红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跟火炭一样烫。陈妈妈骂了几句晦气,让人去药铺抓了一副最便宜的退烧药,灌下去,然后就扔在那里不管了。

李香君端着一碗稀粥,站在小红门口。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小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又急又浅。李香君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小红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李香君,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李香君摇了摇头,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小红嘴边:“喝点粥,喝了就有力气了。”

小红听话地张开嘴,喝了一口粥,眼泪掉进碗里,和稀粥混在一起。她咽下那口粥,忽然抓住李香君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姐姐……我疼……我好疼……”

李香君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她低头看着小红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手指纤细白嫩,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可手背上全是淤青和伤痕。她想起自己的手,曾经也是这样白嫩纤细,也是这样涂着红色的蔻丹,可现在已经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指甲劈了,指节粗大,手背上也有数不清的伤疤。

“忍忍,”李香君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忍忍就过去了。”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可她能说什么?说“我懂你”?说“会好的”?说“总有一天能逃出去”?那些话骗不了任何人,只会让人更绝望。

小红松开了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她喃喃地说:“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这里的……”

李香君没有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喂小红喝粥。她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说的,被卖进醉月楼的第一天,她哭着跟陈妈妈说“我不该来的”,陈妈妈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陈妈妈说:“到了这里,就没有该不该的了,只有认不认命。”

李香君喂完粥,端起空碗,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小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麻木。她看着小红,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她自己,是每一个被卖进这座楼里的女人,是每一个被男人当作玩物的女人。

她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扇窗纸上的破布扯下来,重新望着那个洞口。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是冷的,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再多的阳光也暖不过来。

她听见前院又热闹起来了,听见陈妈妈在招呼新的客人,听见姑娘们在笑,听见丝竹声又响了起来。醉月楼又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小红躺在床上发烧,李香君坐在窗边发呆,而新的姑娘已经被领进了门,站在大厅里,低着头,等着被客人挑选。

李香君看着那个新来的姑娘,看着那张陌生的、年轻的脸,看着她那双干净的、还带着一丝天真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还能干净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脏了,从里到外,脏得洗不干净了。而小红也脏了,那个新来的姑娘很快也会脏了。她们一个接一个,像是流水线上的货物,被买走,被用坏,被退回来,然后再被卖出去。

李香君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她想,也许有一天,这面鼓就不响了。也许有一天,她就不用再听这些声音了。也许有一天,她就能彻底解脱了。

可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她只知道,今天她还得活着,明天也还得活着,后天也一样。活着,然后看着一个一个的小红走进来,一个一个地被毁掉,一个一个地变成和她一样的残花败柳。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在乞求着什么。李香君想,那棵树也在等吧,等春天,等新的叶子长出来,等新的花开出来。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春天了。

交易

暮春的风裹着残花的香气,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柳如是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胭脂涂得再厚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她伸手抚过脖颈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淤痕,指尖触到那片青紫时,轻轻颤了一下。

陈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柳如是正在梳头。木梳卡在一处打结的发丝上,扯得头皮生疼,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往下梳,断了几根头发,落在月白色的裙裾上。

“哟,还梳什么头啊。”陈妈妈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喜气,她走过来一把夺过柳如是手里的梳子,顺手在姑娘乌黑的长发上捋了一把,“从今儿起,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王老爷看上你了。”

柳如是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眼睫低垂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哪个王老爷?”

“还能有哪个王老爷?城南绸缎庄的王老爷,家里良田千亩,城里的铺子就有七八间,可是咱们这城里数得上号的富户!”陈妈妈掰着手指头数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柳如是脸上,“昨儿个席上,他可一直盯着你看呢,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提了,说要包你。”

柳如是记得那个王老爷。五十出头的年纪,圆脸,蓄着山羊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的时候目光黏糊糊的,像一条蛇在身上爬。昨夜的酒席上,他借着敬酒的名义,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好一会儿,那触感至今还残留在皮肤上,让她觉得恶心。

“陈妈妈,包多久?”柳如是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包多久?你这丫头,怎么尽说傻话。”陈妈妈笑得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王老爷说了,要长期包养你,就是把你买回去,养在府里。你这不是一步登天了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柳如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买回去。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来回锯着。她想起了几年前被卖进青楼的那个黄昏,爹娘跪在地上数银子的背影,弟弟哭着喊姐姐的声音,还有那辆把她拉向深渊的马车。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当作货物一样买卖,可听到“买回去”三个字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陈妈妈,我……”柳如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什么呢?说自己不愿意?说她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赎身出去,找个清净的地方了此残生?这些话在青楼里说了无数次,每次换来的都是一顿毒打,或是更残酷的折磨。

陈妈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脸上的笑意冷了几分,伸手捏住柳如是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怎么,你还不愿意了?我可告诉你,王老爷出的价可不低,足足五百两银子。你在这楼里接客,一年到头也未必能给我挣这么多。你可别不识好歹。”

五百两银子。柳如是在心里苦笑。当年爹娘把她卖进青楼,不过二十两银子。如今王老爷出五百两,倒真是抬举她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陈妈妈做主便是。”

陈妈妈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柳如是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姿态:“这才乖嘛。你放心,王老爷府上吃穿不愁,比在我这楼里强多了。你好好伺候王老爷,说不定还能混个姨太太当当,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

柳如是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陈妈妈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哄人的,一个从青楼里买回去的女子,怎么可能当上姨太太?不过是换了笼子的金丝雀罢了,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牢笼,连笼子外面的天空都没有变过。

当天下午,陈妈妈就张罗着让柳如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把断了几根齿的木梳,还有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那是她入青楼那年偷偷绣的,绣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如今帕子已经泛黄,并蒂莲也褪了颜色。

柳如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暮春的午后,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小贩挑着担子路过,吆喝声有气无力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院子,每到暮春时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就会开满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雪。她喜欢坐在树下看书,母亲会端来刚煮好的莲子汤,父亲下朝回来,会摸摸她的头,问她今天读了什么书。

那些日子,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姐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如是转过身,看见李香君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眶红红的。李香君比她小两岁,是楼里最软弱的姑娘,谁都能欺负她,她也不反抗,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香君,你怎么来了?”柳如是走过去,拉着李香君的手。

李香君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姐姐,我听说你要走了。是真的吗?”

柳如是点了点头,伸手替李香君擦掉眼泪:“是真的。王老爷要买我回去。”

“姐姐,你……你愿意去吗?”李香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柳如是。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愿意不愿意,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这样的人,哪有资格说愿不愿意。”

李香君哭得更厉害了,她把头埋在柳如是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姐姐,我好怕。你走了,楼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赵公子昨天又来了,他……他打了我,还用蜡烛烫我的背。”

柳如是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撩开李香君的衣领,看见少女白皙的脊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水。那些烫伤的形状像一朵朵梅花,绽放在少女瘦弱的背上,触目惊心。

“疼吗?”柳如是问,声音有些发哑。

李香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哭。

柳如是叹了口气,把李香君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安慰的话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也改变不了她们的命运。可她还是想说,哪怕只是让李香君心里好受一点。

“香君,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赵公子那样的人,你越是逆来顺受,他越是得寸进尺。”柳如是说。

“可是……可是我反抗了,他会打得更狠。”李香君抽噎着说,“姐姐,这就是我们的命吧。我认了,只求少受些苦。”

柳如是闭上了眼睛。她何尝不是认命了呢?可认命不代表甘心,她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有拔掉,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扎得她生疼。

傍晚时分,王老爷派来的轿子到了。是一顶青呢小轿,看起来不算寒酸,但也谈不上多气派。陈妈妈亲自把柳如是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如是啊,以后可得好好伺候王老爷,别给妈妈丢脸。要是王老爷满意了,说不定还会照顾照顾咱们楼里的生意。”

柳如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弯腰钻进轿子,帘子放下来的一瞬间,她看见李香君站在二楼的窗口,隔着窗棂朝她挥手,泪流满面。柳如是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轿子里显得格外苍白。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柳如是掀开帘子,看见一座三进的宅院,朱漆大门,门前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王府”两个鎏金大字。宅子不算特别气派,但在城里也算得上体面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柳如是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挑剔。他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说:“跟我来吧。”

柳如是跟着管家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厢房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床是红木的,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正是花期,开着几朵白色的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王老爷今晚有应酬,要晚些回来。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喊丫鬟就行。”管家说完,转身就走了,连门都没关。

柳如是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从今天起,她就要住在这里了,成为王老爷的禁脔,供他取乐,直到他厌倦了,把她像破布一样扔掉。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株芭蕉,暮色中,芭蕉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那间厢房里等了一夜,王老爷没有来。

第二天一早,管家来敲门,说王老爷要用早饭,让她去前厅伺候。柳如是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简单梳洗了一番,跟着管家去了前厅。王老爷已经坐在桌边了,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衫,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看见柳如是进来,他放下茶盏,笑呵呵地说:“来了?坐吧。”

柳如是依言在桌边坐下,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王老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早饭,偶尔抬头看柳如是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满意的神色,像是在欣赏一件刚买回来的瓷器。

“昨儿个应酬晚了,就没去打扰你。”王老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住得还习惯吗?”

“回老爷的话,还习惯。”柳如是轻声回答。

“习惯就好。”王老爷站起身,走到柳如是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这人吧,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漂亮姑娘。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柳如是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王老爷满意地收回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那是我这宅子里最特别的一处,一般人我可不让进。”

柳如是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点头答应。

吃过早饭,王老爷带着柳如是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前。这间屋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别的屋子没什么区别,但王老爷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铜锁。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柳如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王老爷已经拉住她的手,把她往里面拽:“进来吧,别怕。”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前立着一个高大的书架。王老爷走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的几本书上摸了摸,只听“咔哒”一声,书架竟然缓缓向旁边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这是……”柳如是的声音有些发抖。

“地下密室。”王老爷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狰狞,“我花了好几年才修好的,里面的东西可都是宝贝。来,我带你下去看看。”

柳如是站在楼梯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不想下去,直觉告诉她,那下面不是什么好地方。可王老爷已经拉着她往下走了,阶梯很陡,她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被王老爷拽着,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阶梯大概有二十多级,越往下走,那股铁锈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血腥味,又像是霉味。走到最下面,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大约三四丈见方的地下室,墙壁上点着几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整个地下室影影绰绰。

柳如是的目光扫过地下室,她看见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地下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几根皮鞭,有铁链,有镣铐,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铁器,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桌子的旁边,立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柳如是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老爷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皮鞭,在手心轻轻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过身,看着柳如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诡异:“怎么样?我这地方不错吧?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些东西都用不到你身上。”

柳如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王老爷朝他走来,看着他手里那根皮鞭在灯光下晃动,看着他眼底深处那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狂热,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那是书架合上的声音。通往地面的唯一出口,被彻底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