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勘探队员们的脸。赵明远蹲在挖掘坑里,手套上全是泥土,额头上的汗珠被风吹干又渗出。他盯着面前那块半埋在红褐色岩层中的琥珀,呼吸几乎停滞。
“老赵,怎么了?”队长刘建国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块琥珀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足有拳头大小,透明度极高。
“你看里面。”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建国凑近了,手电筒的光束穿透琥珀的表层,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团蜷缩的黑色生物,体长约八九厘米,宽约五厘米,身体呈椭圆状,尾部分叉成三根细长的触手,每根触手上都密布着细小的吸盘。它的头部占据了身体的一半以上,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像是细针一样排列整齐。
“这是什么玩意儿?”刘建国咽了口唾沫。
赵明远小心翼翼地用小铲子清理琥珀周围的泥土,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他做了二十年的古生物勘探,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侏罗纪地层中发现的琥珀本就不多,而里面包裹的生物更是闻所未闻。它的身体结构既不像昆虫,也不像爬行动物,那种介于软体动物和脊椎动物之间的形态,让人看着就浑身发毛。
“先别动。”刘建国按住赵明远的手,“这东西太诡异了,得叫专家来。”
消息传回研究所,整个古生物学界都震动了。三天后,一支由中科院专家组成的团队赶到现场,带着全套的精密设备。但无论用什么方法检测,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琥珀内部的生物保存得过于完整,甚至能看到它身体表面细密的纹路和血管状的脉络。
“不能切开。”五十多岁的陈院士推了推眼镜,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全世界唯一一块,任何破坏性的研究都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损失。”
于是,琥珀被装进特制的恒温恒湿箱,由专车护送回了省城的自然博物馆。按照计划,它将在博物馆的仓库中暂存三个月,等待国际顶尖的古生物学家们协调好时间,共同制定研究方案。
博物馆的仓库在地下二层,常年保持在十八摄氏度和百分之四十的湿度。负责保管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管理员,姓王,在博物馆干了三十年,做事一向谨慎。他亲自把恒温箱放进最深处的保险柜里,上了两道锁,又检查了三遍才放心离开。
那天是周五,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老王收拾好东西,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钥匙串,锁上仓库的铁门。他拉了拉门把手,确认锁好了,便转身走向电梯。
但他没注意到,铁门的锁舌没有完全弹到位。门看似关上了,但只要用力一推,就能推开一条三厘米的缝。
周六上午,博物馆闭馆检修,整个建筑里只有几个值班人员。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从侧门的通风管道爬了进来——这是他们早就勘探好的路线。小明和小林是同一所小学的学生,两人都痴迷于各种冒险故事,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探索城市里那些“禁止入内”的地方。
“你说的那个琥珀真的在这儿?”小林压低声音问,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当然,我表叔就在勘探队,他亲眼看到的,说里面有外星生物!”小明信誓旦旦,其实他表叔只是在勘探队做后勤,根本没见过琥珀。
两人顺着消防通道溜到地下二层。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扇铁门——整层楼只有这一扇门是锁着的。
“肯定就是这儿。”小明掏出从爸爸工具箱里偷来的万能钥匙,这是他看了无数遍开锁视频后练出来的手艺。他屏住呼吸,把细铁丝插进锁孔,捣鼓了足足十分钟,额头上全是汗。
咔嗒一声,锁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紧张。小明推开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他们等了等,没人来,便闪身钻了进去。
仓库不大,约莫三十平方米,四面都是金属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密封箱。正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恒温箱,上面贴着“绝密”的标签。
“就是这个!”小明快步走过去,手都在抖。他打开恒温箱的盖子,里面垫着厚厚的海绵,琥珀静静地躺在正中央,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折射出蜂蜜般的光泽。
“我的天......”小林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真的有东西!”
琥珀里的生物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它的触手微微蜷曲,像是活的一样。小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伸手去拿琥珀,指尖触碰到它光滑的表面时,一阵冰凉透过指尖传遍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快走,别让人发现了。”小林催促道。
小明把琥珀塞进背包,两人原路返回,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通风管道钻了出去。他们跑到附近的废弃工厂,找了个角落坐下,迫不及待地掏出琥珀仔细观察。
“你说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小林用手电筒照着琥珀,光线透过琥珀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小明把琥珀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天空,太阳被琥珀染成了诡异的橙红色。
就在这时,他看到琥珀里的生物似乎动了一下。
小明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一抖,琥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慌忙捡起来,再仔细看时,那生物又一动不动了,像是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小林问。
“没......没什么。”小明把琥珀装进背包,心跳得厉害,“咱们先把它藏起来吧,等我找到买家再说。”
两人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把琥珀藏在工厂二楼的废弃水箱里。小明把琥珀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水箱,又盖上盖子,确认万无一失后才离开。
但他们谁都没注意到,琥珀表面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三天后,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艾琳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今天她值了十二小时的班,看了四十多个病人,做了两台手术,整个人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她今年三十二岁,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高挑的身材在白大褂下依然显得婀娜有致,这让不少男同事和病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换好衣服,拎起包走出诊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急诊那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她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眼神有些闪烁。
艾琳没多想,走了进去。男人按下了一楼的按钮,又看了看艾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电梯缓缓下行,到一楼后,艾琳快步走出医院大门。她住在离医院三条街的老小区里,步行只要十五分钟。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正朝她走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的心跳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条街虽然偏僻,但也不算太乱,便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
“美女,这么晚了一个人啊?”男人的声音带着油腻的腔调。
艾琳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加快,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她几乎是跑了起来,拐进小区大门,冲上楼,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门,砰地一声关上,反锁。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妈,你回来了?”小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艾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换上笑脸走进客厅。小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
“又吃泡面?不是跟你说过要好好吃饭吗?”艾琳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知道了。”小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睛却不敢看妈妈。他还在想着那块琥珀,想着要不要告诉妈妈。
犹豫了几秒钟,他决定先不说。
艾琳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总觉得今天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楼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响声把她惊醒。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正要翻身继续睡,余光却瞥见窗户上贴着一个人影。
艾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那个轮廓,一动不动。那个人影似乎也在盯着她,黑暗中,她看到一只手慢慢地推开了窗户。
“谁?!”她尖叫着跳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
黑影翻身跳了进来,一把夺过台灯,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这是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身上带着汗臭味和烟味,力气大得惊人。
“别叫,不然弄死你。”男人的声音沙哑,正是之前跟踪她的那个。
艾琳拼命挣扎,但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他把艾琳按在床上,另一只手扯开她的睡衣领口。艾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要喊叫,但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男人喘着粗气,俯下身来,贪婪地嗅着她脖颈间的香气。
就在这时,艾琳突然感觉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那股热流沿着脊椎向上蔓延,穿过胸腔,直冲大脑。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另一个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
男人正要把嘴凑上去,突然发现身下的女人不动了。他愣了一下,正要继续,却看到艾琳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惊恐和哀求,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金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你......”男人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掀翻在地。艾琳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力学的姿势从床上弹起来,四肢着地,像一只野兽一样趴在地上。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想要爬起来逃跑,但双腿完全不听使唤。他看到艾琳的嘴张开,张得比正常人能张开的幅度大三倍,嘴里露出两排......不,是三排细密的尖牙,像鲨鱼一样层层叠叠。
“不......不要......”男人惨叫着,声音戛然而止。
艾琳的身体扑了上去,她的嘴对准男人的喉咙,尖牙刺入皮肤,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她贪婪地吮吸着,体内的那股热流像是找到了出口,疯狂地吞噬着男人的生命力。不到三分钟,男人的身体就干瘪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艾琳直起身,嘴角还挂着血迹。她的意识逐渐恢复,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崩溃了。她尖叫着后退,撞到墙上,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具恐怖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沾满了鲜血。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块琥珀被小明偷走的当天晚上,裂缝就扩大到了整个表面。琥珀里的生物在接触到空气后,迅速复活了。它从琥珀中挣脱出来,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下水道,顺着管道爬进了艾琳家的浴室,从下水口钻了出来。那时候艾琳正在洗澡,雾气弥漫,她什么都没注意到。
那只生物顺着水流爬上了她的身体,钻进了她体内。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艾琳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但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仅仅是她自己了。
侏罗纪的寄生者,在她的身体里苏醒了。
艾琳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不停地流。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那个东西在蠕动,在生长,在与她的血肉融合。它饿了,它需要更多的营养,而刚刚那个男人,只是它的开胃菜。
门外传来小明的声音:“妈?你怎么了?”
艾琳猛地站起来,冲进卫生间,锁上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她拼命冲洗着脸,想要把血迹洗掉,但那些猩红的颜色像是印在了皮肤上。
“妈?”小明敲了敲门。
“没事,妈妈没事。”艾琳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快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小明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艾琳靠在洗手台上,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金色。她知道,一切都变了,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她是宿主。
而那只来自侏罗纪的寄生虫,正通过她的身体,准备在这个世界上繁衍。
第二天上午,艾琳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她不停地查资料,想要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网上没有任何相关信息,没有任何人遇到过她这种情况。
体内的寄生虫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恐惧,它释放出一种奇异的物质,让艾琳感到一阵困意。她倒在床上,意识再次模糊。在梦境中,她看到了那片远古的森林,看到那只生物在潮湿的蕨类植物间爬行,看到它找到第一个宿主,钻进那具温热的身体里,开始了一场持续一亿多年的寄生旅程。
它曾经寄生过恐龙,寄生过巨蜥,寄生过无数种生物。每一次,它都会在宿主体内繁衍,产下大量的幼虫,然后幼虫寻找新的宿主,循环往复。直到那颗陨石撞击地球,恐龙灭绝,它才被封印在琥珀中,沉睡至今。
现在,它醒了。
艾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家里。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她的身体却像被设定好程序一样,自动走向一间诊室。
她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面色苍白,眼神躲闪。
“医生......”女孩的声音很轻,“我来做......做人流。”
艾琳想开口拒绝,想告诉女孩她今天不接诊,但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说出来的话却是:“好的,先做检查。”
她带着女孩走进检查室,让女孩躺下。她的手拿起B超探头,在女孩的腹部移动,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微小的胚胎。艾琳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金色,她感觉到体内的寄生虫兴奋了,它在渴望着什么。
“医生,我还没有结婚,男朋友知道后就不见了......”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艾琳想安慰她,想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她的手却自动拿起了另一支注射器,针筒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别怕,打了麻醉就没事了。”艾琳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针头刺入女孩的皮肤,女孩的身体放松下来,渐渐失去了意识。艾琳看着自己的手打开一个无菌包,取出一根细长的导管。她想要停下来,想要扔掉手里的东西,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不,求求你,停下来。她在心里呐喊。
但她的手依然稳定地移动着,导管伸向女孩的下体。在导管末端,一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幼虫,从艾琳指尖的毛孔里钻了出来,顺着导管滑进了女孩的体内。
女孩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恢复了平静。
艾琳收回手,机械地清理好器械,脱下手套。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血迹。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连擦掉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出检查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呆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她体内的寄生虫已经吃饱了,正在安静地消化着刚刚获得的营养。它需要更多的养分来产下更多的幼虫,需要更多的宿主来承载它的后代。
艾琳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想起儿子小明,想起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小明看到母亲变成这个样子,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体内的寄生虫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悲伤,它释放出一种类似吗啡的物质,让艾琳的神经放松下来,眼神变得迷离。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属于人类的诡异。
她站起身,走向下一个诊室。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显示着日期,距离小明偷走那块琥珀,还不到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