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四十分,办公室里的同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苏晚正在收拾桌面,把文件归档放进抽屉,顺手关掉电脑显示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深秋的傍晚来得特别早,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投射在玻璃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倒影。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这一周连续赶了三个方案,整个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儿子的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提醒下周一要交秋游的费用。苏晚正准备回复,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也是一副准备下班的模样。但他的表情却让苏晚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种带着淡淡笑意、却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她在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年轻上司脸上见过太多次了。
“苏姐,还在呢?”陆沉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贯的温和语气。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但并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条缝隙。这个细节让苏晚稍微松了口气。
“陆主任,正准备走。”苏晚站起来,把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有什么事吗?”
陆沉走到她办公桌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几页,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省厅那边临时下发了一批材料,要求下周一上午九点之前报送。我刚拿到手,看了一下,内容挺多的,涉及我们办公室今年前三季度的全部数据汇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晚脸上,“苏姐,这个任务之前也是你在跟的,你最熟悉,恐怕得麻烦你周末加个班了。”
苏晚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条目上。确实是她负责的业务范围,数据统计、报表整理、分析说明,每一项都要重新核对。她今天下午才把第三季度的初稿交上去,按照以往的节奏,这类报送通常有一个星期左右的准备时间,怎么会这么急?
“陆主任,这个报送我记得截止日期是下周三吧?”苏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之前通知上写的是二十五号之前报送就行了。”
陆沉笑了笑,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省厅那边临时调整了时间,我也是刚才收到的通知。你知道的,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他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也没办法,只能辛苦苏姐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四十五分。儿子还在托管班等着她去接,丈夫今晚出差不在家,家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不能把材料带回去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单位有规定,涉密材料不能带出办公室,这些数据虽然不是绝密,但按照流程确实只能在办公室处理。
“那……明天早上我过来?”苏晚试探着问。她想着周末早点来,争取上午就把事情做完,下午还能陪陪孩子。
陆沉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明天早上我有个会,九点到十一点,没办法陪你一起弄。这些数据有些地方需要核对,我怕你一个人拿不准。要不这样,你今天晚上先留下来,把框架搭起来,明天上午我开完会过来,咱们一起把细节敲定,争取中午之前搞定,你看行不行?”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替她考虑的体贴。苏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陆沉是办公室主任,她虽然比他年长,但行政序列上他就是她的直接领导。这种加班任务,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行,辛苦苏姐了。”陆沉拍了拍文件夹,“你先看着,我去外面买点吃的,一会儿给你带一份上来。想吃什么?还是老样子,牛肉面?”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苏晚想推辞。
“别客气,加班嘛,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陆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苏姐,门别锁,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苏晚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就是一次普通的加班而已。陆沉平时虽然偶尔会让人感觉不舒服,但工作上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问题,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些材料。纸张很新,打印日期显示就是今天下午三点多。苏晚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确实是她负责的那部分数据汇总,但让她意外的是,这些材料明显已经被整理过了,条目清晰,分类明确,甚至连一些备注都写得一清二楚。按照这个完成度,最多再花两三个小时就能全部搞定,根本不需要周末加班。
苏晚皱了皱眉,心里那股不安感又浮了上来。她翻了翻后面的几页,发现有些数据已经被核对过了,红色的批注字迹工整,旁边还写了几条修改意见。这些批注的笔迹她很熟悉——是陆沉的字。也就是说,这些材料他早就看过、改过了,却故意说刚拿到手,还让她加班重新弄一遍。
为什么?
苏晚的手指停在纸张边缘,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电梯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叮咚,然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五,也是这个时间,也是陆沉突然推门进来,说要她周末加班赶一份材料。当时她以家里有事为由拒绝了,陆沉虽然没说什么,但那之后的一周里,他在工作群里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分配任务时也总是跳过她,让她在科室里的位置变得很尴尬。后来还是她主动找他汇报工作,才把关系缓和下来。
这次如果再拒绝,恐怕又是一样的结果。苏晚攥紧了手中的纸张,指节微微发白。她今年三十八岁,在这个单位干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熬到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虽然还是比陆沉低一级,但至少算是中层了。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得罪领导,更不想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重新把材料整理好,打开电脑上的报表模板,开始一项一项地录入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苏晚下意识地抬头,看到陆沉提着两个外卖袋子走进来。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把一个袋子放在苏晚桌上,另一个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牛肉面,加了个卤蛋,趁热吃。”陆沉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招待朋友。
“谢谢陆主任。”苏晚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热气扑面而来。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把电脑上的文件保存了。
陆沉也没有催她,自顾自地打开自己的那份,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前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苏晚,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审视。
苏晚低头吃面,尽量避免和陆沉有眼神接触。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吃面的声音,以及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这种沉默让她觉得压抑,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它。
吃完面,陆沉把餐盒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苏晚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苏姐,做到哪里了?”
“刚把第一部分的框架搭好,数据还没填完。”苏晚侧了侧身,把屏幕转向他。
陆沉凑近了一些,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框架没问题,数据的话,我这边有一些核对的底稿,你等下参考一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放在苏晚手边。他的手指在纸张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苏晚的手背。
苏晚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假装去拿旁边的水杯。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跳得厉害。陆沉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让她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但她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警铃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陆主任,这些数据我今天晚上能弄完吗?”苏晚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起来很放松。“不急,慢慢来。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明天上午我还能过来帮你看看。你要是累了,中间休息一下也行。”
“我儿子还在托管班,我得去接他。”苏晚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能不能让我先把框架搭好,剩下的我明天早上再过来接着弄?”
陆沉的表情变了,那层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笑,但眼神冷了下来。“苏姐,我刚才说了,明天上午我有会,这些材料一早就要用。你要是今天晚上不弄完,明天上午我一个人搞不定。”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再说了,你儿子都上小学了,托管班晚一点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我听说他们托管班可以待到八点。”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怎么知道自己儿子在托管班?她从来没有在单位说过这件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一阵刺痛。
“陆主任,我……”
“苏姐,”陆沉打断了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辛苦,但这是工作,没办法。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有些时候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把数据弄完,我送你回去。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开始翻看文件,不再看苏晚一眼。
苏晚坐在那里,浑身发冷。她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材料,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在眼前变得模糊。她想起了很多事——陆沉调来这一年多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那些看似无意却精准的肢体接触,那些以工作为名的单独加班安排。她曾经以为是自己多心,曾经用“他年轻、做事方式不一样”来说服自己,但现在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她拿起手机,想给丈夫发条消息,但点开对话框又犹豫了。丈夫在外地出差,告诉他只会让他担心,而且她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说明什么。陆沉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件事都披着工作的外衣,她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是她小题大做。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她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她想尽快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线变得刺眼。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陆沉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条冰冷的蛇,缓慢地缠绕上来。
七点十五分,苏晚终于把数据的初步录入做完了。她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站起身来。“陆主任,框架和数据都搭好了,明天你核对一下细节就行了。我先走了。”
陆沉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她。“行,辛苦了。”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苏晚拿起包,快步往门口走。
“我说了送你。”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钉子钉在原地。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却没有拧下去。她听到陆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清晰而沉重。
然后,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在了门上。
陆沉的气息靠近了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是耳语:“苏姐,你怕什么?”
苏晚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陆沉的手就按在她手边的门板上,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度,能听到他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她不敢回头,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没有怕,”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只是赶时间。”
“赶时间?”陆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那你走吧。”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苏晚几乎是逃一般拧开门冲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通道。她快步走向电梯,手指颤抖着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陆沉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道视线。
苏晚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她的手还在抖,包里手机响了起来,是托管班老师打来的。她接起电话,声音沙哑:“老师,我马上到,稍微等我一下……”
电梯到达一楼,她快步走出大门。深秋的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她站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办公室的窗户。灯光还亮着,陆沉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似乎在打电话。
苏晚攥紧了包带,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扇窗户里的人影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