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利亚王国的边境,风里裹着血腥气。
艾琳娜单膝跪在碎石地上,银甲上溅满蛮族战士的污血。她将长枪从最后一具尸体胸口拔出,枪尖带出一蓬温热的血珠,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身后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她抬手抹掉脸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没有回头。
“团长,蛮族残部已退入灰烬山脉,至少三个月内不敢再犯。”副官策马赶到她身侧,声音里压着兴奋。
她点了点头,银发从高马尾中滑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将长枪横在膝上,用袖口擦拭枪杆上凝结的血垢。这把枪跟她七年了,枪杆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一场仗的印记。枪柄末端缠着的银丝绳结是莉莉娅去年生日时编给她的,已经磨得发毛,她一直没舍得换。
“收兵,回城。”
队伍整编时她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阿斯托利亚王城的白色城墙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点点灯火。那是她从小守护的地方,每一块砖石她都记得。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阿斯托利亚需要守护者,而她从那一天起就发誓要做那个守护者。
二十二岁,她已经是阿斯托利亚最年轻的圣骑士团长。三十场胜仗,无一败绩。朝中大臣称她为“绯色枪骑”,说她枪尖所指的方向就是胜利的方向。她不在意这些虚名,她只在意父王在朝堂上望向她时那抹赞许的目光,和莉莉娅每次见到她回家时眼里亮起的光。
队伍行进至王城大门时,城门两侧的民众夹道欢呼。她微微颔首,没有放慢马速。她不喜欢这种场面,但父王说过,骑士的荣耀属于王国,她必须接受臣民的敬仰。她照做了,就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
王宫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国王阿尔弗雷德坐在高座上,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穿着一件深紫色镶金边的长袍,手中端着一杯暗红色的葡萄酒,见艾琳娜走进来,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张开双臂。
“我的骑士,你又一次为阿斯托利亚带来了胜利。”
艾琳娜单膝跪下行礼,银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为王国而战,是臣的职责。”
“起来,起来。”国王走下台阶,亲手扶起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伤口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你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你总是这么说。”国王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高座,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锦盒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质地,上面绣着金色的阿斯托利亚王冠纹样,四角缀着细小的珍珠。
艾琳娜认得这只锦盒。那是母亲生前用来装首饰的盒子。
“这是……母亲的遗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项圈,做工极其精致,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央嵌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泽。项圈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看起来像是一件优雅的饰品。
“这是你母亲生前最珍爱的一件首饰。”国王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像是沉浸在回忆中,“她临终前交代我,等你立下足够配得上它的功绩,就亲手为你戴上。”
艾琳娜的喉咙有些发紧。她记得母亲的模样,银发紫瞳,和莉莉娅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容。母亲走的那年她才六岁,记忆里最清晰的是母亲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要照顾好妹妹”。她一直记着这句话,从未忘记。
“父王,我……”
“你配得上它。”国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拒绝,“来吧,让父王为你戴上。”
他走下高座,站在艾琳娜面前。艾琳娜低下头,露出脖颈。银色的项圈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阵微凉的触感,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环住了喉咙。国王的手指在她颈后摸索着,扣上了暗扣。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
艾琳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项圈,指尖触到那枚红宝石,温润光滑。她抬头看向父王,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她心头一悸。
那不是赞许,不是慈爱,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审视。
“父王?”
国王没有回答。他后退了两步,回到高座前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朝殿外的侍卫挥了挥手。
沉重的殿门轰然打开,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迅速在两侧列队。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蛮族的皮甲,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粗犷的面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艾琳娜认得他。蛮族部落的首领,卡恩。方才在边境上,她刚和他打过一仗。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沉下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然后她感觉到了。
体内的圣光——那股从她懂事起就一直在血脉中奔涌的、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消失了。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源头,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她试图调动魔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试图催动剑气,手臂里那股熟悉的锐利感也无影无踪。
她猛地低头看向颈间的项圈。那枚红宝石正在微微发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父王,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国王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阿斯托利亚需要一个稳固的盟约。蛮族有三十万战士,而你,我亲爱的女儿,是换取这份盟约最合适的筹码。”
“筹码?”艾琳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盯着父王的脸,试图从那张她仰望了二十二年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没有。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蛮族首领卡恩愿意娶你为妻,只要你成为他的王后,两国边境至少三十年不会再有战事。”国王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敲定的交易,“三十场胜仗换一个王国的和平,这笔买卖很划算。”
“买卖?”艾琳娜的声音猛地拔高,“我是你的女儿,不是货物!”
“你是骑士。”国王冷冷地说,“骑士的第一信条是什么?”
艾琳娜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她背了无数遍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守护王国。”她咬着牙,没有说出来。
“看来你还记得。”国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要守护王国,就该做出牺牲。这是你身为骑士的荣耀。”
卡恩大笑着走上前,伸手想要搭上艾琳娜的肩膀。她侧身避开,目光依然死死盯着父王。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愤怒。
“我不会嫁给他。”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没有选择。”国王说。
项圈突然收紧。
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项圈处迸发,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艾琳娜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咬着牙撑住,手掌按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那股酥麻感没有消散,而是像无数只蚂蚁在她皮肤下游走,沿着脊椎一路攀爬,最后汇聚在小腹深处,烧起一团灼热的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汗珠。
“这是……”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父王。
“蚀梦项圈。”国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像审判,“封魔,封武。还能做一些……别的事情。”
卡恩再次伸出手,这次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想要挣扎,那股酥麻感却在她发力的一瞬间陡然增强,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的脊椎。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被卡恩一把揽进怀里。蛮族首领粗糙的手掌贴在她裸露的脖颈上,带着野兽般的体温。
“不错,不愧是阿斯托利亚最锋利的枪。”卡恩的笑声震得她耳膜发疼,“我会好好‘用’你的。”
她被拖出议事厅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父王已经重新端起了酒杯,侧过头和身边的侍从说着什么,表情淡漠得像在讨论晚餐的菜谱。殿门缓缓合上,将那个画面一点点吞噬在沉重的阴影里。
她被关进囚车,一路颠簸着送往蛮族部落。
三天三夜的路程,她没有说过一句话。项圈一直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喉咙上。她尝试过无数次催动圣光,尝试过用物理手段破坏项圈,甚至尝试过咬断自己的脖子来结束这一切——但每一次反抗,项圈都会释放那种酥麻感,让她全身瘫软,连咬合肌都使不上力。
蛮族部落建在灰烬山脉的山谷中,用兽皮和木材搭建的帐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谷地。她被关进一间帐篷,外面日夜有人看守。卡恩没有立刻碰她,只是每天都来“探望”她一次,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扫视她,然后笑着离开。
“我给你时间适应。”他说,“但别让我等太久。”
艾琳娜没有回答。她盘腿坐在兽皮垫上,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回忆圣光的流动路径。她能感觉到体内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她不敢用,怕用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等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看守她的蛮族士兵因为庆祝一场小胜喝得烂醉,歪倒在火堆旁鼾声如雷。她用藏在靴底的一根细铁针撬开了帐篷的绳扣——那是她训练时学的小技巧,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这种地方。
她逃了。
她跑进灰烬山脉的密林里,凭着记忆向阿斯托利亚的方向狂奔。没有圣光加持,她的体力比普通人强不了太多,但她咬牙撑着,跑了一整夜,直到双腿失去知觉,摔倒在一条溪流边。她趴在冰凉的溪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银发被水浸透,贴在脸上。
然后项圈亮了。
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情欲感毫无征兆地炸开,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小腹上。她整个人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手指深深抠进溪边的泥地里。那股感觉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没有尽头,没有停歇,像是要把她的理智一块一块地碾碎。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当她终于从那场风暴中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蜷缩在溪边,浑身湿透,衣衫凌乱,嘴角咬出了血。
项圈上的红宝石还在微微发光,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躺在地上,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星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苦涩,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原来如此。”
她明白了。她不是“逃”出来的。看守的醉酒,帐篷的绳扣,密林中没有追兵——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父王和卡恩在等她逃跑,等她被项圈惩罚,等她亲身体会到“反抗”的代价。
她在溪边躺到天亮,然后站起身,整理好衣服,一步一步走回了蛮族部落。
卡恩坐在部落入口的石头上等她,看到她回来,咧开嘴笑了。“想通了?”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进自己的帐篷,拉上了帘子。
从那天起,她变了。
她不再试图逃跑,不再拒绝卡恩的“探望”,甚至开始主动和部落里的蛮族战士交谈。她发现这些蛮族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粗鄙野蛮——他们只是贫穷。灰烬山脉的土地贫瘠,猎物稀少,他们不得不靠劫掠边境来换取粮食。他们的女人和孩子瘦骨嶙峋,老人坐在帐篷门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她用三天时间摸清了部落的全部情况:人口、战斗力、食物储备、水源分布。她用七天时间记住了每个战士的名字和特长。她用半个月时间,在一次部落会议上,不卑不亢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灰烬山脉往西三百里,有一片废弃的铁矿。”她站在帐篷中央,指着地上用木炭画出的地图,“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教你们冶铁和耕种。铁矿可以换粮食,耕种可以养活自己。你们不需要靠劫掠来活着。”
帐篷里一片沉默。几个年长的战士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看向卡恩。卡恩靠在座位上,眯着眼睛打量她,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
艾琳娜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当你的囚徒。你想要一个有价值的王后,而不是一个只会哭喊的俘虏。给我机会证明我的价值,这对你也有好处。”
卡恩沉默了很久,最后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好,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部落没有变好,你就老老实实当我的女人。”
艾琳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人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用两个月教会蛮族基本的冶铁技术,带着他们在废矿里挖出了第一批铁矿石。她用三个月开垦了山坡上的荒地,种下了第一批冬麦。她用四个月把部落的武装力量整编成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没有圣光,没有魔法,只靠战术和训练。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为蛮族谋利,但她心里清楚,她是在为自己铺路。
第二年春天,蛮族部落的人口翻了近一倍。从周围山区慕名而来的小部落纷纷归附,卡恩的地盘扩大了三倍。秋天的收成堆满了新修的粮仓,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造武器和农具。
卡恩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依赖。他不再派人看守她,甚至允许她独自出入部落。他以为她已经认命了,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蛮族王后”的身份。
他不知道的是,艾琳娜每晚都在帐篷里用木炭在地布上画地图。她画下了蛮族部落的每一处防御工事,每一个岗哨位置,每一条可以绕过后山的秘密小路。她画下了从蛮族到阿斯托利亚王城的最短路线,标注了沿途所有可以补给水源的地点。
她画了整整一年。
第三年春天,她站在蛮族部落新建的城墙上,望着远方阿斯托利亚王城的白色轮廓。风吹起她的银发,项圈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
“是时候了。”
她用了三天时间说服卡恩发动对阿斯托利亚的战争。她给出的理由很充分:蛮族已经足够强大,而阿斯托利亚内部因为连年征战已经空虚。
“打完这一仗,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她对卡恩说,语气真诚得像一个忠诚的妻子在为自己的丈夫谋划未来。
卡恩信了。
联军出发那天,艾琳娜骑在马上,穿着蛮族为她特制的皮甲,腰间挂着长枪。她没有回头,一直向前。
军旗猎猎,马蹄声如雷。
她率领的蛮族联军势如破竹。阿斯托利亚边境的防线在她面前形同虚设——她知道每一处防御的弱点,因为她曾经是这些防御体系的缔造者。她带着军队绕过要塞,包抄后路,切断补给线,用她在阿斯托利亚学到的所有战术,狠狠地砸在了阿斯托利亚的脸上。
一个月后,她的枪尖抵在了阿斯托利亚王宫的大门前。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时,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空旷而响亮。议事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父王一个人坐在高座上,面前摆着一杯酒。
他看到艾琳娜走进来,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站起身。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露出一抹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笑容让她脊背发凉。
“你终于回来了。”国王说,语气平静得像她在外面玩了一圈回家。
艾琳娜握紧长枪,枪尖对准他的咽喉。“你还有什么遗言?”
国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微笑着,慢慢地放下了酒杯。
“你还是中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琳娜感觉到项圈猛地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快感像海啸一样席卷了她的全身,比任何一次惩罚都要猛烈,比任何一次反抗的反馈都要剧烈。她的长枪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双腿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抬起头,看到父王的脸正在融化,像蜡一样融化。四周的宫殿也在融化,墙壁、柱子、高座、穹顶——一切都在扭曲、坍塌、变形。
一道裂缝从她的视野中央裂开,像被打碎的镜面,整个世界轰然碎裂。
黑暗。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头顶是灰扑扑的石质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她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脖颈。
银色的项圈还在。那枚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像一个永不熄灭的信号灯。
她伸手摸了摸项圈的边缘,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还有那些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小符文——密密麻麻地刻在项圈的内侧,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第三次了。”她说出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这是第三次从“梦境”中醒来。每次都是同样的结局:她以为自己逃出去了,以为反攻成功了,以为枪尖已经抵在了父王的喉咙上——然后快感炸开,世界碎裂,她回到这间囚室。
她不知道这间囚室在哪里,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她只知道项圈还在,她的圣光还在沉睡,而她被困在一个又一个循环里,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中的飞蛾,一次次撞向透明的墙壁。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转头。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子敲在石板上,节奏沉稳而从容。锁链被解开,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
来人穿着黑色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巫术符文。他有一张年轻的脸,肤色苍白,五官深邃,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死水。
他走进囚室,在艾琳娜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的朋友,“这次的梦还满意吗?我特意为你调整了几个细节——蛮族的冶铁进度加快了一些,反攻路线的地形也优化过。你这次的战略部署比上一次更成熟了,我很欣赏。”
艾琳娜盯着他,没有说话。
“哦,忘了自我介绍。”他站起身,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宴会上行礼,“我叫瓦勒留,瓦伦国王。这间囚室的主人,也是你项圈的主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颈间的项圈。红宝石在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艾琳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蚀梦项圈。”瓦勒留收回手,将指尖放在唇边,像是在回味什么触感,“我花了三年时间研究出来的杰作。它能制造出你无法分辨的梦境,让你在梦里过上三年、五年、十年——而现实里,可能只过去了一个月。”
他笑了笑。
“你知道吗,你在梦里打了三年的仗,反攻了三次,每一次都输在同一个地方。而你真正被关在这里的时间——只有三个月。”
艾琳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个月。她感觉像是过了半辈子。
“为什么?”她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为什么?”瓦勒留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有趣。因为你的圣光很特别,我需要你的力量来激活一样东西。因为你是个很不错的试验品,我想看看一个意志力如此强大的骑士,到底能撑多久才会彻底崩溃。”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划过皮肤。
“答案是——很久。这让我很惊喜。”
艾琳娜猛地抬手去抓他的喉咙,但她的手指在距离他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项圈发出低沉的嗡鸣,那股熟悉的酥麻感从脖颈蔓延到指尖,像被电击一样,她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
瓦勒留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带到的衣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别着急,时间还长。”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给你一个忠告——别试图用‘反向诱导’来欺骗梦境。上次有个刺客想用这个方法骗过项圈,结果在梦里被困了一百七十二年。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门被关上,锁链重新挂好。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琳娜独自坐在黑暗中,双手攥紧身下的草垫,指甲深深陷进干枯的草茎里。她能感觉到体内那粒圣光的火星还在,微弱但顽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在脑海中做了一个决定。她不知道这个决定能维持多久,不知道下一个梦境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还能撑过多少个轮回。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还有妹妹。莉莉娅还在阿斯托利亚的王宫里,等着她回去。每次她出征前,莉莉娅都会站在城墙上朝她挥手,银发被风吹得凌乱,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每次她回来,莉莉娅都会等在王宫门口,手里攥着她最爱吃的糖糕。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不能疯在这里。她必须回去。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囚室墙壁上。石壁上被人刻着一些杂乱的划痕,大概是之前的囚徒留下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指尖沿着石缝移动,忽然触到一处不规则的凹陷。
她凑近去看。
那是一行字,刻得很浅,几乎被岁月的灰尘填平。她用手指拨开灰尘,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破晓。”
只有两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两个字,像是某个人在绝望中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艾琳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在旁边的石壁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个字。
“光。”
她收回手指,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没有擦掉,只是看着那滴血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凝固。
门外的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铁链拖曳声,和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叹息,不知道这座囚牢里还关着多少人。
但她知道,她不是最后一个。
远处,另一个囚室的黑暗中,一个红发的女人正靠着墙壁,小腹上火焰形状的纹身在微弱地发光。更深处,一个碧蓝长发的女孩睁着眼睛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颈间破碎星轨的印记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而在这座囚牢最顶层的殿堂里,瓦勒留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映出的、遍布整座建筑的符文光路。那些光路正缓缓流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正在等待着更多的猎物落入其中。
他笑了笑,端起桌上的酒杯,对着镜中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
“祭坛,还差四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