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大燕京都的朱雀大街上,尘土飞扬。
马蹄声如雷,整齐划一的步伐震得街道两旁的屋瓦都在微微颤动。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朝城门方向张望,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呼。一支铁甲森严的军队正沿着宽阔的御道缓缓前行,为首的一面赤色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斗大的“沈”字,金线镶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沈凌霜端坐于白马之上,身披银甲,腰悬长剑。她身材修长挺拔,甲胄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曲线,肩头的红缨随风轻摆。她未戴头盔,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棱角分明却又不失女子柔美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鬓,凤目微眯,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扫过人群时带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让不少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可当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朴实的面孔时,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是胜利者的从容,是守护者的温柔。
她身后,三千铁骑列队而行,每一名士兵的盔甲上都沾着风尘与血痕,那是北境战场上留下的印记。三个月前,北狄铁骑犯境,连下三城,朝中震动。沈凌霜临危受命,率五万大军北上迎敌,历经大小十七战,斩敌首级万余,最终将北狄王庭逼退三百里,收复失地,更缴获战马、粮草无数。
捷报传回京都时,满朝文武无不惊叹。这位年仅三十岁的女将军,用她的战绩再一次证明了自己是大燕最锋利的刀。
大军行至承天门前,沈凌霜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抬手示意身后的副将:“命大军就地扎营,不得扰民。你随我入宫面圣。”
“是,将军!”副将抱拳领命。
沈凌霜整了整甲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座巍峨的宫门。承天门高约三丈,朱漆铜钉,门楣上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笔力遒劲,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她曾无数次从这里进出,可每一次踏入,心头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是她效忠的朝廷,是她用热血守护的江山。可这深宫高墙之内,也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窄的蓝带。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沈凌霜的步伐沉稳有力,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
她身后跟着两名亲兵,皆是跟随她多年的老兵,此刻也换上了崭新的军服,神情肃穆。
转过三道宫门,终于到了太极殿前的广场。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映着天光云影。殿前的铜鹤、铜龟分立两侧,口中吐出袅袅青烟,那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香,带着一种沉静而庄重的气息。九级台阶之上,太极殿的大门洞开,殿内隐约可见金碧辉煌的龙椅与两侧排列的文武百官。
沈凌霜在台阶下停住脚步,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沈凌霜,奉旨凯旋,求见陛下!”
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很远。
殿内很快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宣——镇北大将军沈凌霜觐见——”
沈凌霜起身,踏上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当她跨过殿门的那一刻,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文武百官列立两侧,文官们身着绯色或青色的官袍,手持笏板,目光中带着好奇、赞赏,或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武官们则多是一脸敬佩,毕竟这位女将军的战功,是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
沈凌霜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中,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沈凌霜,参见陛下。臣奉旨北伐,幸不辱命,已将北狄王庭击退三百里,收复失地三城,斩敌首级一万二千,缴获战马、粮草、军械无数。特来复命,请陛下御览战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萧景宸端坐于九龙金椅中,身披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眼睛却格外深邃明亮,此刻正透过晃动的珠帘,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跪在殿中的女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沈凌霜。
此前他登基五年,沈凌霜一直在外征战,虽然每年都有战报递入宫中,他也曾多次在奏疏中看到过她的名字与功绩,可那些冰冷的文字远不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来得震撼。
她跪在那里,银甲上还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肩膀宽阔而有力,腰背挺直如松。她的脸庞被北地的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绝不可能有的英气与杀伐果断。可偏偏那张脸又生得极美,五官精致,肌肤虽不算白皙,却透着一种健康的蜜色,在银甲的映衬下,更显得英姿飒爽。
萧景宸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登基五年,这五年里,他一直在与朝中的权臣周旋,与边境的敌人博弈,与自己的身体抗争。他天生体弱,自幼便患有隐疾,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药石勉强维持。而在男女之事上,他更是力不从心,这件事成了他心中最深的痛,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他见过太多女人,后宫中的嫔妃们个个貌美如花,可她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或者说是——嫌弃。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跪在那里,目光低垂,姿态恭谨,却没有半分谄媚或畏惧。她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她的敬畏是对着这个皇位,而不是对他这个人。她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北境草原上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
萧景宸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微微侧头,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沈将军平身。”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虚弱,但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谢陛下。”沈凌霜起身,依旧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龙椅前的金砖地面上,没有直视皇帝。
这是规矩,也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她很清楚,自己虽然手握兵权,但在这朝堂之上,她终究只是一个臣子。功高震主是大忌,她不想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萧景宸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他拿起案上的战报,一页页翻看着,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每一场战斗的时间、地点、双方兵力、伤亡情况以及缴获物资的明细。这些数据他早已从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中知晓,可此刻亲手翻阅,却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战场上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
“沈将军此战辛苦。”萧景宸放下战报,声音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北狄犯境多年,先帝在位时便屡次征讨,始终未能彻底平定。此番将军一战定乾坤,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沈凌霜微微躬身,“此战能胜,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末将不过尽本分而已。”
“将军不必自谦。”萧景宸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朕虽深居宫中,却也知晓北境之战的凶险。北狄骑兵素来凶悍,将军能以劣势兵力将其击退,已是难得。更何况将军还收复了失地三城,这份功劳,朕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凌霜身上停留了片刻,又道:“朕听闻将军在北境时,曾亲身率军突袭敌营,身负三处箭伤仍不下火线,最终大破敌军。可有此事?”
沈凌霜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帝连这种细节都知道。她如实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当时战况紧急,末将若退下,军心必乱,故而只能咬牙坚持。好在将士们奋勇,末将的伤也无大碍。”
“无大碍?”萧景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悦,“朕看将军的奏报,那三处箭伤中有一处几乎伤及肺腑,御医说若再偏半寸,便是神仙难救。将军管这叫无大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动怒。
沈凌霜也是一愣,她抬起头,终于第一次直视了龙椅上的皇帝。珠帘之后,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丝薄怒,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分明藏着几分担忧。
她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又低下了头:“陛下息怒。末将身为武将,受伤是家常便饭,不敢因此耽误军务。况且将士们都在看着,末将若因这点小伤便退下,日后如何服众?”
萧景宸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将军忠心可嘉,但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朕不希望有朝一日,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沈凌霜耳中,却让她心头一震。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躬身道:“末将谨记陛下教诲。”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文官之首的丞相李崇文捋着胡须,目光在皇帝和沈凌霜之间来回扫了几圈,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沈将军凯旋,乃我大燕之福。老臣以为,应当重赏将军,以彰其功,以励后世。”
“丞相所言极是。”萧景宸点了点头,“传朕旨意,镇北大将军沈凌霜加封为一等镇国公,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另赐将军府一座,位于朱雀街东侧,着工部即刻修缮,限一月之内完工。”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等镇国公,这可是武将能获得的最高爵位之一,大燕开国以来,能获此殊荣的武将不超过十人,且都是战功赫赫的老将。沈凌霜不过三十岁,便获此殊荣,足见皇帝对她的重视。
沈凌霜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跪地谢恩:“末将叩谢陛下隆恩。只是末将以为,此战能胜,将士们功不可没。末将斗胆,请陛下将赏赐分一部分给阵亡将士的家属,以慰英灵。”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景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将军有心了。准奏。传朕旨意,此战阵亡将士,每人抚恤银三百两,免税三年。伤者由太医院统一诊治,所需费用从内帑中支取。”
“陛下圣明!”沈凌霜重重叩首。
朝会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讨论了一些边境防御、将士安置的具体事务,沈凌霜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对答如流。萧景宸坐在龙椅上,听着她有条不紊地汇报,看着她举手投足间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退朝时,已是午后。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沈凌霜也随着人群往外走。她刚走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沈将军留步——”
她回头,看到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福禄正快步走来,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将军,陛下请您去御书房说话。”
沈凌霜微微一愣,不知皇帝为何还要单独召见她,但还是点了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福禄在前引路,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御书房前。福禄推开门,躬身道:“将军请,陛下已在里面等候。”
沈凌霜迈步而入,御书房内焚着龙涎香,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绕。萧景宸已经换下了朝服,只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此刻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看到沈凌霜进来,便放下奏折,微笑道:“将军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沈凌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她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面对皇帝,此刻才真正看清了萧景宸的容貌。
他确实很年轻,二十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俊,五官端正,只是脸色过于苍白,透着一股病态的虚弱。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着朱笔时指节微微泛白,似乎在用力。
“朕叫将军来,是想听听北境之战的细节。”萧景宸开口,语气比在朝堂上随意了许多,“战报上的文字终究是死的,朕想听将军亲口说说,那些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沈凌霜点了点头,开始讲述。从大军出发,到第一场遭遇战,到后来的拉锯、突袭、决战,她讲得并不煽情,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事实,可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那些将士们浴血奋战的画面,却在她平淡的语气中变得格外生动。
萧景宸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追问几句。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凌霜脸上,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毛,看着她偶尔因为回忆起某个片段而握紧的拳头,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或欣慰。
他忽然问了一句:“将军在北境时,可曾想过回来?”
沈凌霜一愣,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她想了想,如实答道:“末将不敢欺瞒陛下,战场上刀剑无眼,末将也曾无数次想过,或许这一去就回不来了。但末将是军人,守卫疆土是末将的本分。若能活着回来,那是上天眷顾;若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萧景宸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将军觉得,什么是死得其所?”
沈凌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为陛下尽忠,为百姓守土,为将士挡刀,末将觉得,这便是死得其所。”
萧景宸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羡慕:“将军活得真纯粹。朕在这深宫之中,每日与权臣博弈,与朝堂周旋,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哪些人是真心效忠,哪些人是在算计朕。将军这样的人,朕很少见到。”
沈凌霜心头一震,她抬起头,直视着萧景宸的眼睛:“陛下,末将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末将只知道,陛下是君,末将是臣,臣为君死,天经地义。若有朝一日,陛下需要末将这把刀,末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萧景宸的目光微微颤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眼中的赤诚与坚定,忽然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将军的话,朕记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萧景宸问了一些边境的防御部署,沈凌霜一一作答,并提出了一些建议。萧景宸听得认真,不时在纸上记下几笔,偶尔还会追问几句细节。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凌霜起身告辞,萧景宸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叫住了她。
“沈将军。”
沈凌霜回头,看到萧景宸站在书案后,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保重身体。朕不希望下次听到的,是将军重伤的消息。”
沈凌霜心头一暖,躬身道:“末将遵命。”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福禄候在门外,看到她出来,连忙上前引路:“将军请,老奴送您出宫。”
沈凌霜点了点头,跟着福禄往外走。穿过长长的宫道,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银甲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她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刚才在御书房里的画面,尤其是萧景宸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关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她是武将,战场才是她的归宿,深宫里的那些事,她不想参与,也不愿多想。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萧景宸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盯着她坐过的椅子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福禄。”他忽然开口。
福禄推门而入:“奴才在。”
“你觉得,沈凌霜这个人,如何?”萧景宸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
福禄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回陛下,沈将军忠心耿耿,战功赫赫,是个难得的将才。只是……她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陛下还是要多加留意才是。”
萧景宸转过头,看着福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是怕她功高震主?”
“奴才不敢妄议朝政。”福禄连忙低头,“只是奴才觉得,人心隔肚皮,陛下还是要留几分心眼。”
萧景宸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缓缓道:“朕知道。但朕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福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
沈凌霜出了宫门,骑上自己的战马,带着两名亲兵往军营方向而去。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种压抑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她想起刚才在御书房里,萧景宸问她是否想过回来。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战场上,她只想赢,只想活着,只想带着将士们回家。可此刻,当凯旋的喜悦渐渐褪去,当那些刀光剑影的画面在脑海中慢慢沉淀,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有些累了。
她打了十几年的仗,从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到如今三十岁,她身上的伤疤多得数不清,她失去的战友也数不清。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可今天在御书房里,当萧景宸说出那句“朕不希望看到一具冰冷的尸首”时,她的心确实被触动了。
那是一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她从小父母双亡,在军营中长大,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她以为她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可当那份关心真的到来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渴望被人放在心上。
可那个人,是皇帝。
沈凌霜握紧了缰绳,目光变得坚定。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她只是一个武将,她的职责是为皇帝守土,为百姓杀敌。其他的,都不重要。
夜色渐渐降临,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沈凌霜策马穿过朱雀大街,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她抬起头,看到天空中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月光清冷而皎洁,像是北境草原上的那一轮,又像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时看到的那一轮。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她的家,在江南的一个小镇,那里有小桥流水,有青石板路,有她童年时最美好的记忆。可自从她投身军旅,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她不知道那些记忆中的画面是否还保持着原样,也不知道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是否还在。
或许,等边疆真正安定下来,她可以向陛下告假,回去看看。
她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微笑。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宫中,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萧景宸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幅画像,那是沈凌霜凯旋入城时,宫廷画师偷偷画下的。画像上的女子英姿飒爽,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豪气,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
萧景宸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像上那张脸,眼中闪过一丝痴迷的光芒。
“沈凌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朕记住你了。”
福禄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跟随皇帝多年,从未见过皇帝对任何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个女将军,怕是要在皇帝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了。
而这一切,沈凌霜还一无所知。
她回到军营,洗漱完毕,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望着帐顶发呆。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白天在朝堂上的画面,皇帝的眼神,皇帝的话语,还有他最后那句“保重身体”。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那一夜,她梦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高高的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朝她伸出手。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露水。
她想去握住那只手,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够不到。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手伸在半空中,掌心空空如也。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秋虫在草丛中低鸣。沈凌霜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这是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沈凌霜便接到了宫中传来的旨意,说皇帝要在御花园设宴,为她庆功。她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圣命难违,只好换上朝服,再次入宫。
这一次,她没有穿那身沉重的银甲,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紫色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依旧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英姿飒爽。她走进御花园时,园中已经摆好了宴席,文武百官列坐两侧,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她的。
她刚坐下,便听到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宫装丽人簇拥着一位身穿粉色纱裙的女子款款走来。那女子生得娇媚动人,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浑身透着一股柔弱的美感。
这便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柳嫣然。
柳嫣然走到皇帝身边,盈盈施礼,然后在他身侧坐下。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凌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审视。
“这位便是沈将军吧?”柳嫣然微微一笑,声音软糯,“妾身久闻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姿不凡。”
沈凌霜起身抱拳:“末将见过贵妃娘娘。”
“将军不必多礼。”柳嫣然掩唇轻笑,“快坐下吧,今日是为将军庆功,将军才是主角。”
沈凌霜重新坐下,却感到柳嫣然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打转,那种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萧景宸坐在主位上,频频举杯,沈凌霜一一应对。她酒量极好,几杯酒下肚,面不改色。倒是一旁的柳嫣然,喝了几杯后脸色泛红,更添几分娇媚。
酒过三巡,萧景宸忽然开口:“沈将军,朕听闻将军剑法超群,不知今日可否让朕开开眼界?”
沈凌霜一愣,没想到皇帝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道:“末将遵命。”
她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剑,走到园中的空地上。月光洒下,剑光如霜。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长剑便如游龙般舞动起来。
她的剑法刚猛凌厉,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沙场上的杀伐之气,却又在凌厉中透着一股流畅的美感。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旋转腾挪,衣袂翻飞,看得在场众人眼花缭乱。
萧景宸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痴迷。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将剑法练到这种程度,那种力量与美感的结合,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柳嫣然看着皇帝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不安。她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沈凌霜身上扫过,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冷意。
一套剑法舞罢,沈凌霜收剑而立,面不改色,只是额角沁出几分薄汗。她抱拳道:“末将献丑了。”
“好!”萧景宸拍手称赞,眼中满是赞赏,“将军剑法果然名不虚传,朕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沈凌霜微微一笑,将剑还给侍卫,回到座位上。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余光却瞥见柳嫣然正盯着她,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敌意。
她心头一凛,暗暗提醒自己,这深宫之中,处处都是眼睛,她必须小心行事。
宴席继续,萧景宸又问了沈凌霜一些北境的风土人情,沈凌霜一一作答,气氛倒也融洽。可沈凌霜总觉得,皇帝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那种目光让她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夜深了,宴席散去。沈凌霜起身告辞,萧景宸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转身时,忽然说了一句:“将军,改日若有空,可以常来宫中坐坐。”
沈凌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末将遵命。”
她走出御花园,夜风吹来,带着花香和酒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杂念压下,大步朝宫外走去。
而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萧景宸站在月光下,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福禄。”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觉得,朕若是想要一个人,她会不会拒绝?”萧景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福禄,又像是在问自己。
福禄一愣,随即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天子,天下万物皆为陛下所有。她若识相,自当感恩戴德。”
萧景宸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沈凌霜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痴迷,有占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而这一切,沈凌霜还一无所知。
她策马回到军营,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她想起今天在御花园里,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可那个夜晚,她又梦到了那个人。这一次,他朝她走来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如铁,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确实有一只手。
是副将的手。
“将军,您做噩梦了?”副将关切地问道。
沈凌霜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副将松开手,退后两步:“将军,天快亮了,您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了。”沈凌霜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管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她是沈凌霜,是大燕的将军,是战场上的不败传说。
她不怕任何敌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敌人,不是用刀剑就能打败的。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