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位于神樱学园北门外的一条小巷深处,门面不大,招牌是用褪色的木板制成的,上面写着“月影”两个手写体汉字。店内空间狭窄,只有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画面都是模糊的人影在雨中奔跑,带着一种暧昧的忧伤。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牛奶的甜腻,混合着老式留声机里播放的爵士乐,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错觉。
月柳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卡布奇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白短发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的街道,目光有些涣散。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秀人还没有来。
这是她约他出来的——在一周前那次实验室门外的冲突之后,他们之间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薄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坚韧到无法穿透。秀人不再主动找她说话,即使在学校走廊里迎面相遇,也只是点头示意,然后匆匆擦肩而过。她试图在放学后去武器研发部找他,但每次都被值班老师告知“涧田同学正在训练中,不方便接待”。她知道那只是借口,因为她在训练舱外等过,看到秀人每次都是独自一人进去,然后两三个小时后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既满足又空虚的表情。
她需要和他谈谈。
门上的风铃响了,佳子抬起头,看到秀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步伐比以往更快,也更坚定,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而是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锐气。他在佳子对面坐下,拉下帽子,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紧绷,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抱歉,来晚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刚刚睡醒,“实验室有点事要处理。”
“没事。”佳子勉强笑了笑,招手叫来服务员,“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美式咖啡,不加糖。”秀人说,目光却落在佳子的脖颈上。她的皮肤白皙细腻,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生命的节奏。他想象着刀刃切入那里的触感——先是表皮被划开时那种轻微的阻力,然后是肌肉纤维被切断时那种弹性回馈,最后是动脉被割断时那种血液喷涌而出的画面。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仿佛在回忆握着刀柄时的感觉。
“秀人?”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什么?”秀人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服务员已经将咖啡放在他面前,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佳子关切地看着他,“你的脸色不太好,黑眼圈也很重。是不是训练太辛苦了?”
“还好。”秀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只是最近在赶一个项目,睡眠有点不足。”
“什么项目?”佳子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是介错训练吗?”
秀人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佳子身上,这一次,他注意到她腹部的曲线——隔着针织开衫,隐约能看到她平坦的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想象着在那里划开一道十字形的伤口,想象着血液从伤口中涌出的画面,想象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濒死时闪烁的光芒。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裤裆处传来一阵紧绷感,让他不得不调整坐姿来掩盖。
“秀人?”佳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担忧,“你到底怎么了?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有点害怕。”
“没什么。”秀人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只是有点走神。”
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推到秀人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条聊天记录,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只黑猫,昵称是“川瓷静华”,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把沾满鲜血的武士刀,刀身上刻着“断刃之樱”四个字,背景是不锈钢解剖台的边缘。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今天你做得很好。下次,我想尝试更深一点的。”
秀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抬起头看向佳子,语气平静:“你翻我的手机?”
“它响了,我无意中看到的。”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受伤的神色,“你跟静华学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给你发这种照片?那把刀……是你锻造的那把,对不对?”
“那只是训练记录而已。”秀人说,声音依然平静,“静华学姐在指导我介错技术,她拍下照片是为了记录训练进度,方便以后复盘。”
“训练记录?”佳子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训练需要拍血淋淋的刀的照片?什么训练需要‘尝试更深一点’?秀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秀人沉默了。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垂落在桌面上,仿佛在思考该如何回答。佳子盯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但内心却越来越不安。她认识秀人十几年了,从小学开始就是青梅竹马,她了解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此刻,他那种刻意的平静和回避的眼神,分明是在撒谎。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秀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我说的都是实话。静华学姐是忍者部的精英,她的介错技术在整个学园都是数一数二的。早纪老师让我跟她学习,是因为她经验丰富,能够指导我掌握正确的技术。那张照片,只是训练中的一个环节——她让我练习如何正确地握刀、如何调整角度、如何控制力道。文字的‘更深一点’,指的是刀切入模拟体的深度,不是别的什么。”
“模拟体?”佳子皱起眉头,“虚拟训练舱不是有标准的模拟体吗?为什么要用真刀?为什么要拍照?”
“因为虚拟训练舱的模拟体跟真实的血肉还是有差距的。”秀人说,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仿佛想要说服她,“早纪老师说,只有用真刀切割真实的物体,才能真正掌握介错的技术。所以我们在实验室里用动物组织进行练习,拍照是为了记录每次切割的深度和角度,方便对比改进。”
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怀疑、担忧、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她想要相信他,因为他是她最喜欢的人,是她从小就在心里默默许下诺言要守护一生的人。但她的直觉却在告诉她,他在隐瞒什么,而且隐瞒的不是什么好事。
“秀人。”她轻声说,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但秀人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指。佳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如果你有什么困扰,可以告诉我。我是你的青梅竹马,是你最亲近的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
“我知道。”秀人说,声音有些沙哑,“但真的没什么。只是训练而已。”
佳子收回手,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光芒,仿佛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秀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说,声音有些紧张,“我们……我们注册恋人吧。”
秀人愣住了,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滑落。他抬头看着佳子,看到她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团红晕,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期待和不安,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等待主人开门的小猫。
“注册……恋人?”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佳子点头,声音变得更加紧张,“神樱学园的学生手册上有规定,只要双方自愿,就可以在学生会注册为正式恋人关系。注册后,我们就有权利在公共场合牵手、拥抱,甚至可以申请双人宿舍。我想……我想让我们的关系更加正式一些,这样我就能更好地照顾你,也能更好地保护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虽然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着秀人,等待着他的回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收缩都像锤击在耳膜上。
秀人沉默了。他看着佳子那张纯净的面孔,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蓝眼睛,看着她在灯光下泛着银色光泽的白短发,心中却涌起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她太干净了,太完美了,就像一个不染尘埃的瓷器,让他不敢触碰,生怕自己的肮脏会玷污了她的纯洁。而他自己,已经在那个纯白的虚拟空间里,在那个血腥的实验室里,变得面目全非。他的心里装满了刀刃切入血肉的画面,装满了血液喷涌而出的声音,装满了濒死者眼中那种安详的光芒。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看到杀鸡都会躲得远远的内向少年了。
“佳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佳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从小学开始,我就一直喜欢你。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改变过心意。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烦恼,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但我愿意等,愿意陪你一起面对。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在你身边。”
秀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他感到一阵刺痛从心脏深处传来,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要答应她,想要像以前那样握住她的手,想要把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也喜欢她。但他做不到,因为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虽然那些血是虚拟的、是动物的,但在他的心里,那些血已经渗透进他的皮肤,渗入他的骨髓,让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注册恋人需要什么手续?”
佳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以为秀人同意了,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表格,推到秀人面前:“只需要填这张申请表,然后到学生会办公室盖章就行了。我已经打听过了,手续很简单,最多十分钟就能办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秀人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面印着“神樱学园正式恋人关系注册申请表”几个大字,下面是一排排的空格,需要填写姓名、学号、班级、联系方式等信息。他盯着那些空格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佳子,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好。”他说,“我们现在就去。”
佳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站起身来,走到秀人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就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学生会办公室,我认识那里的负责人,可以优先办理。”
秀人任由她挽着,跟着她走出咖啡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佳子在前面的背影,她的白短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的步伐轻快而充满活力,就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他感到一阵内疚,因为他的答应并不是出于真心,而是出于一种逃避——他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伤心,不想让她看到他内心深处的黑暗。他宁愿假装一切正常,假装他还是那个她喜欢的秀人,即使这个假装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
学生会办公室位于学园主楼的二层,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角落里摆放着一台复印机和一台饮水机。负责注册的是一名三年级的学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接过佳子递来的表格,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手续齐全,可以注册了。请两位出示学生证。”
秀人和佳子分别掏出学生证,递给学长。学长在电脑上输入他们的信息,打印出一张粉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两人的名字和学号,下面写着“正式恋人关系”几个字。他撕下卡片的一角,盖上一个红色的印章,然后递给佳子:“恭喜你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神樱学园认可的正式恋人了。祝你们幸福。”
佳子接过卡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转过身,将卡片递给秀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你看,我们注册成功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正式恋人了!”
秀人接过卡片,低头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月柳佳子、涧田秀人——两个名字并排排列,中间用一颗小小的爱心连接。他盯着那颗爱心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佳子,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嗯,成功了。”
佳子兴奋地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太好了……我真的好开心……秀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秀人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樱花香味,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声。但他却无法回应她的拥抱,因为他的脑海里正在浮现另一个画面——静华跪坐在虚拟空间中的画面,她挺直的脊背,安详的表情,以及腹部那道十字形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个画面,但它却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眼前。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恶心又兴奋。他用力咬住嘴唇,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佳子的后背。
“好了,别哭了。”他说,声音沙哑,“我们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佳子松开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回去。”
他们走出学生会办公室,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佳子挽着秀人的胳膊,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心情显然很好。但秀人却沉默着,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那里能看到远处忍者部训练场的屋顶。
就在他们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黑长发披散在肩头,丰满的身材被紧身的黑色忍者服勾勒得凹凸有致,正是川瓷静华。她手里拿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刀,看到秀人和佳子挽着胳膊走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秀人君,佳子酱,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她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佳子的身体猛地绷紧,挽着秀人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抬起头,看向静华,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敌意:“我们去学生会办公室注册恋人关系了。从今天起,秀人是我的正式恋人。”
“哦?”静华挑了挑眉,目光从佳子脸上移到秀人脸上,然后缓缓下移到他的裤裆处,停留了一秒,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是吗?那恭喜你们了。秀人君,你终于找到一个愿意跟你注册的人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让佳子更加愤怒。她向前一步,挡在秀人面前,声音变得尖锐:“静华学姐,请你注意你的言辞。秀人是我的恋人,我不允许你对他有任何不敬。”
“当然,当然。”静华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但嘴角的笑容却更加明显,“我只是在恭喜你们而已。毕竟,像秀人君这样的人才,能够找到一个愿意理解他的人,确实不容易。”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佳子盯着她的背影,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安——因为她注意到,静华转身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光芒,像是在说“你根本不知道你拥有的是什么”。
“别理她。”秀人说,声音低沉,“我们走吧。”
佳子点了点头,但内心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她紧紧挽着秀人的胳膊,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他们走下楼梯,穿过校园的小路,来到剑道部的训练场门口。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秀人,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
“秀人,你今晚有空吗?”她问,“我想……我想跟你一起吃晚饭,就我们两个人。”
秀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今晚没有训练。”
“那太好了!”佳子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很棒的日式料理店,我们今晚就去那里吃吧。晚上七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好。”秀人说,然后转身朝武器研发部的方向走去。
佳子站在训练场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只蓝色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薄雾。她握紧手中那张粉色的恋人注册卡片,感受着纸张边缘在掌心留下的轻微刺痛,心中却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她想要相信秀人,想要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但静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以及秀人最近那些诡异的变化,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头,让她无法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走进训练场,拿起木刀,开始练习挥砍。每一次挥砍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仿佛要将心中的不安和愤怒全部发泄在空气中。木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
而在另一边,秀人走进武器研发部的实验室,关上厚重的钢制门扉,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粉色的恋人注册卡片,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和那颗小小的爱心,然后缓缓将卡片举到眼前,透过卡片上的小孔看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光透过小孔,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个细小的光点,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佳子那张纯净的面孔,和静华腹部那道十字形的伤口。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一部永不停歇的幻灯片,在他意识的黑暗中循环播放。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恶心又兴奋。
他睁开眼睛,将卡片塞回口袋,然后站起身来,走向解剖台。台面上还残留着早上切割白鼠留下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斑点,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伸手触摸那些血迹,感受着它们粗糙的触感,然后缓缓将手指放入口中,舔舐了一下。
依然是那种咸腥的味道,带着一丝铁锈般的甜味。他闭上眼睛,回味着那种味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灼热的快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伪装多久。那张粉色的卡片,那个注册的恋人关系,那些甜蜜的话语——都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他内心深处的黑暗。一旦糖衣融化,露出里面的真相,佳子会怎样?她会害怕吗?会厌恶吗?还是会像静华一样,愿意在血腥中与他建立那种扭曲的亲密关系?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色。秀人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握着那柄刻着“断刃之樱”的武士刀,刀身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芒,像一条正在滴血的伤口。他盯着刀刃上的反光,脑海中浮现出佳子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和静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的狂热光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将刀收回刀鞘,转身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计时。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佳子已经等在那里,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白短发上别着一枚樱花形状的发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可爱。她看到秀人,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我们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甜蜜的期待。
秀人点了点头,任由她挽着,朝那家日式料理店走去。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已经落尽了花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
他们走进料理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佳子点了很多菜,都是秀人以前喜欢吃的——天妇罗、烤鳗鱼、味增汤、寿司拼盘。她不停地给他夹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要将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塞给他。
秀人机械地吃着,咀嚼着那些曾经让他垂涎欲滴的食物,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的目光落在佳子的脖颈上,看着她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生命的节奏。他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秀人,你怎么不吃?”佳子关切地问,“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是。”秀人摇了摇头,夹起一块天妇罗放进嘴里,“很好吃。”
佳子笑了笑,然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
“秀人,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声音有些紧张,“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秀人愣住了,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佳子那双充满期待和不安的蓝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刺痛。他想要说“喜欢”,但那个词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像一根鱼刺卡在那里,让他无法呼吸。
“我当然喜欢你。”他最终说道,声音沙哑,“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但我是说……那种喜欢。”佳子的声音变得更加紧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是恋人之间的喜欢。你……你对我有那种感觉吗?”
秀人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食物,那些天妇罗、烤鳗鱼、味增汤、寿司拼盘,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但他的胃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没有任何食欲。他想要撒谎,想要说“有”,但他知道,佳子太了解他了,任何谎言都会被看穿。
“佳子。”他开口,声音低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想清楚。但我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我不想失去你。”
佳子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失望、心疼、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没关系,秀人。我可以等。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满足了。”
秀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纯净的蓝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她真相,想告诉她自己在虚拟空间里做了什么,在实验室里做了什么,想告诉她自己的心里装满了多么黑暗的欲望。但他知道,一旦说出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她会害怕,会厌恶,会离开他。而他,就会彻底失去她。
他不能失去她。她是他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是他还能保持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她也失去了,他就会完全沉入那片黑暗,再也无法回头。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说,声音沙哑,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佳子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过了片刻,她抬起头,重新露出笑容,但那个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勉强:“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秀人点了点头,夹起一块鳗鱼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黑暗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料理店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客人的谈笑声,但在这张靠窗的桌子上,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两人隔开。
吃完饭后,佳子坚持要送秀人回宿舍。他们走在夜色中的校园小路上,两旁的樱花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的画。佳子挽着秀人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秀人沉默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黑暗中的某一点上。他能感受到佳子身体传来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樱花香味,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但那些感觉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无法触及他的内心。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佳子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芒在她的白短发上投下一圈光晕,让她的面孔显得柔和而梦幻。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
“晚安,秀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甜蜜和羞涩,“明天见。”
“晚安。”秀人说,声音沙哑。
佳子转身离开,步伐轻快,像一只在夜色中跳跃的小鹿。秀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才缓缓转身,推开宿舍的门。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闭上眼睛,手指触摸着被佳子亲吻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触感。但那种感觉并没有让他感到温暖,反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和恐惧。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粉色的恋人注册卡片,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和那颗小小的爱心。他盯着那颗爱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卡片举到嘴边,用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
卡片边缘在嘴唇上留下轻微的刺痛,像是某种警告。他放下卡片,将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交替浮现出佳子那双纯净的蓝眼睛,和静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的狂热光芒。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伪装多久。那张粉色的卡片,那个注册的恋人关系,那些甜蜜的话语——都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他内心深处的黑暗。一旦糖衣融化,露出里面的真相,一切都将崩塌。
窗外,夜风拂过,樱花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轻轻敲打窗户。秀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内心的躁动。
但当他闭上眼睛时,黑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不是佳子的蓝眼睛,也不是静华的深褐色眼睛,而是一双他没有见过的眼睛,一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在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上,正在逐渐失去光芒。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坐起身来,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个幻觉,但那个画面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一样深深嵌入他的脑海,让他无法忽视。
他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校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但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依然在黑暗中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