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窗外青島港的吊臂在暮色中缓缓转动,海風裹着鹹濕的氣息從窗縫裡鑽進來。他盯着桌上那份交通事故責任認定書,眉頭拧成了一團。
三天前那通電話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頭。柳芝凝開着那輛剛買半年的白色寶馬,在南京路十字路口追尾了一輛破舊的黑色桑塔納。對方是個六十五歲的老頭,叫王良泉,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交警判定芝凝全責,老頭肋骨骨裂,住院觀察。
原本走保險就行,可那老頭委托律師轉達了一個奇怪的意思——希望私了。
王彬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給那個律師打了電話。半小時後,他出現在市立醫院住院部三樓的骨科病房門口。
病房是雙人間,但另一張床空着。王良泉半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病号服,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着樸實的笑容。老人身材瘦削,顴骨突出,膚色黝黑,是那種在田間地頭曬了幾十年太陽的顔色。左手背插着輸液針,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王老闆來了,快坐快坐。”王良泉聲音沙啞,帶着一口濃重的魯西南口音,伸手示意床邊的塑料凳子。
王彬在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老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這老頭看上去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下面藏着什麼看不見的暗流。
“王叔,您的傷怎麼樣了?”王彬開門見山,“醫生怎麼說?”
“沒啥大事,就是肋骨裂了兩條,養一陣就好。”王良泉擺擺手,“老了,骨頭脆了,不經撞。你媳婦沒事吧?我看她那天吓得不輕。”
“她沒事,就是受了點驚吓。”王彬微微松了口氣,“王叔,律師跟我說您想私了,是對保險公司的賠償方案不滿意嗎?您盡管說,合理的範圍內我們都能協商。”
王良泉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想什麼。半晌,他歎了口氣:“王老闆,我不缺錢。老光棍一個,攢的那些錢到死也花不完。我就是……這輩子一個人過慣了,住院這段時間,連個送飯的人都沒有。”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王彬還是從那沙啞的聲音裡聽出了幾分落寞。
“王叔,您有什麼想法就直說吧。”
王良泉轉過頭來看着王彬,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不是要為難你們。就是想着,能不能讓你媳婦這幾天來看看我、陪我說說話?不用做什麼,就是送送飯、聊聊天就行。等我出院了,這事就算了了,賠償什麼的我一分不要。”
王彬愣住。
這個要求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為對方會獅子大開口要一筆錢,或者提出什麼别的補償條件,可沒想到隻是讓芝凝來照顧幾天。
“這……”王彬皺了皺眉,“王叔,我媳婦她還要上班,可能不太方便。”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是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行政嗎?就耽誤她下班後那一兩個小時,不耽誤正事。”王良泉笑了笑,“王老闆,我也不瞞你,我就是想有個人說說話。你看我這病房,連個探病的人都沒有。護士們忙,一天也來不了幾趟。這一躺就是半個月一個月的,一個人悶在這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滋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帶上了顫音。
王彬的心軟了一下。他看着老人瘦弱的身軀和空洞的眼神,想起自己遠在青島農村的父親。父親去世得早,母親穆清茹一個人把他拉扯大,那種孤獨的滋味,他不是不懂。
再說了,芝凝确實撞了人家,于情于理,人家提這個要求也不算過分。
“那行吧。”王彬咬了咬牙,“我回去跟芝凝說說,讓她每天下班過來看看您,送點飯什麼的。但王叔,她來歸來,您可不能為難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良泉連連點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王老闆你放心,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絕對不會有别的心思。你媳婦長得漂亮,我老頭子還能把她怎麼着?”
最後這句話讓王彬心裡咯噔一下,但看着老人那張樸實無華的臉,他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從醫院出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海風吹得路邊的法桐嘩嘩作響。王彬站在醫院門口抽了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柳芝凝發來的消息:“晚飯做好了,你回來吃嗎?”
他看着那條消息,心頭一暖。回複:“馬上回來,有事跟你商量。”
回到家裡,柳芝凝正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居家連衣裙,頭發随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她的皮膚白得發光,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一樣。
王彬看着妻子那張毫無瑕疵的臉,喉嚨發緊。二十六歲的柳芝凝,身高一米七二,那對胸挺得像是裡面藏了兩隻不安分的兔子,腰細得一隻手就能掐住,臀卻大得誇張,把裙子的線條撐得圓潤飽滿。大學的時候她就是校花,畢業後嫁給他,一直是朋友圈裡人人豔羨的對象。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吧。”柳芝凝的聲音清清冷冷,帶着一絲慵懶的尾音。
飯桌上,王彬把王良泉的要求說了出來。
柳芝凝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好看的眉毛微微皺起:“讓我每天去照顧他?你答應了?”
“他一個孤寡老人,也不容易。”王彬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就當是做善事,等他出院就好了。反正也就半個月一個月的事,你下班順路去一趟,送個飯聊聊天就回來。”
“可是……”柳芝凝咬了咬嘴唇,“我不想一個人去那種地方,那人看着怪怪的。”
“能有什麼怪怪的?就是個普通老頭。”王彬不以為然地笑了,“難不成他還能把你吃了?再說了,你開車撞了人家,人家沒跟你要一分錢,就是讓你去陪他說說話,這點要求咱們不滿足,說不過去吧?”
柳芝凝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點了下頭:“那好吧。”
第二天傍晚,柳芝凝提着保溫桶走進了市立醫院住院部。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雪紡衫,下身是一條黑色鉛筆裙,把臀部的曲線勒得淋漓盡緻。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清脆的笃笃聲,引來幾個護士和病人的側目。
走進王良泉的病房時,老人正靠在床頭看電視。明天他見她進來,臉上的皺紋立刻堆出了笑容:“小柳來了,快坐快坐。”
柳芝凝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在凳子上坐下,保持着禮貌的微笑:“王叔,我給您帶了湯,排骨冬瓜湯,您趁熱喝。”
“好好好,你太客氣了。”王良泉坐直了身子,接過她遞來的碗,喝了一口,贊不絕口,“嗯,好喝!小柳你這手藝真不錯,你老公有福氣啊。”
柳芝凝笑了笑,沒說話。她沒有照顧人的經驗,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陌生老人相處,隻能尴尬地坐在那裡,看着手機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走。
王良泉喝完湯,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小柳啊,我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
“沒有,挺好的。”柳芝凝禮節性地回答。
“你别騙我了。”王良泉搖搖頭,語氣笃定,“我這輩子看人看得多了,你這面相……”他盯着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讓柳芝凝有些不自在,“你這命裡有一道坎,而且這道坎已經在你腳下了。”
柳芝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什麼坎?”
王良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來,把手伸出來,我幫你看看手相。”
柳芝凝猶豫了一秒,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砂紙,布滿老繭和裂紋。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掌心輕輕摩挲着。那種觸感讓柳芝凝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想把手抽回來,但又覺得這樣不禮貌。
“你的感情線很深,說明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王良泉低頭看着她的手掌,聲音低緩,“但這條線到這裡分了叉,說明你這段感情不是一帆風順的。你老公……他很忙吧?”
“嗯,他工作比較忙。”柳芝凝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男人嘛,事業為重也正常。”王良擡起頭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要記住,女人就像花,需要有人澆水,需要有人呵護。如果沒有人照料,再美的花也會枯萎。”
他的拇指在她的掌心畫着圓圈,好像是在看掌紋,又好像是在挑逗。柳芝凝的耳根有些發燙,她想把手抽走,但老人的握力比她想象中要大。
“你的事業線也很清晰,說明你是個能幹的女人,不甘心在家當家庭主婦。”王良泉繼續說,“但你的命裡犯小人,容易遇到不懷好意的人。好在……你運氣好,遇到了貴人。”
“貴人?”柳芝凝下意識地問。
“對,貴人。”王良泉的手指沿着她的掌紋緩緩移動,“這個貴人會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幫你渡過難關。但是……”他頓了頓,“這個貴人也要靠你自己去争取,你要主動靠近他、信任他,他才能幫你。”
柳芝凝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她不知道是因為老人說話的内容,還是因為他那粗糙的手指在自己掌心滑動的感覺,又或者是因為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的某種難以名狀的光芒。
“王叔,您說得太玄了。”她勉強笑了笑,終于把手抽了回來。
王良泉也不惱,靠在床頭,神色從容:“你别不信,等你以後經曆了就知道了。這些東西說不清,但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就像你那天開車撞上我,你以為是意外?在我看來,那就是緣分。”
“緣分”兩個字從一個六十五歲的老頭嘴裡說出來,讓柳芝凝覺得有些滑稽,但又不至于反感。相反,她心裡甚至隐隐生出一絲好奇。
這個老人說話的方式,那種笃定的神态,還有他看她時那種審視的目光,都和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他像是看穿了什麼,又像在暗示什麼。
她隻待了不到半小時就離開了。走出病房的時候,海風吹在臉上,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的時候,王彬還沒回來。餐桌上擺着他早上出門前留下的字條:“晚上有個應酬,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柳芝凝看着那張字條,心裡一陣失落。她把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走進廚房熱了杯牛奶。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陌生短信:“你的手相很好,是貴人之相。明天見。——王叔。”
她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回複。
接下來的幾天,柳芝凝每天準時去醫院報到,每次都待上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王良泉對她越來越熱情,每次見面都會找不同的話題跟她聊天,給她講自己年輕時走南闖北的經曆,講各地的風土人情,甚至會講一些她從未聽過的奇聞異事。
他的故事裡總是帶着一種若有若無的暧昧,但又點到為止,讓人感覺不到冒犯,反而會生出繼續聽下去的欲望。
到了第五天,王良泉開始不經意地誇獎她:“小柳,你今天這頭發紮起來好看,顯得脖子特别長特别白。”“小柳,你這身衣服顔色很襯你皮膚。”“小柳,你笑起來真好看,應該多笑笑。”
每次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都直直地看着她,眼神裡帶着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慈愛,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那種目光讓柳芝凝既不适又暗自滿足。
她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每天去醫院。這種期待讓她感到羞恥,但卻無法控制。
王彬依然早出晚歸,偶爾在家吃飯也是抱着手機處理工作,跟她說不上幾句話。兩人躺在一張床上,中間隔着看不見的距離。她試圖跟他說幾句體己話,他總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然後翻身睡去。
夜深人靜的時候,柳芝凝躺在床上,睜眼看着天花闆,耳邊回響着王良泉那句“女人就像花,需要有人澆水”。她的手不由得摸上自己的鎖骨,順着鎖骨往下,滑到那對豐滿的胸上。
她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被碰過了。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在她頭上,讓她猛地收回了手。她側過身看着身邊熟睡的丈夫,他的眉毛在睡夢中依然皺着,嘴角緊繃。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但快要碰到的時候又縮了回來。
那層看不見的距離,比她想象中還要厚。
轉眼到了第十天。柳芝凝提着保溫桶走進病房的時候,王良泉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報紙。他今天氣色格外好,穿着自己帶來的格子襯衫,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苟。
“小柳來了,今天換藥了?”他放下報紙,目光落在她那雙被黑絲包裹的修長小腿上,停留了一秒才擡起頭。
“嗯,醫生說恢複得不錯,再住一周應該就能出院了。”柳芝凝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蓋子,“今天給您帶了鲈魚湯,補身子的。”
“你真是有心了。”王良泉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坐這兒。”
柳芝凝在他旁邊坐下。這段時間她已經習慣了他離得很近說話,也不再覺得局促。
“小柳,你知道嗎,我今天早上做了一個夢。”王良泉看着她的側臉,“夢見一條金色的龍,從天上飛下來,落在一朵牡丹花上。那牡丹花開得正豔,花瓣上帶着露珠,晶瑩剔透的。”
“龍和牡丹?”柳芝凝有些好奇,“這是什麼意思?”
“我上午查了查解夢的書,都說是大吉之兆。”王良泉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胸前的曲線上,“龍代表着貴人,牡丹代表着美人。龍落牡丹,說明貴人近在咫尺,而且這個貴人對美人情有獨鐘。”
他的目光順着她的鎖骨一路往下,最後停留在那對被雪紡衫裹着的豐滿曲線上,聲音低沉:“小柳,你就是那朵牡丹。”
柳芝凝的臉一下子紅了,像是被人看穿了什麼。她連忙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王叔,您别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王良泉的聲音認真起來,“這段時間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你老公忙着賺錢,沒時間陪你,但你沒有抱怨,一直堅持來看我這個糟老頭子。你心善,長得又好看,哪個男人能不動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說句不該說的話,你老公真是不懂得珍惜你。換做别的男人,有你這樣的老婆,恨不得天天黏在身邊。可他倒好,整天把你一個人丢在家裡。”
他的話像一根針,準确地紮進了柳芝凝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猛地站起來,聲音有些急促:“王叔,我該走了,家裡還有事。”
她幾乎是逃一樣離開的病房。
回到家裡,她沖進衛生間,看着鏡子裡那張紅得發燙的臉,心跳如鼓。她捧起冷水洗了洗臉,但鏡子裡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怎麼也洗不掉。
手機震動。
又是那條号碼發來的短信:“牡丹就要有人欣賞,不然開着也是浪費。明天見。”
柳芝凝盯着那兩行字,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她不該回複,她應該直接把這個号碼拉黑。可她的指尖卻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在屏幕上打出了一個字:
“好。”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扔在床上,像是扔掉一塊燙手的山芋。她蜷縮在沙發上,抱着膝蓋,心裡某個念頭正在生根發芽,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王彬正在酒桌上跟客戶觥籌交錯。手機屏幕上弹出一條微信,是他媽穆清茹發來的:“最近怎麼樣?芝凝還好嗎?你也不經常給我打電話。”
他随手回了一句:“都好,忙,回頭再說。”
然後關掉手機,繼續給客戶敬酒。
他不知道,他以為一切都好的一切,正在一點一點地滑向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