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大教堂的正殿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从祭坛前一直延伸到大门外。烛火在两侧的壁龛中跳动,将穹顶上彩绘的圣徒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仿佛那些描绘在天国中的圣者们也在俯视这场审判。
艾莉西亚站在被告席上,红玉般的瞳孔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些或憎恶或恐惧的面孔。她身上的黑色长袍在审判官宣读罪状时被撕破了几处,露出里面同样深色的内衬,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仿佛那些破洞不过是贵族礼服上故意设计的装饰。她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容不是出于轻蔑,而是一个曾经统治整个黑暗领域的魔王在观察蝼蚁时的纯粹好奇——她想看看这些凡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被告艾莉西亚,前魔王,以黑魔法蛊惑民众、勾结异端、颠覆圣光秩序,罪不可赦!”大审判官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他手中的法槌重重敲在木桌上,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艾莉西亚轻轻歪了歪头,红玉般的瞳孔转向那个穿着金边白袍的老者。“颠覆圣光秩序?”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红酒,“你们的圣光教会今年从南方领地里征收了多少什一税?我猜至少有三万金币吧。而那些钱真正落到贫民手里的,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如果这就是你说的秩序,那我确实该被颠覆一下。”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几个穿着华丽袍子的主教脸色铁青。大审判官的脸涨得通红,法槌连续敲了七八下才让骚动平息下去。
站在艾莉西亚身边的莉亚娜忍不住嗤笑出声。这位被誉为苍剑勇者的女剑士虽然双手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却依然站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银白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穿着一身磨损严重的皮甲,那是数日前被捕时留下的战斗痕迹,但她的眼神中依然燃烧着那种战场上特有的锐利锋芒。
“说得真好。”莉亚娜偏过头,朝艾莉西亚眨了眨眼,“我就喜欢看他们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被告莉亚娜,你身为勇者,本该护卫圣光,却与魔王同流合污,背叛了你的誓言!”大审判官将矛头转向她。
莉亚娜耸了耸肩,铁链哗啦作响。“背叛誓言?我什么时候向你们发过誓了?我拔剑是为了保护那些真正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给你们当看门狗。”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再说了,你们那个所谓的圣光誓言,去年就有三个主教在私下里破了戒,我可没见你们把他们绑上来审判。”
正殿里又是一阵骚动。艾莉西亚注意到坐在高台中央的大主教微微皱了皱眉,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审视着她们二人。那目光让艾莉西亚感到一丝不安,她本能地觉得这个沉默的老人比那些咆哮的审判官危险得多。
果然,大审判官在几次试图压制骚动失败后,终于转向大主教请示。老人缓缓站起身,整个正殿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连烛火都不敢在他面前跳动。
“前魔王艾莉西亚,勇者莉亚娜。”大主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你们犯下的罪行,按照圣光法典,当处以火刑。但圣光慈悲,给你们最后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你们公开忏悔,交出所有黑魔法知识,教会可以酌情减刑。”
艾莉西亚和莉亚娜对视了一眼。她们被捕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教会用尽了各种手段想让她们屈服,但既没有搜到她们身上的魔力核心,也无法撬开她们的嘴。艾莉西亚很清楚,教会真正想要的是她掌握的古代禁术和莉亚娜那身超凡武艺的修炼法门。
“我拒绝。”艾莉西亚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拒绝一杯不合口味的茶。
“我也是。”莉亚娜甚至懒得再说什么,直接回答。
大主教沉默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既然如此,按照法典,判处终身监禁,关入圣光地牢。”
这个判决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台下的信徒们窃窃私语,显然觉得太轻了。但艾莉西亚注意到大主教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心中警铃大作。
圣光地牢——这个名字她听说过。那不是普通的地牢,而是教会专门用来关押强大异端的特殊监狱,据说里面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圣光的净化之力,任何黑暗力量在那里都会被压制到最低。
但艾莉西亚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慌。她甚至主动迈步走下被告席,铁链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莉亚娜紧随其后,步伐轻快得像是要去郊游。
押送她们的是十二名穿着银白铠甲的圣殿骑士,每个人的铠甲上都刻着复杂的圣光符文。这些骑士将她们夹在中间,穿过正殿侧面的走廊,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了将近一刻钟。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墙壁上的火把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矿石,那种光照在人脸上显得异常苍白。
地牢的门是用一整块黑曜石雕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文。艾莉西亚看到那些咒文时瞳孔微缩——那不是普通的净化咒,而是专门针对魔力核心的封印阵法,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精密得多。
两名骑士合力推开石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地牢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墙壁上有十几个铁门,每个铁门后面都是一间单独的囚室。天花板极高,几乎看不到顶,只有几缕微弱的蓝光从上方渗下,勉强照亮了中央的空地。
艾莉西亚和莉亚娜被分别带到两间相邻的囚室。负责给艾莉西亚上镣铐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他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腕,将一对特制的银白色铁环扣在她纤细的腕骨上。铁环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艾莉西亚感到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体内的魔力流动立刻变得滞涩起来。
“老实点。”狱卒又给她戴上了脚镣,同样刻着符文的铁环锁在脚踝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隔壁传来莉亚娜不屑的冷哼:“就这点东西也想困住我?”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狱卒在给莉亚娜上镣铐时,额外在她的手腕上多扣了一个更细的银环,那个银环上没有符文,但表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推进了囚室。
囚室很小,大约只有三米见方,除了一张石床和墙角的一个铁桶外什么都没有。墙壁是粗糙的石面,上面同样刻满了封印咒文,那些咒文在蓝光的映照下仿佛在缓缓流动。艾莉西亚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铁环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感到体内的魔力几乎完全被压制住了,连最基本的火苗都凝聚不出来。
但她依然没有慌张。被捕时她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待遇,她真正依仗的从来不是自己那点被封印了大半的力量,而是隔壁那个银发女剑士的剑。
莉亚娜的战力她太清楚了。三年前她们第一次交手时,这个女剑士一人一剑就斩断了她麾下七名黑暗骑士的武器,最后一剑直取她的咽喉,却在最后一寸停了下来。那一剑的风采至今让艾莉西亚记忆犹新,也正因为那一剑,她才没有杀死莉亚娜,而是用计将她收服。从那以后,莉亚娜就成了她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只要莉亚娜还在,她们就有逃出去的可能。
铁门轰然关上,沉重的门闩落下,将最后一丝光也隔绝在外。囚室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墙壁上的符文偶尔闪烁一下微弱的蓝光。艾莉西亚摸索着坐到石床上,开始默默计算时间。
她必须等到深夜,等到守卫换班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牢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艾莉西亚闭着眼睛,让自己进入半冥想的状态,尽量保存体力。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核心在封印的作用下变得暗淡,但那个核心是她花费百年时间锻造出来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彻底压制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换岗的吆喝声。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的光变了颜色,从微蓝变成了暗红——那是地牢走廊里火把被点燃的颜色。
深夜到了。
艾莉西亚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囚室的墙壁。她能听到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那是莉亚娜在活动筋骨的声音。按照她们之前的计划,莉亚娜会先用蛮力挣脱镣铐——她那一身武艺不需要魔力也能发挥出惊人的力量,然后推开囚室的门,再帮艾莉西亚解开封印。
然而,隔壁传来的不是镣铐断裂的脆响,而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怎么回事……”莉亚娜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艾莉西亚的心猛地一沉。“莉亚娜?怎么了?”
“我……我的力量……”莉亚娜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一种艾莉西亚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恐惧,“我运不上力了。那些镣铐……那些镣铐在吸收我的力量!”
艾莉西亚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她快步走到囚室的铁门前,透过小窗向外看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火把在燃烧。隔壁的囚室里传来莉亚娜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什么东西撞击墙壁的闷响。
“我试着用肩膀撞门……”莉亚娜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正在拼命用力,“但……但我的肌肉在发软……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我的体力……”
艾莉西亚终于明白那个额外银环的作用了。那不是普通的镣铐,而是专门针对莉亚娜这种纯粹肉体力量的封印装置。教会显然对她们做了充分的研究,知道莉亚娜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的剑术,而是那具经过千锤百炼、可以正面抗衡黑暗魔力的身体。
“别慌!”艾莉西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她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不要强行运力,先休息,保存体力。”
“可……”莉亚娜的声音里带着不甘,还有一丝她从未有过的脆弱,“可我必须……我必须保护你……”
“听我的,先休息。”艾莉西亚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静,而是多了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我们会有办法的。”
隔壁安静下来,只剩下莉亚娜粗重的呼吸声。艾莉西亚靠在铁门上,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计划被打乱了,她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守卫换岗时那种整齐的步伐,而是一个人单独走的脚步声,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艾莉西亚睁开眼,透过小窗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那个身影走得很慢,仿佛在散步一般,在地牢的火光中渐渐显露出面容——是大主教。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一人走到艾莉西亚的囚室前,与她隔着一道铁门对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让艾莉西亚感到毛骨悚然的光。
“前魔王艾莉西亚。”大主教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诵经文,“你一定在奇怪,为什么你们的计划会失败。”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大主教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勇者的关系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我在这座教堂里坐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在火光中晃了晃。
那是一串钥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关在相邻的囚室吗?”大主教慢悠悠地说,“因为我想让你亲耳听到,你最信任的人,一点一点失去力量的绝望。我想让你感受到,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依靠崩塌的恐惧。”
艾莉西亚的手指紧紧扣住铁门的小窗边缘,指甲嵌进铁锈中,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红玉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是她体内魔力核心最后的反抗。
“你会后悔的。”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而危险。
大主教大笑起来,笑声在地牢里回荡,惊起了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的蝙蝠。“后悔?不,我亲爱的魔王大人,后悔的会是你。等你在这里待上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他收起钥匙,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补充道,“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勇者身上的特制镣铐,会随着时间逐渐收紧。每次她试图用力,都会让镣铐更紧一分。直到最后,那些镣铐会嵌入她的皮肉,与她的骨头融为一体。”
艾莉西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主教满意地看到了她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恐惧,大笑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地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隔壁囚室里莉亚娜压抑的呼吸声。艾莉西亚缓缓松开扣住铁窗的手,指尖已经被铁锈割出了血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珠从指尖滴落,在黑暗的石地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她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那个曾经挥手间就能让整个王国颤抖的魔王,现在被困在一间三米见方的囚室里,连最基本的魔力都凝聚不出来。而她最锋利的剑,此刻正在隔壁的囚室里,一点一点被剥夺所有的力量。
“艾莉西亚……”隔壁传来莉亚娜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没能……”
“别说话。”艾莉西亚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保存体力。”
她在黑暗中坐回石床上,双手交握,指尖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她真的陷入了绝境。
不,还没有到绝路。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她是魔王,是统治过整个黑暗领域的红玉之瞳,她不可能就这样认输。
她睁开眼,红玉般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是她体内魔力核心最后的余晖。
她看向囚室的天花板,那里的符文相对稀疏一些,似乎是整个封印阵法最薄弱的环节。如果能想办法在那里打开一个缺口,哪怕只恢复一丝魔力,她或许就能找到机会。
但要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先摆脱这些镣铐。而要摆脱镣铐,她需要外力帮助。
她的目光转向铁门上的小窗,那个窗口正好可以看到隔壁囚室的铁门。
莉亚娜。
她需要莉亚娜的力量,即使只是一部分力量,也足以帮助她撬开镣铐。但莉亚娜现在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强行让她运力只会让镣铐收得更紧。
该怎么办?
艾莉西亚陷入了沉默,黑暗中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和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她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然后是莉亚娜的声音,虚弱却坚定:“艾莉西亚……我可以……我可以试试……”
“不行。”艾莉西亚立刻否决,“你会伤到自己。”
“可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就会死在这里……”莉亚娜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我不想……不想让你死在这里……”
艾莉西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听到隔壁传来镣铐摩擦的声音,那是莉亚娜在试图挣扎。她立刻站起来,走到铁门前,用力拍打门板。
“莉亚娜!停下来!听我说!”
隔壁的挣扎声停了一瞬。
“听我说,我们还有时间。”艾莉西亚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和从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魔王,“教会想要的是我掌握的禁术,他们不会轻易杀我。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有机会恢复力量。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逃跑,而是保存体力,等待时机。”
沉默了几秒后,隔壁传来一声叹息,带着不甘和疲惫。
“好……我听你的……”
艾莉西亚靠在铁门上,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涌上全身。她闭上眼睛,让黑暗完全包裹住自己。在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听到墙壁上符文发出的细微嗡鸣。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不会认输。
她绝不会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