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甲板总是安静的,尤其是在黄昏时分。天空被染成一种介于紫与蓝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海揉碎了撒在天幕上。迷迭香坐在甲板边缘,双腿悬空,脚踝处的金属环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光。她手里握着一支笔,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的日记本,纸页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正在记录今天发生的事。
“早上七点,医疗部例行检查,指标正常。十点,和煌在训练室练习了三小时,她夸我的源石技艺控制得更精准了。中午吃了胡萝卜炖肉,食堂的阿姨多给了我两块肉。下午三点,阿米娅来找我,说下次任务可以带上我。我答应了。”
她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汇聚成一颗小小的黑色水滴。她看着那颗水滴,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正盯着她看。迷迭香眨了眨眼,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她不喜欢那种感觉。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迷迭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她已经熟悉那个人的气息,熟悉她走路的频率,熟悉她呼吸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又在写日记?”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迷迭香点了点头,把日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浠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迷迭香抬起头,正好对上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夕阳的光线在浠的瞳孔里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猫科动物。
浠伸出手,手指穿过迷迭香银白色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迷迭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浠的手指在她发间游走的感觉,喜欢那种被触碰、被确认存在的瞬间。但同时,这种喜欢让她感到恐惧,因为每一次触碰都会让她想起那些实验室里的日子,那些冰冷的手指、金属的器械、没有温度的目光。
“你的头发又长长了。”浠轻声说,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
“嗯。”迷迭香睁开眼睛,看着浠的手指在她头发间穿梭。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浠,我想……更靠近你一点。”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有些发烫。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自己的想法。她只是觉得,每当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们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层东西很薄,薄到她能感受到浠的温度,但也很厚,厚到她觉得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浠真正的样子。
浠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迷迭香,目光里带着一种迷迭香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沉默了几秒钟后,浠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膝盖几乎碰到迷迭香的膝盖。
“你知道有一种源石技艺吗?”浠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种可以连接两个人的技艺。”
迷迭香转过头,认真地听着。她听说过很多种源石技艺,但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我可以让自己缩小,”浠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进入你的体内。不是简单地触碰你的身体,而是真正地、彻底地进入你。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了。我会在你的血管里流动,在你的肺叶间呼吸,在你的心脏里跳动。”
迷迭香愣住了。她看着浠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玩笑的痕迹,但浠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那会很痛吗?”迷迭香问。
“可能会有一点。”浠没有撒谎,“但我会很小心的。”
迷迭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她想起那些在实验室里的日子,那些被注射各种药剂、被切开皮肤、被插入管子的日子。疼痛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疼痛是她最熟悉的语言之一。但浠说的不是那种疼痛,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带着温度和柔软的疼痛。
“我想试试。”迷迭香听到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却坚定得出奇。
浠看了她很久,久到迷迭香以为她要说“不”。但浠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跟我来。”
迷迭香握住那只手,从甲板上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麻,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她跟着浠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医疗部的灯光,经过训练室的门,经过那些熟悉的面孔。一路上她们都没有说话,但迷迭香能感觉到浠握着她手的力度,那种力度让她觉得自己不会被丢掉。
浠的宿舍在罗德岛的深处,一个很少有人经过的角落。门打开的时候,迷迭香闻到一股淡淡的气息,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又像是干燥的木头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暖意。她从来没有进过浠的房间,此刻站在门口,她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像是踏入了某个不该进入的领域。
“进来吧。”浠说,松开了她的手。
迷迭香走进房间,目光在小小的空间里游走。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床铺靠着墙壁,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窗台上摆着几盆植物,叶子上沾着水珠,显然是刚刚浇过水。迷迭香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水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
“这些植物都是你养的吗?”她问。
“嗯。”浠走到她身后,“它们需要照顾,就像你一样。”
迷迭香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浠,发现浠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温暖而窒息。
“躺到床上去吧。”浠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迷迭香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床单是柔软的,带着和浠身上一样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听到浠的脚步声,然后是水杯被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接着是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放轻松。”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浠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迷迭香睁开眼,看到浠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小小的试管,里面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浠把试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一只手轻轻按在迷迭香的肩膀上。
“源石技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浠说,“在这个过程中,你要保持冷静,不要抗拒我。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会停下来。”
迷迭香点了点头,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边轰鸣的声音。她看着浠伸出手,指尖点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一股温热的触感从额头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皮肤下流动。
“开始了。”浠说。
迷迭香感到一阵眩晕,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她周围旋转。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那股温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入她的身体,渗入她的骨骼,渗入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浠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在她的脑子里响起的。
“别怕,我在这里。”
迷迭香想要回答,但她发现自己的嘴巴已经动不了了。她能感到浠的存在,感到浠正在她的身体里移动,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她的血管,流过她的心脏,流过她体内每一个角落。那种感觉很奇怪,既陌生又熟悉,像是她身体里一直有一个空洞,而现在那个空洞终于被填满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她感到浠在她体内停顿了一下,然后那股温暖变得更加柔和,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抱住了她。
“你的心在发抖。”浠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响起,“你在害怕什么?”
迷迭香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害怕被抛弃,害怕被遗忘,害怕那些被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再次涌上来。但此刻,她最害怕的是,一旦浠从她体内离开,她就会再次回到那个空洞的状态,再次变成那个孤独的、不被需要的迷迭香。
“我不会离开的。”浠说,像是听到了她的想法,“我会一直在这里。”
迷迭香感到那股温暖开始扩散,从她的心脏蔓延到她的四肢,蔓延到她的指尖,蔓延到她的每一寸皮肤。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举着,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海面上。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当迷迭香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在摇晃,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想要坐起来,但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别动。”浠的声音从她身边传来。
迷迭香转过头,看到浠正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浠的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一样。迷迭香眨了眨眼,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从心底升起。
“你还在我体内吗?”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浠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但我也在这里。”
迷迭香伸出手,手指穿过浠的头发。浠的发丝很软,比她自己的头发要软得多。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浠的呼吸,感受着浠在她体内的存在,感受着那种被填满的感觉。
“谢谢你。”她低声说。
浠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星星在夜空中闪烁,像是一颗颗细碎的宝石。迷迭香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像眼睛了,而更像是一盏盏小小的灯,照亮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黑暗。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那些记忆的碎片依然会在某个深夜突然袭来,那些不安依然会在她以为已经忘记的时候再次浮现。但此刻,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了。
因为浠在她体内,也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