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更鼓敲过两巡,青石铺就的长街被月光洗得发白,整座平阳县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县衙飞檐翘角上的脊兽默然蹲守,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赵铁刑正在后堂翻阅卷宗,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刀疤时明时暗。他今年三十有六,做了十二年捕头,见过的案子不下千件,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今夜他总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赵头儿!”守夜的衙役王二忽然跑进来,脸色发白,“外头来了个女人,说要投案!”
“投案?”赵铁刑放下卷宗,眉头拧起,“什么案子?”
“她……她没说,只说让您亲自去看。”王二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女人生得极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可浑身透着一股邪气,小的不敢多问。”
赵铁刑抓起腰刀,大步向外走去。他当了这么多年差,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没见过,可深夜有绝色女子来投案,还是头一遭。
推开大门的一瞬,赵铁刑愣住了。
月光下跪着一个白衣女子,长发如瀑垂落腰际,素白的衣裙在夜风中翻飞。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姿来看,确实如王二所说,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燥热感,像是夏日被烈日炙烤过的沙地,又像是深山老林里见不得光的瘴气。
“你是何人?”赵铁刑握紧刀柄,沉声问道,“深夜来县衙所为何事?”
女子缓缓抬起头。
赵铁刑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张足以倾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含情,鼻梁挺秀,唇瓣微丰。可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本该清澈如泉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浓烈的欲色,像是烈火在眼底燃烧。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颈侧的肌肤都透出淡淡的绯色,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肆虐。
“民女苏清璃,修道之人。”女子的声音带着颤意,却依然清冽如泉,“因误触上古邪阵,被邪念感染,如今已无法自控。特来投案,求赵捕头收监用刑,以净心神。”
赵铁刑瞳孔微缩。他见过不少江湖术士,也听闻过一些仙道传闻,可眼前这个自称修道之人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神弄鬼。她身上的气息太过诡异,那种灼热的压迫感,让他这种见惯生死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说你被邪念感染?”赵铁刑压下心中的震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什么邪念?为何要来县衙?”
苏清璃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来。月光下,那些血迹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活物般在她掌心里蠕动。
“欲念。”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男女之欲,交合之欢,淫邪之念。这邪阵中的力量已侵入我神念深处,吞噬我的道心。我试过压制,试过化解,可它越压越烈,越化越强。再过三日,我便会彻底沦陷,沦为只知交欢的魔物。”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与欲火交织:“赵捕头,求你现在就用刑,用最重的刑具锁住我,用最狠的刑罚折磨我。唯有肉身的痛苦,才能压制我体内的欲念。否则——”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弓起,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那声音里带着痛苦,却又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听得赵铁刑心头一跳。
王二站在赵铁刑身后,双腿已经开始打颤。他当差五年,什么凶犯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女子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因为她的武力,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像是能勾起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
“赵头儿,这……这怕不是邪祟作乱?”王二结结巴巴地说,“咱们要不要去请道士来?”
“我就是道士。”苏清璃抬起头,眼中的欲火短暂地消退了一些,露出清明之色,“可我已经制不住自己了。赵捕头,你若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她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可那些血却没有滴落,而是在空中凝成一团,然后化作一只血红色的蝴蝶。那蝴蝶扑闪着翅膀,在月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芒,绕着赵铁刑飞了三圈,忽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赵铁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见过变戏法的,见过江湖术士的把戏,可眼前这一幕,绝不是障眼法能解释的。那只血蝶散发出的气息,和他感受到的燥热如出一辙。
“现在你信了?”苏清璃放下手,掌心的伤口在月光下缓缓愈合,“我是修行之人,本该守住本心,以仙道济世。可如今我已被欲念侵蚀,若放任不管,必会祸害一方。求赵捕头收监用刑,让我在痛苦中求得一线生机。”
赵铁刑沉默了良久。他转头看向县衙大堂,那里供奉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是县令大人审案断案的地方。可今夜县令不在,整个县衙只有他和几个衙役值守。若是寻常案子,他大可将人关进大牢,等县令回来再做决断。可眼前这个女子,显然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你可知县衙大牢是什么地方?”赵铁刑沉声道,“那里阴冷潮湿,老鼠横行,关押的都是杀人放火的凶犯。你一个弱女子,进去怕是要脱层皮。”
“求之不得。”苏清璃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越苦越好,越痛越好。只有足够重的刑罚,才能压制我体内的魔念。”
赵铁刑深吸一口气,终于做了决定:“来人,将她押入大牢,上重枷重镣!”
王二和另一个衙役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赵铁刑瞪了他们一眼,亲自走下台阶,伸手去扶苏清璃。可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衣袖,一股灼热的气息便顺着指尖传了上来,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缩回手,心中骇然。
“得罪了。”赵铁刑咬咬牙,从腰间解下锁链,套在苏清璃的手腕上。锁链接触她肌肤的一瞬,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苏清璃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表情。
“多谢赵捕头。”她低声道,“若我能渡过此劫,必当厚报。”
赵铁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拽着锁链,将她拖进县衙。月光下,苏清璃的白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扭曲变形,时而化作妖娆的女子,时而化作狰狞的野兽,看得身后的衙役们毛骨悚然。
大牢在县衙后院,穿过一道月洞门,走下长长的石阶,便是一排铁栅栏隔开的牢房。牢房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是专门关押重犯的,墙壁上嵌着铁环,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放着木枷和脚镣。
赵铁刑将苏清璃推进牢房,亲自给她上了重枷。那木枷是用百年榆木制成,重达三十斤,锁住脖子和双手。他又给她上了脚镣,铁链足有拇指粗,固定在墙上的铁环上,让她只能坐在地上,无法站立。
“这样够了吗?”赵铁刑问道。
苏清璃点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迷离,显然正在与体内的欲念激烈抗争。
“赵捕头,我还有一事相求。”她艰难地开口,“若我体内的欲念彻底失控,化作魔物害人,请你立刻杀了我。用刀刺入我的心脏,或者砍下我的头颅,不要犹豫。”
赵铁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苏清璃忽然又叫住他:“赵捕头,你身上有杀气。你杀过人?”
赵铁刑的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杀过。”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杀了七个。”
“那很好。”苏清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杀过人的手,沾过血的刀,才能斩断我身上的魔念。日后若需你动手,不要留情。”
赵铁刑没有回答,大步走出牢房,锁上了铁门。
回到后堂,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的脸明暗不定。他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杀了七年人,抓了十二年凶犯,从未像今夜这般心慌。
那个叫苏清璃的女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她明明是在求救,可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灼热气息,都像是在撩拨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赵铁刑不得不承认,就在刚才,他看着她跪在地上、衣衫凌乱、脸颊潮红的模样时,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念头。
“该死。”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嘴角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牢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紧接着是沉重的喘息声,还有铁链拉扯的哗啦声。赵铁刑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里看。
月光透过牢房高处的小窗照进来,落在苏清璃身上。她正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口中发出痛苦又妩媚的呻吟。她的白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木枷的边缘,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热……好热……”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给我……快给我……”
赵铁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这个女人体内的魔念正在发作,她需要痛苦来压制欲望。可他该怎么做?他总不能真的上去对她施加酷刑。
“王二!”赵铁刑喊道,“去拿鞭子来!”
王二愣了一下:“赵头儿,真要打?”
“打!”赵铁刑的声音不容置疑,“狠狠地打,打到她清醒为止!”
王二犹豫着拿来一根皮鞭,赵铁刑接过,推开牢门走了进去。苏清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中满是迷离的欲色。她的嘴唇微张,露出洁白的贝齿,发出低低的喘息。
“来吧。”她轻声说,“用力打,不要留情。”
赵铁刑咬紧牙关,挥起皮鞭,狠狠抽在她背上。
“啪!”
一鞭落下,白衣裂开,露出一道血痕。苏清璃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痛呼。那声音里带着痛苦,可又夹杂着一丝快意,像是在享受这种折磨。
“啪!啪!啪!”
赵铁刑连抽了十几鞭,苏清璃的背上已经血肉模糊,白衣被染成红色。可她眼中的欲火却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
“够了。”她喘着气说,“够了,多谢赵捕头。”
赵铁刑扔下皮鞭,转身走出牢房。他的双手在颤抖,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用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她的痛呼声中感到一丝快意。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忽然觉得这双手变得陌生起来。
而牢房里,苏清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背部的剧痛,嘴角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痛苦确实能压制欲念,可这只是暂时的。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念正在积蓄力量,等到下一次爆发,会更加猛烈。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月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让她坠入深渊的夜晚——那座荒废的古庙,那布满符文的祭坛,那散发着妖异红光的邪阵。
她只是好奇,只是想看看那是什么阵法。
可她没想到,那阵法竟会如此邪门。
她更没想到,自己修行百年的道心,在那邪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师父,徒儿怕是回不去了。”她轻声呢喃,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徒儿辜负了您的期望,辱没了师门的名声。若徒儿真的变成魔物,求您亲手了结了我,不要让徒儿害人。”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三更了,夜还很长,而苏清璃的磨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