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苏州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张彤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西方经济学》教材。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她却没有心思欣赏这景色。考研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的复习进度却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长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领口露出锁骨的一截,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配着黑色打底裤。这身打扮在学校里并不起眼,却总有人盯着她看。
“张彤。”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僵,那声音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她不愿触碰的角落。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熟悉到近乎陌生的脸。蒋家乐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灰色卫衣,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带着几分痞气。他的五官和初中时相比变化不大,只是线条更加硬朗,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锐利。他嘴角勾着一抹笑,眼睛里闪过她熟悉的光芒——那种让她既害怕又心跳加速的光芒。
“你……你怎么在这里?”张彤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蒋家乐没有回答,只是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来。他把手机和车钥匙往桌上一放,动作随意得像这里是他的地盘。“我来苏州办点事,顺便看看你。听说你在这个学校,我查了一下就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所学校?”张彤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戒备。
“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蒋家乐耸耸肩,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胸口,再移到她握着笔的手上。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让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张彤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那些字句在她眼前晃动,一个都进不去脑子。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胸腔里像揣了一只扑腾的鸟。她恨自己这种反应,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明明她已经有了一个温柔体贴的男朋友,为什么蒋家乐一出现,她还是会变成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女生?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她点开一看,蒋家乐发来一条:“你还是那么好看,比初中的时候更好看了。”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冲她挑了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张彤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但她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夏天又一次涌上心头。
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蒋家乐转学到她所在的班级。那时候他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篮球打得好,笑起来总带着一股坏坏的劲儿,班上的女生没几个不偷偷议论他的。张彤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有一天放学后,他把她堵在教室门口,当着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的面说:“张彤,你当我女朋友吧。”
她当时吓傻了,脸红得像要滴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蒋家乐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那段恋爱开始得莫名其妙,进行得也莫名其妙。蒋家乐对她很好,好得让她觉得不真实。他会每天买早餐放在她的课桌里,会在她值日的时候帮她扫地,会在下雨天把伞塞给她然后自己淋着雨跑回家。但与此同时,他又会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生打打闹闹,胳膊搭在人家肩膀上,笑得没心没肺。她心里不舒服,却不敢说什么,怕他觉得她小心眼,怕他嫌她烦。
后来中考结束,她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蒋家乐去了职高。距离拉开之后,他们的联系渐渐少了。高一那年,她从一个初中同学那里听说,蒋家乐和职高的一个女生在一起了,两个人已经同居。她打电话质问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多年的话:“张彤,你太乖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没意思。”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心脏被攥紧的感觉。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学,同桌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睡好。后来蒋家乐又回来找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在和别的女生分手之后,每次都说“还是你最好”。她心软过,也回头过,但每一次都落得同样的结局。周而复始,像一场逃不掉的宿命。
直到大二那年,她遇到了现在的男朋友。他是学长,温柔、体贴、稳重,从来不会让她患得患失。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平静的、温暖的、踏实的。她以为那些年少的荒唐和伤痛都已经过去了。
可是现在,蒋家乐就坐在她对面,像一个幽灵一样,从她刻意埋葬的过去里爬了出来。
“你男朋友呢?没陪你来上自习?”蒋家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彤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他在实习,很忙。”
“哦,那挺辛苦的。”蒋家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同情,“你一个人复习也挺累的吧,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我晚上还要去上辅导班。”张彤拒绝得很干脆。
“那明天呢?我明天才走,明天中午请你吃个饭总行吧?老同学叙叙旧。”蒋家乐的笑容不变,好像她的拒绝根本算不上什么。
张彤沉默了几秒,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她赶紧拒绝,离这个男人远一点。但另一个更微弱的声音却在说:见一面又怎么样呢?只是吃顿饭而已,能出什么事?
“我考虑一下。”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蒋家乐笑了,那种笑她太熟悉了,是猎物上钩前猎人志在必得的笑。他站起身,把桌上的车钥匙拿起来,“行,那你考虑好了给我发消息。我在学校旁边的如家开了房间,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说了是吃饭。”张彤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对,吃饭。你想到哪里去了?”蒋家乐冲她眨了眨眼,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很张扬,肩膀微微晃动,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豹子。张彤目送他走出图书馆的大门,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点开,是蒋家乐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酒店大床房的照片,白色的床单上放着一张房卡,上面的房间号是308。配的文字是:“随时欢迎。”
张彤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她猛地锁了手机,把它塞进包里最底层,好像那个手机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她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了。
她想起了男朋友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温柔。他会在她熬夜复习的时候给她点外卖,会记得她每一个生理期,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笨拙地讲笑话逗她开心。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人。
可是——
这个“可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和蒋家乐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那种被追逐、被征服的感觉让她既害怕又着迷。而和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太安稳了,安稳到她有时候会觉得无聊。她知道这种想法很可耻,但她控制不住。
她坐在图书馆里,从下午一直坐到傍晚。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来,银杏叶在灯光下像一片片金色的羽毛。她把笔记本合上,决定回宿舍。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蒋家乐,结果打开一看,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宝宝,今天复习累不累?记得吃晚饭,别饿着自己。”
张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打字回复:“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发完之后,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蒋家乐发来的那张酒店照片,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风又吹了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还是在期待什么。她只知道,蒋家乐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湖面,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不知道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宿舍楼下的路灯昏黄,她刷卡进去的时候,宿管阿姨叫住了她:“张彤,有你的快递,放这儿好几天了。”
她接过快递,是一本书,是男朋友前几天说给她买的考研资料。她抱着那本书上楼,楼道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推开宿舍的门,三个室友都不在,应该是去自习室了。她把书放在桌上,脱下外套,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微信消息。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蒋家乐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带着诱惑:“张彤,我知道你还没睡。我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如家308,你过来吧。我保证,只是叙叙旧,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张彤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站起身,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她咬了咬嘴唇,拿起外套,又放下,又拿起。
她给男朋友发了一条消息:“我有点累了,准备睡了,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穿上外套,拉开宿舍的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自己的理智。她告诉自己,就去看看,说几句话就走,不会有事的。
可是当她走出宿舍楼,冷风吹在脸上的时候,她心里清楚,她不是去看他几眼就走的。她身体里那个被她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咆哮,正在把她推向那个她既害怕又渴望的深渊。
她朝着学校旁边的如家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一样。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人偶,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向注定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