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花板,几缕蛛网在横梁上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这不是她熟悉的房间——苏家大小姐的闺房里铺着上好的波斯地毯,床幔是用金线绣成的云锦,连熏香都是从西域运来的龙涎香。可此刻她躺的地方,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铺了层薄薄的稻草。
她猛地坐起身,后脑勺撞到了低矮的房梁,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去揉,却发现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疤痕,指节粗大,皮肤黝黑粗糙,完全不像她那双保养得白皙如玉的手。苏清雪愣住了,她缓缓举起双手放在眼前,十指张开又合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掌心的纹路像是被刀刻过一般深。
这不是她的手。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苏清雪翻身从木板上滚落,踉踉跄跄地冲到墙角那面破旧的铜镜前。铜镜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但依稀能映出人影。她看见镜中那张脸——干瘦蜡黄,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因为惊恐而瞪得极大,但那眼神里的惊惶和镜中那张脸完全不匹配。这是阿奴的脸。
阿奴,苏家最底层的奴婢,从八岁起就被卖进府里,负责打扫后院、洗衣倒夜香,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抬起来看苏清雪一眼。可现在,苏清雪却在这具瘦弱卑微的身体里醒来。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的嗓音,完全不是她平日清脆悦耳的嗓音。苏清雪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指甲在干瘦的脸颊上划出几道红痕,可她感觉不到熟悉的疼痛——这具身体的痛觉阈值似乎比她原本的身体要高得多,那些细小的伤痕根本激不起什么反应。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柴房。
外面是苏府的后花园,晨雾还未散尽,露水挂在花瓣上,青石板路被朝露打湿。两个丫鬟正提着水桶经过,看见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冲出来,都吓了一跳。
“阿奴?你怎么这副样子?”其中一个圆脸丫鬟皱着眉,“还不快去把大小姐的衣裳熨好,待会儿大小姐醒了要穿的,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苏清雪死死盯着那个丫鬟,她的目光太过锐利,让对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开口,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是阿奴!我是苏清雪!快去叫我父亲来!立刻!”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你疯了不成?就你这副模样还敢自称大小姐?”圆脸丫鬟捂着嘴笑,“阿奴,你是不是昨晚没睡醒,做噩梦了?”
“我说的是真的!”苏清雪冲上前,一把抓住那丫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你们仔细看看我!我就是苏清雪!我和阿奴换了身体!你们不信就去把大小姐叫来,看看她是不是长着我这张脸!”
丫鬟被她抓得生疼,用力甩开她的手,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阿奴,你发什么疯?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另一个瘦高丫鬟已经转身跑开了,不一会儿,管家老陈带着两个家丁快步赶来。老陈是府里的老人,从苏清雪祖父那一辈就在苏家做事,平日里对苏清雪恭敬有加,此刻却冷着脸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丫鬟。
“阿奴,你不好好干活,在这里胡闹什么?”老陈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分说的威严。
苏清雪看到老陈,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她扑过去抓住老陈的衣袖:“陈叔!是我!我是清雪啊!我和阿奴的身体互换了!你相信我!小时候我掉进荷花池,是你把我捞起来的,你还记得吗?我左肩上有一颗朱砂痣,这些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老陈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丫鬟,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阿奴,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就是苏清雪!”苏清雪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可这具身体的眼睛却异常干涩,眼泪像是不够用似的,只有几滴滚落在脸颊上,“你带我去见父亲!他一定认得我!”
老陈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把她关进柴房,等老爷回来再处置。”
“不!你们不能关我!”苏清雪拼命挣扎,可这具瘦弱的身躯哪是两个家丁的对手,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按住了,用麻绳捆住她的手腕,拖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
门被从外面锁上,光线被隔绝,只剩下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苏清雪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人像牲畜一样捆起来扔进柴房,更荒谬的是,那些她曾经呼来喝去的下人,现在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厌恶。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昨晚她在房里喝茶,阿奴端来的那杯茶……对,那杯茶的味道有些奇怪,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她当时没在意,喝完之后就觉得头晕目眩,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是阿奴做的吗?那个看起来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奴婢,居然敢对她下手?
可如果是阿奴做的,那现在阿奴在哪里?在她的身体里吗?那个贱婢,此刻正躺在她的丝绸被褥上,穿着她的绫罗绸缎,享受着大小姐的待遇?
想到这里,苏清雪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用力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她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只要见到父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父亲最疼她,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里,他一定会认出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锁头咔嗒一声响,门被推开了。刺目的阳光涌入,苏清雪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她的父亲,苏家家主苏明远。
苏明远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蜷缩着的瘦弱丫鬟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父亲!”苏清雪几乎是扑过去的,但她被麻绳捆着,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苏明远,“父亲,是我!我是清雪!我和阿奴换了身体!你相信我!”
苏明远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冷漠和审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阿奴,你可知冒充大小姐是什么罪?”
“我没有冒充!我就是苏清雪!”苏清雪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父亲,你还记得我五岁那年,母亲病逝的时候,你抱着我哭了一整夜吗?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的!你还记得我十岁生日那天,你送了我一匹小白马,它叫雪球,后来摔断了腿,我哭了好几天……这些事阿奴怎么可能知道?”
苏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他确实记得那匹小白马,那是他亲自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女儿爱不释手,每天都要亲自喂它吃草料。这些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可眼前这个卑贱的丫鬟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冷静,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阿奴,是谁指使你编造这些话的?是不是有人想对苏家不利?”
“没有人指使我!我说的都是真的!”苏清雪几乎要崩溃了,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就是不肯相信她,“你让我见见那个占了我会身体的贱婢!她一定漏洞百出!你一看就知道了!”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纱裙,梳着精致的流云髻,发间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那张脸——是苏清雪自己的脸。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怯懦和紧张,像是从未穿过这样华贵的衣裳,连走路都有些拘谨。
苏清雪死死盯着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人,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奴婢,现在却穿着她的衣裳,顶着她的脸,站在她的父亲身边。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升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阿奴!你这个贱婢!”苏清雪嘶吼着,拼命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麻绳捆得动弹不得,“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以为换了我的身体就能变成我吗?做梦!”
“清雪”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她吓到了,下意识往苏明远身后躲了躲,声音小小的:“阿奴姐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配上苏清雪那张脸,竟显得格外无辜。苏清雪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平日里在父亲面前就是这副样子,娇弱、任性、偶尔撒娇,父亲最吃这一套。阿奴跟她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模仿她的神态举止。
果然,苏明远伸手护住身后的“女儿”,看向苏清雪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够了!阿奴,你再胡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父亲!你不能相信她!”苏清雪绝望地喊道,“我才是你的女儿!你看看她,她连走路的样子都不对!我从来不会那样走路!”
“清雪”适时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阿奴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这样……”
苏明远看着“女儿”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转头对管家老陈吩咐道:“把这个疯丫头关好了,等过两天把她送到城南的牙行去,这样的奴婢留着也是祸害。”
“不!不要!”苏清雪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父亲!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清雪啊!”
可苏明远已经转身离去,“清雪”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后突然回过头来,朝苏清雪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得意和残忍,像是在说——你看,现在我是大小姐了。
门再次被关上,黑暗重新将苏清雪吞没。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最亲近的人会认不出她,而她最看不起的奴婢,却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她的一切。父亲走了,没有人会再来救她,再过两天,她就会被送到牙行,像一件货物一样被卖掉。
苏清雪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从未如此绝望过,也从未如此愤怒过。阿奴,那个贱婢,她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一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苏清雪从未见过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冷艳的面孔。她的眉眼极为凌厉,薄唇轻抿,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她的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你就是苏家大小姐?”那女人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玩味。
苏清雪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叫凌墨。”女人缓步走进柴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苏家出了件有趣的事,大小姐和奴婢互换了身体,还被自己的父亲当成疯子关了起来。”
苏清雪的心猛地一沉:“你怎么知道?”
凌墨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来,伸手捏住苏清雪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她的手指冰凉,力度却大得惊人,苏清雪挣了几下都没能挣脱。
“苏家大小姐,苏清雪,从小锦衣玉食,目中无人,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凌墨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苏清雪的心里,“现在却沦落到这副田地,被自己的奴婢踩在脚下,被自己的父亲抛弃,真是可怜啊。”
苏清雪咬牙瞪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墨松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可以救你出去。”
苏清雪愣住了。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凌墨转身,背对着她,“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凌墨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她打了个响指,两个黑衣护卫从门外走进来,利落地割断了苏清雪手腕上的麻绳。苏清雪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看着凌墨的背影,心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可眼下,她别无选择。留在这里,等待她的只有被卖掉的命运;跟着这个女人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站起身,跟着凌墨走出柴房。夜风拂面,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头顶是漫天星斗,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瘦弱的身影。
穿过花园,绕过回廊,苏清雪看到后门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凌墨已经坐进了车厢,掀开车帘看着她。
“怎么,后悔了?”
苏清雪咬了咬牙,爬上马车。车厢里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檀香,和柴房简直是两个世界。她坐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对面的凌墨。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凌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似乎并不急着跟她说话。苏清雪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凌墨睁开眼睛,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
苏清雪愣住了。
“你以为你还是苏家大小姐吗?”凌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现在只是一个被卖掉的奴婢,一个没了身份、没了地位、没了任何依靠的废物。你的身体在别人手里,你的名字在别人手里,你的一切都在别人手里。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进苏清雪最痛的地方。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不过,你运气不错。”凌墨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正好需要一个有趣的玩具。”
苏清雪猛地抬头:“你要把我卖去奴隶市场?”
“不是我要把你卖去奴隶市场。”凌墨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而是你已经站在了奴隶市场的门口。”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苏清雪透过缝隙向外望去,看到远处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空气中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着汗水、血腥和廉价香水的气息。隐约能听到叫卖声和鞭子抽打的声音,还有哀嚎和哭泣。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欢迎来到你的新世界。”凌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冰冷的笑意,“苏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