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睁开眼睛的瞬间,鼻腔里灌入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腐败的落叶味,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撑起手臂,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躺在一丛矮灌木下,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愣住了——这双手不对劲。
那不是她养尊处优二十年的白皙修长的手指。这双手粗糙、骨节突出,指腹上覆着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甚至嵌着干涸的泥垢。苏清雪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麻绳,脚上套着半旧的布鞋。这分明是阿奴的衣服。
“这不可能。”苏清雪喃喃道,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她又是一惊——这嗓音粗粝沙哑,带着底层仆役惯有的低微语调,根本不是她平日里清亮高傲的声音。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脸,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去年阿奴在厨房搬柴时被树枝划伤的痕迹。
苏清雪的心脏开始狂跳。她踉跄着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苏家后花园的偏僻角落,靠近仆役出入的侧门。她记得昨晚临睡前还在自己铺着丝绸床单的雕花大床上,怎么一觉醒来就躺在了这里?她拼命回忆,脑海中却只有一团模糊的混沌,仿佛有一段记忆被人硬生生剜去。
“阿奴!阿奴!”远处传来仆役长尖锐的喊声,“死丫头躲哪儿去了?还不快去前院扫地!”
苏清雪下意识地皱眉。平日里谁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她刚想开口呵斥,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手,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后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提着粗布裙摆快步朝主院跑去。
她要去找父亲。父亲一定认得她。
苏家庭院铺着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桂花树,清晨的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苏清雪一路小跑,路上遇见的仆役纷纷低头避让,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阿奴本就是府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一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贴身女奴,谁会注意她?
主院的朱漆大门敞开着,大厅里已经摆好了早膳。苏清雪看见父亲苏明远正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青瓷茶盏,正翻阅着账册。旁边站着她的未婚夫——不对,是她的未婚夫顾家的公子顾言深,正微笑与父亲交谈。而在父亲身后,一个穿着鹅黄色锦缎衣裙的女子正低眉顺眼地捧着茶壶,姿态优雅得近乎刻意。
那件裙子是苏清雪的。那条绣着金线牡丹的腰带,是她上月生辰时母亲送的。那支插在发间的碧玉簪,是她十五岁及笄礼上父亲亲手为她戴上的。
苏清雪瞳孔骤缩。
那个穿着她衣服、用着她身体的人,此刻正抬起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带着苏清雪再熟悉不过的怯懦与温顺——那是阿奴的眼神。
“阿奴,”那人开口了,用的是苏清雪的嗓音,却带着一种绵软无骨的语调,“你怎么满头大汗地跑来了?没规矩。”
苏明远抬眼看了苏清雪一眼,眉头微皱:“一个丫鬟,怎么这般毛躁?还不退下。”
“父亲!”苏清雪冲上前几步,“是我,我是清雪!我醒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人——”她指向站在父亲身后的“苏清雪”,“她是阿奴,她是假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苏明远放下账册,面色阴沉下来。顾言深也皱了皱眉,看向苏清雪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嫌恶。而站在父亲身后的“苏清雪”适时地露出一个受惊的表情,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阿奴,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你闭嘴!”苏清雪吼道,“你根本不配用我的身体!父亲,你相信我,我真的是清雪!我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写大字,我写坏了你也不生气,你说‘清雪是苏家最聪明的女儿’;我记得母亲的遗物你锁在书房暗格里,钥匙在你腰间那串铜钥匙的第二把;我记得你后背有一块烫伤的疤痕,是十年前府里走水时你救我留下的!”
苏明远的表情动了动,他的目光在苏清雪和身后的“女儿”之间来回扫视。苏清雪看见父亲眼中闪过一瞬的动摇,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父亲认出来了,父亲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然而下一秒,身后那个“苏清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软却字字诛心:“父亲,阿奴跟在我身边多年,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她昨晚还伺候我沐浴,帮我整理过妆奁匣子,想必是趁我不注意时看了些什么,听了些什么。父亲若不信,大可以问她——去年除夕夜,父亲在祠堂祭祖时说了什么话?”
苏清雪愣住了。她根本不知道去年除夕父亲在祠堂说了什么,那天她喝多了酒,早早就睡了。
“苏小姐”微微一笑,眼神里带着只有苏清雪能看懂的嘲讽:“父亲,你看,她答不出来。”
苏明远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他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个疯疯癫癫的丫头关进柴房,等她清醒了再放出来。”
“父亲!”苏清雪尖叫着,却被两个健壮的仆妇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她拼命挣扎,但阿奴这具身体瘦弱无力,根本无法挣脱。她看见“苏清雪”站在父亲身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得意的笑容,那一瞬间,苏清雪终于确认——这绝不是她那个温顺胆小的贴身女奴该有的表情。
阿奴变了。或者应该说,阿奴在用她的身体,变成另一个她。
柴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铁锁咔嚓一声落下。苏清雪跌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双手抱膝,浑身发抖。柴房里又黑又暗,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光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的骚臭,墙角堆着干柴和破旧的农具,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冰凉坚硬。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待在这种地方。苏家大小姐,锦衣玉食二十年,连花园里踩到泥巴都要皱眉,如今却被关进仆役都不愿意来的柴房。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痛真实而尖锐,不是梦。
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可她现在这副模样,谁会信她?父亲已经被阿奴蒙蔽了,府里的下人看到“大小姐”亲自下令关她,更不可能帮她。苏清雪靠在墙上,闭上眼,努力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喝了侍女端来的安神茶,然后躺在床上,然后——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安神茶。苏清雪猛地睁开眼。那杯茶是阿奴亲自端来的。阿奴服侍她七年,她从未怀疑过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奴,可如今想来,阿奴看她的眼神里,是不是一直藏着某种她不曾察觉的东西?
恨意像毒蛇一样缠绕上苏清雪的心脏。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奴,你等着,等我出去,我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铁锁被打开的声音。柴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逆光中走进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那人身材高挑,面容冷峻,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凌墨。
苏清雪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凌墨是苏家死对头凌氏家族的长女,也是商界出了名的铁血手腕。苏凌两家明争暗斗多年,彼此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她怎么会出现在苏家府邸?
“苏大小姐,”凌墨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苏清雪警惕地盯着她,没有说话。凌墨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着走进柴房,靴子踩在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苏清雪面前蹲下,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这副皮囊虽然粗糙了些,但底子还不错。阿奴那丫头,倒也生得清秀。”
“你认识阿奴?”苏清雪的声音沙哑。
“当然认识。”凌墨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否则你以为,凭她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丫鬟,能想出灵魂互换这种法子?苏大小姐,你是不是太小看你的敌人了?”
苏清雪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是你——是你帮她做的?”
“我不过是给了她一点小小的提示,和一点小小的药。”凌墨漫不经心地说,一边绕着柴房踱步,“你苏家霸占城南那块地皮三年不肯松手,你父亲又冥顽不灵,我总得想点别的办法。恰好,你身边那个丫头,对你积怨已久。你不知道吧?你七年前买她进府的时候,把她唯一的弟弟留在了人贩子手里,她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弟弟,却因为你的刁难和限制,始终没有消息。她恨你入骨。”
苏清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七年前买阿奴的时候,她只是随手挑了个看着顺眼的丫头,谁会在意一个奴婢的家人?
“所以你和她联手,让我和她交换了灵魂?”苏清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准确地说,是交换了身体。”凌墨纠正道,语气里带着某种愉悦,“灵魂还是各自的灵魂,只是住进了对方的躯壳里。你变成了你最看不起的奴婢,而她,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苏大小姐。多么讽刺,多么美妙。”
苏清雪猛地站起来,朝凌墨扑过去。但她这副身体太过虚弱,凌墨只是轻巧地一侧身,她就摔了个狗啃泥。凌墨低头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别急,苏大小姐。好戏才刚刚开始。”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清雪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愤怒。
“我想怎么样?”凌墨蹲下来,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蛇信子舔过皮肤,“我想看着你,曾经不可一世的苏家大小姐,一步一步沦为最卑贱的奴隶。我想看着你被卖进奴隶市场,被陌生人像牲畜一样挑拣,被戴上项圈和锁链,被调教成最听话的玩物。我想看着你那双骄傲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只剩下恐惧和屈服。”
苏清雪浑身冰冷。她抬起头,看见凌墨眼中倒映着自己此刻的样子——灰头土脸,衣衫破旧,像一条被踩进泥里的虫子。
“你不能这么做。”她嘶哑着声音说,“我还有父亲,还有顾家——”
“你父亲?”凌墨打断她,“你父亲现在只认那个穿着你衣服的阿奴。至于顾家——你觉得顾言深会娶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吗?苏清雪,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进苏清雪的心脏。苏清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是啊,她现在只是阿奴,一个身份低微、无依无靠的奴婢。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没有人会帮她。她就像一颗被丢弃的棋子,孤零零地躺在这个肮脏的角落里。
凌墨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在苏清雪面前展开。那是一份卖身契,上面写着“阿奴”的名字,盖着苏家的印章。凌墨的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你父亲已经把‘阿奴’送给我了。毕竟,凌苏两家最近在谈合作,他总得表示表示诚意。一个疯疯癫癫的丫鬟,他留着也没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苏清雪死死盯着那份卖身契,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凌墨将文书收好,朝门外招了招手。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壮汉走进柴房,一左一右架起苏清雪。
“带她上车。”凌墨吩咐道,“我们去奴隶市场。”
“不——放开我!”苏清雪拼命挣扎,但她瘦弱的身躯在两个壮汉手中就像一只待宰的鸡仔,毫无反抗之力。她被拖出柴房,拖过苏家后花园的石板路,一路上遇见几个仆役,那些人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看见主院的窗前,“苏清雪”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阿奴在用她的身体,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而她却要被拖去奴隶市场,像一个物件一样被售卖。
苏清雪被塞进一辆黑色的马车,车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苏府的大门。朱漆大门上挂着苏家的匾额,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风景。可如今,她却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清雪蜷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粗糙的绳子勒进她的手腕,磨出一圈红痕。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凌墨坐在对面,悠闲地靠着车壁,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绿的佛珠。她看着苏清雪强忍泪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兴味:“怎么?苏大小姐也会害怕?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苏清雪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凌墨,目光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凌墨却毫不在意,反而笑了笑:“你这眼神不错。等到了奴隶市场,记得保持住。那些买家,最喜欢有脾气的货色。”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件商品。苏清雪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阿奴那张脸——那张此刻正用着她的身体,穿着她的衣服,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一切的脸。恨意像毒液一样在她四肢百骸蔓延。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苏清雪不知道凌墨要带她去哪个奴隶市场,但她知道,一旦踏进那个地方,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她必须想办法逃走,必须在被卖掉之前逃离凌墨的掌控。
她悄悄活动着手腕,试图让麻绳松一些。凌墨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是闭着眼假寐,佛珠在她指尖缓缓转动。
车窗外,苏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中。苏清雪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池,然后低下头,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压进心底。
她一定会回去的。
她一定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车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凌墨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到了。”
苏清雪被两个壮汉拖下车,脚下是泥泞的土路,四周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远处立着几座简陋的木棚。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粪臭和人潮的汗味,混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苏清雪抬头望去,看见木棚前立着一根根木桩,桩上拴着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麻绳,眼神空洞而麻木。
奴隶市场。
苏清雪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从小到大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这里,成为这些待售商品中的一员。
凌墨走在她身边,语气轻快得像在逛集市:“别紧张。我看你这副皮囊还算周正,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得先调教调教。”
她说着,朝一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壮汉从腰间取下一个铁质的项圈,项圈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苏清雪下意识地后退,却被另一个壮汉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这是奴隶专用的法术项圈。”凌墨接过项圈,在手里掂了掂,“戴上它,你就会变得听话。不听话的时候,它会让你吃点苦头。”
“不——不要——”苏清雪拼命摇头,挣扎着想逃跑。但壮汉死死按着她,凌墨走上来,亲手将那冰冷的铁圈卡在她的脖子上。
咔哒一声轻响,项圈锁死。
苏清雪只觉得脖颈一沉,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刺痛从项圈内侧蔓延开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皮肤,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凌墨俯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从今天起,你就不是什么苏家大小姐了。你只是阿奴——一个低贱的、任人宰割的奴隶。”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欢迎来到你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