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江南,雨水多得像天上的河漏了个窟窿,一连下了七八天,整个朱家村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村东头第三间泥瓦房的屋檐下,八岁的朱蓬春躺在竹床上,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奶奶坐在床边,用湿帕子一遍遍擦他的额头,眼眶红得吓人。
“老天爷啊,我就这一个孙子了,你把他收走了,我们老朱家就绝后了!”奶奶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子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蓬春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都在疼。他听见奶奶的哭声,想开口说“奶奶别哭”,可嘴唇动了动,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意识像是被什么力量往黑暗里拖,越陷越深,他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候,屋外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穿透了连绵的雨幕。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气息,像是深山里的泉水流过石头的味道。奶奶和爷爷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已经站在了屋里,身上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笑眯眯地看着床上的朱蓬春。
“老人家莫慌,贫道乃太白金星,路过此地,见这孩子与我有缘,便来瞧上一瞧。”老头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奶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爷爷也扔了烟杆子,两人连连磕头。太白金星摆了摆手,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朱蓬春的脉门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命里该有此劫,魂魄将散,凡人之躯撑不住了。”他自言自语着,从袖中摸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那珠子通体漆黑,里面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流转,像是困着什么活物。这是他在凡间游历时收服的一头猪妖留下的精华,那猪妖修行了三百年,妖力精纯,被他打散元神之后,精华一直留在身边没来得及处置。
太白金星看着朱蓬春烧得人事不知的小脸,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的老两口,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这便是缘法。”他手指一弹,那颗黑色珠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朱蓬春的心口。朱蓬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奶奶吓得差点晕过去,爷爷死死抱住她,两人眼睁睁看着孙子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一道一道的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又渐渐隐去。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朱蓬春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退了大半。太白金星又给他渡了一道清气,这才直起身,对着老两口说:“这孩子命保住了,但从此以后,他与常人不同。他体内有猪妖精华,半人半妖,往后是福是祸,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说完这话,老头的身影便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雨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奶奶和爷爷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们看向床上的朱蓬春,孩子的呼吸已经平稳,小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老两口以为太白金星是神仙下凡救了孙子的命,至于什么半人半妖的话,他们只当是神仙随口说的,根本没往心里去。
朱蓬春活过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壮实。病好之后,他的饭量大了三倍,一顿能吃两大碗米饭外加一整个猪肘子,力气也大得吓人,八岁的孩子能单手举起院子里磨面的石碾子。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病了一场得了福,身体跟小牛犊子似的。只有朱蓬春自己偶尔会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像是有一头野兽关在笼子里,拼命想冲出来。但他年纪小,不懂这些,只觉得是肚子饿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了两年。朱蓬春十岁了,每天除了帮爷爷下地干活,就是满村子疯跑。村外有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却清得很,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夏天的时候,朱蓬春最喜欢脱了鞋踩在水里翻螃蟹,每次都能翻出一大兜,回家让奶奶给我炸得金黄酥脆。
那天下午,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皮都发烫。朱蓬春照例跑到河边,刚把裤腿卷起来,就看见河对岸的柳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髻,长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是两颗黑葡萄。她坐在那里,两条小腿晃来晃去,脸上却挂着泪珠,像是刚哭过。
朱蓬春愣了一下,他在村里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他踩着水过了河,站在离女孩三四步远的地方,挠了挠后脑勺:“你是谁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脸色大变,尖声叫了出来。她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就往后退,一直退到柳树根上,后背紧紧贴着树干,眼睛里满是恐惧。朱蓬春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脸上也没长花,不明白她在怕什么。
“你……你身上有妖气!”女孩的声音发颤,手指哆嗦着指向朱蓬春,“你是妖怪!”
朱蓬春愣了,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话。村里人只说他力气大、能吃,从来没说过他是妖怪。他心里又委屈又害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不是妖怪!我叫朱蓬春,就住在前面的朱家村,我是人!”
那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她不是普通的小女孩,她是东海龙宫的九公主敖灵儿,今年刚满九岁。她天生就有一双能看穿妖气的眼睛,刚才一眼就看出了眼前这个男孩凡人的皮囊下藏着一团浓郁的猪妖气息。但她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妖气虽然浓烈,却没有戾气,反而带着一种温驯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而且这个男孩的眼睛很干净,清澈得像河里的水,不像那些吃人的妖怪,眼睛里全是贪婪和凶光。
敖灵儿稍微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敢靠太近。她歪着头问:“你说你不是妖怪,那为什么你身上有妖气?”
朱蓬春哪里知道什么妖气不妖气的,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大病一场被一个白胡子老头救了的经历,就把那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敖灵儿听完,脸上的害怕渐渐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她走近了几步,绕着朱蓬春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原来是这样,那个老神仙把猪妖的精华融到你身体里了,所以你半人半妖,平时跟人一样,但身体里有妖力。”
朱蓬春听得半懂不懂,但他看女孩不害怕了,心里松了口气,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敖灵儿嘴一瘪,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父王要把我嫁给北海龙宫的三太子,那个三太子长得像条泥鳅,我不喜欢他,就跑出来了。”
朱蓬春虽然才十岁,但也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那你跑出来就不回去了吗?你爹娘不担心吗?”
“他们才不担心我呢!”敖灵儿气鼓鼓地说,“他们只想着跟北海龙宫联姻,根本不管我喜不喜欢。”她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鼻子都红了。朱蓬春看着她哭,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奶奶给他缝的帕子递过去:“别哭了,擦擦脸。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这儿待着,我给你找吃的。”
敖灵儿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破涕为笑:“你真是个好人,明明我一开始还说你妖怪来着。”
“我本来就不是妖怪。”朱蓬春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从那天起,敖灵儿就在河边的树林里住了下来。她是龙女,虽然年纪小,但也会一些简单的法术,给自己变了个小木屋出来,里面床铺桌椅一应俱全。朱蓬春每天干完地里的活就跑来找她,有时候带两个馒头,有时候带一兜果子,两人坐在河边,把脚泡在水里,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
敖灵儿给他讲龙宫的事,说龙宫里的珊瑚树有十丈高,夜明珠比拳头还大,虾兵蟹将排着队巡逻,威风得不得了。朱蓬春听得两眼放光,觉得那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他也给敖灵儿讲村里的趣事,说谁家的狗生了五只小狗崽,谁家的母鸡跑到屋顶上下了个蛋。敖灵儿听得咯咯直笑,说她从来不知道凡间这么好玩。
夏天的时候,两人一起下河摸鱼。朱蓬春眼疾手快,一把就能抓住滑溜溜的鲫鱼,敖灵儿站在浅水里,裙摆湿了一大片,急得直跺脚:“给我抓一条!给我抓一条!”朱蓬春笑着把鱼扔过去,鱼尾巴一甩,啪地拍在敖灵儿脸上,溅了她一脸水。敖灵儿气得追着他打,两人在河里闹成一团,笑声顺着河水漂出去老远。
秋天的时候,朱蓬春带她去山上摘柿子。他爬到树上,摘了最大最红的扔下来,敖灵儿在下面用裙子兜着,接不住的时候就砸在脑袋上,黄澄澄的柿子糊了一脸。朱蓬春在树上笑得差点摔下来,敖灵儿气得捡起地上的柿子就往他身上扔,两人打了一场“柿子仗”,最后浑身都是柿子汁,黏糊糊的,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哈哈大笑。
冬天的时候,河面结了冰,两人就在冰上滑着玩。朱蓬春摔了好几个跟头,屁股疼得龇牙咧嘴,敖灵儿却像一条真正的龙一样在冰上滑得稳稳当当,还故意在他面前转圈炫耀。朱蓬春不服气,爬起来继续滑,结果又摔了个四脚朝天,敖灵儿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还是拉了根藤条,像拉雪橇一样拉着他滑。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深。敖灵儿有时候会靠在朱蓬春的肩膀上,小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不想回龙宫。”朱蓬春拍着胸脯说:“那就不回去,我养你,我种地养你!”敖灵儿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傻瓜,你是人,我是龙,我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凡间。”
朱蓬春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只要能跟敖灵儿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
然而好景不长。敖灵儿离家出走的第二年春天,龙宫终于找到了她的下落。那天朱蓬春照常来到河边,远远就看见河面上站着一排穿着盔甲的虾兵蟹将,领头的是一个长着蟹壳脑袋的大将军,手里举着一把钢叉,正在跟敖灵儿说话。敖灵儿站在木屋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又哭过。
朱蓬春心里一紧,撒腿就跑过去,挡在敖灵儿前面,对着那些虾兵蟹将大喊:“你们干什么!不许欺负她!”
蟹将军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凡人小子,这是我们龙宫的私事,你少管闲事。九公主,龙王陛下已经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带你回宫,否则我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要掉脑袋。”
敖灵儿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拉了拉朱蓬春的袖子,声音哽咽:“蓬春,我得回去了。父王的脾气我知道,我不回去的话,他会派更多人来,到时候可能会连累你和你家人。”
朱蓬春急了,抓住她的手不放:“不行!你不能走!你说过你不喜欢那个泥鳅三太子的!你走了怎么办?”
敖灵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朱蓬春的脸:“傻瓜,我是龙,你是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好好活着,以后找个好姑娘成家,忘了我吧。”她说着,从脖子上摘下一片龙鳞,那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湛蓝,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把龙鳞塞进朱蓬春手里:“这个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朱蓬春握着那片龙鳞,只觉得掌心冰凉,心里却像被火烧一样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敖灵儿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着虾兵蟹将走了。她踏上水面,河水自动分开一条路,她的身影越走越远,蓝色的裙子在水汽中渐渐模糊。走到河中央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朱蓬春还站在原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朱蓬春在河边坐了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他把那片龙鳞用红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凉丝丝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敖灵儿穿着大红的嫁衣,被一条黑龙牵着走了,他追在后面跑,怎么也追不上。
之后的日子,朱蓬春像丢了魂一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他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每天下地干活、吃饭、睡觉,但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呼呼地响。他把那片龙鳞藏在衣服里面,没有人知道。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朱蓬春十四岁了。他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个子拔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五官渐渐有了棱角。村里的婶子们都说这孩子越长越俊,就是眼神里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性,像是山林里没驯服的小兽。
这一年开春,镇上的赵员外家办寿宴,请了全村人去吃席。赵员外是方圆几十里最有钱的人家,府邸修得气派,红墙绿瓦,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寿宴摆了三十桌,院子里张灯结彩,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热闹得不得了。
朱蓬春跟着村里的长辈们一起去吃席,坐在靠角落的一桌上。他从来没参加过这么热闹的宴席,看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眼睛都直了。同桌的大叔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着说:“蓬春啊,你也十四了,算个大人了,今天喝一杯,开开荤。”
朱蓬春端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喝过酒,闻着那股辛辣的味道有些发怵,但架不住大叔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一仰头就把整杯灌了下去。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辣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大叔们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背说好酒量。
一杯酒下肚,朱蓬春只觉得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脸烧得通红。他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郁气也散了不少。大叔们又给他倒了一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两杯酒下肚,朱蓬春彻底醉了。他靠在椅子上,眼神迷离,看什么都带着重影。就在这时,对面席位上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桃红色的罗裙,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像风摆杨柳。她是赵员外的远房侄女,今年十八岁,生得眉目如画,肤白如雪,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朱蓬春迷迷糊糊地看向那女子,酒劲上来了,心里那股原始的躁动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呼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他觉得那女子好看极了,好看得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他盯着人家看,眼睛一眨不眨,嘴角还不自觉地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那女子察觉到他的目光,皱了皱眉,侧过身去跟别人说话。但朱蓬春的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一样,怎么都移不开。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拼命地撞击着牢笼。
忽然,他感觉脸上一阵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指触到了硬硬的、粗糙的东西——那是猪鬃,黑色的、又粗又硬的猪鬃,从两颊和额头上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他的鼻子也开始往外拱,变得又大又圆,两个鼻孔朝天翻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耳朵也变得又大又薄,耷拉在脑袋两侧。
同桌的人先是愣住了,然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一个婶子指着朱蓬春,手指抖得像筛糠:“妖……妖怪!他变成猪了!他是猪妖!”
整个院子瞬间炸了锅。女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男人们有的抄起板凳,有的抓起酒瓶,脸色煞白地盯着朱蓬春。朱蓬春自己也吓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变成了粗短的蹄子,指甲又黑又厚。他张嘴想说话,发出的却是猪一样的哼哼声。
“打死他!打死这个猪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个壮汉抡起板凳就砸了过来。朱蓬春下意识地抬手一挡,那板凳砸在他的胳膊上,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像是要把他撑爆。
赵员外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指着朱蓬春大喊:“把这个妖怪赶出去!别让他脏了我的地方!”
几个胆大的家丁拿着棍棒围了上来,朱蓬春心里又怕又慌,他不想伤人,转身就跑。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倍,四蹄着地,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赵府的大门。身后传来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有人追了出来,但追了几步就放弃了,因为朱蓬春跑得太快了,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朱蓬春一口气跑回了朱家村,但他不敢进村。他躲在村口的草垛后面,浑身发抖,脸上还挂着猪鼻子和猪耳朵。他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那粗糙的猪鬃和突出的鼻子,心里又恐惧又绝望。他想哭,却发出猪一样的哀嚎声。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脸上的猪鬃慢慢缩了回去,鼻子也收了回来,耳朵也恢复了正常。他又变回了人样,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喝了酒、看了漂亮姑娘就会变成猪。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村里走。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举着火把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他的大伯朱大富。朱大富看见他,脸色一沉,指着他骂道:“你这个猪妖!别以为你变回人样我就认不出你!真正的朱蓬春早就死了,你是那个猪妖变的!”
朱蓬春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大伯,我是蓬春啊,我是你侄子。”
“放屁!”朱大富啐了一口,“我亲眼看见你变成猪了!真正的朱蓬春是个人,怎么会变成猪?你就是个妖怪,披着我侄子的皮来骗人!乡亲们,别让这个妖怪进村!”
身后的人群一片附和声,有人扔石头,有人泼污水。朱蓬春被石头砸中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婶子们、跟他一起玩泥巴的伙伴们、教他种地的叔叔伯伯们——此刻全都用厌恶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像看一头真正的畜生。
“滚!滚出我们朱家村!”有人喊。
“对!滚!不然我们打死你!”
朱蓬春踉跄着往后退,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见大伯朱大富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贪婪。他知道大伯早就想霸占他家的那几亩地和那间老宅子,现在终于找到了借口。爷爷去年冬天走了,奶奶在爷爷走后不到三个月也跟着去了,爹娘更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护着他了。
他转身跑了,跑进茫茫的夜色里。身后是火光和骂声,前面是无尽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觉得天大地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跑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已经废弃多年,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神像东倒西歪地倒在角落里,蛛网密布。朱蓬春走进去,在干草堆上瘫坐下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个人,为什么变成了妖怪。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曾经对他好的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要吃人的猛兽。
就在他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庙里忽然亮起一道白光。朱蓬春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太白金星,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道袍,还是那根龙头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他,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愧疚。
“孩子,受苦了。”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朱蓬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老神仙,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到底是人还是妖?”
“你是人,也是妖。”太白金星拍了拍他的手,“两年前你大病将死,我用猪妖精华救了你,从那以后你就成了半人半妖的存在。你体内的猪妖精华平时不会发作,但只要喝了酒,又动了色心,就会现出猪妖的原形。”
朱蓬春呆呆地听着,半晌才问:“那我以后都会这样吗?”
“不会,每次现形只会持续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就会恢复人形。”太白金星顿了顿,“不过你要记住两件事,不能喝酒,不能起色心,只要守住这两个戒律,你就永远都是人的模样。”
朱蓬春苦笑,他现在这副样子,连活下去都成问题,哪里还敢想什么女人。
太白金星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色的手镯,手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庙里泛着微微的光。“这个手镯你戴上,它能把你的妖气压制住,就算你犯了戒,也能维持人形。”他把手镯递给朱蓬春,“不过你也可以取下来,变成猪妖的模样。变成猪妖之后,你力气会大增,如果能得到高人指点,还能学会一些法术。遇到危险的时候,变回猪妖反而能保命。”
朱蓬春接过手镯,犹豫了一下,戴在了左手手腕上。手镯贴到皮肤的一瞬间,他感觉身体里那股一直躁动的力量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他长出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太白金星又变出二十两黄金,放在朱蓬春面前:“这是我欠你的,你拿着这些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说完这话,他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晨光中。
朱蓬春跪在破庙里,对着太白金星消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把二十两黄金贴身藏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了破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气和黑暗。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绝望和悲伤都吐出去,然后迈开步子,沿着南下的官道走去。
他听说海州城是个大地方,那里人多,谁也不认识谁,或许在那里,他能重新开始。
走了大约半天,官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路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朱蓬春走累了,在竹林边坐下来歇脚,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像是猫叫,又像是别的什么动物。
他拨开草丛,看见一只纯白色的小猫蜷缩在草窝里,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血迹把白毛染成了红色。小猫的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气。朱蓬春心里一软,把小猫轻轻抱起来,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给它包扎伤口。小猫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像是在感谢他。
朱蓬春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喂给小猫喝,又把干粮掰碎了泡软了喂它。小猫喝了几口水,吃了点东西,精神好了一些,睁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感,不像普通的猫,倒像是人。
朱蓬春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家伙,你也是没人要的吗?跟我一样。”他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自身都难保,带上你怕是照顾不好你。你在这里好好养伤,会有人来救你的。”
他把小猫放在一个干爽的草窝里,又给它留了一些干粮和水,然后站起来继续赶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白猫正歪着脑袋看他,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依恋和不舍。朱蓬春狠了狠心,转过头大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只小白猫其实是一只猫妖,名叫妙妙,修炼了两百年,因为被一个捉妖师打伤,妖力耗尽,无法维持人形。她躺在草丛里等死的时候,遇到了这个少年。少年温热的掌心、温柔的动作、清澈的眼神,都深深印在了她的心里。
妙妙趴在草窝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一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中默念:“恩人,你救我一命,妙妙记在心里了。等我伤好,定要去寻你,这一世,我必报此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