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那场致命的腹泻之后,第四天的下午。
苏雪晴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了。虽然腹部偶尔还会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但至少不再处于那种随时可能一泻千里的失控状态。她的体能在过去的三天里逐渐回升,靠着那批罐头和压缩饼干的补充,再加上每天定量饮用的过滤后的雨水——她用一块从服装厂找到的纯棉布料做了简易过滤器,至少能滤掉大部分的可见悬浮物——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摆脱那场肠道感染带来的虚脱感。
但她的精神状况却没有那么好。
自从那天在那间杂物间里做出了她从未做过的那件事之后,她的脑海里就像被钉入了一根刺,时不时就会莫名地刺痛一下,提醒她那片刻的失态和放纵。她试图把那件事压在记忆的最深处,用搜索物资、规划路线、警戒环境的任务来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但每当她停下来休息、独自一人坐在寂静的废墟里时,那个画面、那种触感、那些声音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羞耻,只是觉得那件事像是把她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所有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某些她一直在回避的东西开始渗透进来。
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搜索中。
城市中心区的建筑越来越密集,道路也越来越破碎。坍塌的建筑物和被遗弃的车辆将大部分主干道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在小巷和环形的建筑群内部穿行。苏雪晴在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她已经搜索过的区域,那歪歪扭扭的线条从一个街区延伸到另一个街区,像是某种怪异的藤蔓在努力地向远处的未知蔓延。但到目前为止,她仍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像样的、可以长期驻扎的据点。这片区域在前三天的时间里已经被一拨又一拨的幸存者洗劫过无数次,她能找到的只是些零散的不值钱的东西——几袋过了期的方便面、半瓶落满灰的食用油、一把生锈的菜刀。真正有价值的储备物资,就像是被蝗虫啃过的庄稼地一样,什么都剩不下。
到第四天的傍晚,她来到了城市中心区边缘的一座大型综合医院的废墟前。
那是一座曾经的市级三甲医院,占地极广,主楼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层建筑,两侧各有几栋裙楼,之间用连廊连接。从外观上看,这栋建筑在三年的废弃中遭受了严重的破坏——东侧的墙体垮塌了一大片,露出内部钢筋骨架和破碎的楼层板,远远望去像是一具被开膛的巨型骨架。西侧的裙楼看起来相对完好,外立面的玻璃幕墙虽然碎了大半,但承重结构似乎没有受到致命损伤。整栋医院被一堵两米多高的围墙围住,围墙的大铁门敞开着,一扇门板倒在地上,上面布满了暗褐色的斑块——那是血迹,经过长时间的氧化和风化,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油漆一样附着在金属表面。
苏雪晴在围墙外观察了很久,确认没有明显的动静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穿过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座喷泉雕塑,但池里的水早已干涸,池底堆满了枯叶和垃圾,雕塑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鸟粪。广场两侧是绿化带,杂草丛生,有些地方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在微风中窸窣作响。主楼入口处的玻璃门已经被砸碎,只剩铝合金框架参差不齐地戳在那里,像一排断裂的牙齿。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褐色的干涸污渍和碎玻璃渣,还有一些零散的个人物品——一只运动鞋、一个被踩扁的双肩包、一张被水和灰尘泡得发白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张模糊的笑脸,已经看不清是男是女。
苏雪晴绕过那些杂物,弯腰从破碎的门框下钻进了主楼的大厅。
大厅的空间极其空旷,挑高至少有七八米,穹顶上曾经悬挂着巨大的吊灯,现在只剩下几根切断的电线和断裂的金属支架,歪歪扭扭地垂在半空中。光线从破碎的穹顶玻璃和敞开的大门透入,在大厅里形成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砖,大部分已经龟裂,缝隙里长出了深绿色的苔藓。大厅两侧分别是挂号窗口和药房窗口,玻璃早被砸碎了,里面的柜子翻倒在地,药品散落一地——大部分都已经变质、发霉,或者被践踏成一堆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霉菌和灰尘的独特气味。
苏雪晴用手背掩住口鼻,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了好几声才消散。她停下来听了很久,确定没有听到任何丧尸的低吼声或脚步声,才继续向前。
大厅的后方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连接着住院部和各科室的入口。走廊两侧的墙面上贴着各种医疗宣传海报,海报已经褪色卷边,上面的文字和图像斑驳模糊,只能隐约看出“关爱健康”“预防为主”之类的字样。走廊的地面上有大量干涸的暗红色血渍,有些已经变成了黑色,像是一个个被时间凝固的印记,向人们诉说着三年前那场灾难暴发时这里发生过的恐惧和混乱。
苏雪晴沿着走廊逐步推进,依次检查了抢救室、急诊留观区、放射科和药库。抢救室的门半掩着,里面的推床歪倒在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已经碎裂,电线散落一地。墙壁上挂着的医用口罩和手套盒都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地板上堆着几团暗褐色的、干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纱布。急诊留观区的座椅东倒西歪地排列着,有些座位上还残留着干透的人体组织残片,暗褐色的,和塑料椅面紧密地粘合在一起,像是被焊上去的。放射科的门紧锁着,她用匕首撬了半天都没撬开,透过门缝朝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药库是她的主要目标。根据医院的一般布局,药库通常位于急诊区附近的密闭空间,里面会储备大量的急救药品、抗生素、止痛药以及其他医疗物资,这些东西在末世中的价值甚至高过食物——一场轻微的感染如果没有抗生素控制,可能在几小时内就发展成致命的败血症。她在走廊的末端找到了药库的门,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贴着红色的十字标志,但门上装饰的一个手柄已经被暴力破坏,门框边缘有明显的撬痕和撞击痕迹。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
苏雪晴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药库内部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空间,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货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药品的纸箱和塑料瓶。货架的正中间是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和几个药品推车。她的目光扫过货架——大部分药品还在,但明显有很多位置已经空了,那些空位周围散落着零散的药片和碎裂的玻璃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消毒水和各种药味的气息,浓到几乎有些刺鼻。
她开始在货架间仔细搜索。抗生素类的药品是她的优先目标,她在标有“青霉素类”和“头孢菌素类”的区域找到了几盒完好的注射用粉末——虽然已经超过保质期两年,但在没有替代品的情况下,过期药品比没有药要强得多。她又翻出了几瓶碘伏、一盒无菌纱布和一卷医用胶带,还有一些止痛药和消炎药片,都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背包里。
就在她蹲在货架最底层翻找止血用品的时候,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怪味。
那是一种在药品和消毒水的气味中很难分辨的、细微的、甜腻的腐败味。她抬起头,皱着鼻子又嗅了嗅,确认了那股味道的来源——在药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只落满灰的塑料垃圾桶和几摞废纸箱。苏雪晴放下手中的物品,站起身朝那个角落走过去,弯腰扒拉开那几摞纸箱,看到了一只倒扣在地面上的铁桶。那只铁桶大约有半人高,表面锈迹斑斑,底部朝上,放在那里像是在充当某种简易的小桌子。那股甜腻的腐败味明显就是从铁桶下方散发出来的。
苏雪晴的心悬了起来。她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了前几天在超市仓库里的经历——那只藏匿着被啃食尸体的铁桶。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那只铁桶的边缘,想把铁桶踢倒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铁桶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没有翻倒。
她加了些力气,又踢了一脚。
这一踢,铁桶的底部脱离了地面的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咣——然后晃晃悠悠地倒向一侧,在地面上又滚动半圈,最终咣当一声撞在旁边的货架腿上。
那声音在整个药库里回荡开来,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传向远处的水波。
苏雪晴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她原本以为铁桶下面会藏着一具尸体或者某种变异生物的巢穴,但铁桶倒下的那一刻,她看到的只是地面上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危险。只是一个被废弃的铁桶,里面空空如也。
但那个金属的撞击声太大了。
在寂静的医院废墟里,那声咣当就像是在空旷的大厅里敲响了一面锣,余音在走廊和空间之间来回折射,传出了很远很远。苏雪晴本能地蹲下身,缩到了货架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咚咚咚的,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麻雀在拼命扑腾。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的鸣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粗粝的金属在互相摩擦。那个声音从走廊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分布在不同的方位和距离。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医院建筑内部叠加、混响,像是一张正在迅速编织的声网,正在以她所在的位置为中心,一点一点地收缩。
苏雪晴的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她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侧身移到药库的门边,将头探出去向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变了样。
在距离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三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那是三具穿着残破病号服的丧尸,步履蹒跚,走路的姿态变得像垂死的蜘蛛一样扭曲而不协调。它们的皮肤呈灰白色,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其中一个丧尸的腹部破开一个大洞,能看到灰白色的肠子像湿漉漉的绳索一样垂在裤裆处,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拖痕。它们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嘶吼声,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浑浊的眼珠毫无焦点地转动着,但它们行走的方向却很明确——正是朝着药库这边过来的。
苏雪晴猛地缩回头,背靠着门框内侧的墙壁,大脑在飞速运转。她刚才发出的那声金属撞击声显然惊动了附近的丧尸群,而且从声音的传播方向来看,至少还有更多的丧尸在被惊动后正从更远处赶来。她需要在它们完成合围之前撤离这间药库,否则一旦被堵在里面,以药库只有一个出口的结构,她将没有任何退路。
她迅速做出了决定,从背包里抽出突击步枪,将枪口指向地面,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药库的门里冲了出来,沿着走廊向右——那是最短通向主楼大厅的路线——发足狂奔。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成一连串沉闷的鼓点,每一步都带着金属扣具和战术背包碰撞的声响。那三只病号服丧尸看到她的身影后,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加速指令开关一样,原本迟缓的步伐骤然加快,朝着她追来,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变得更加尖锐而急促。苏雪晴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在走廊弯道处一个侧身滑过,冲出了通往大厅的玻璃门框。
但她刚踏进主楼大厅,就猛地停住了脚步。
大厅里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几乎在那一刻凝固了。
在大厅原本空荡荡的空间里,此刻已经汇集了至少二三十只丧尸。它们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有些正贴着墙壁漫无目的地踱步,有几只蹲在倒塌的挂号柜台后面扒拉着什么,还有几只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倒吊在穹顶的金属支架上,像是某种解剖课上被钉在墙上的标本。那些倒吊的丧尸身体向地面垂落,手臂和头部向下耷拉着,腐烂的面孔正对着大门的方向,凹陷的眼窝似乎正盯着她进来的方向。
而在大厅中央,还有一群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那是至少七八只女性丧尸。它们穿着残破的护士服或者住院服,有些衣服的碎片几乎已经被腐蚀殆尽,只留下几片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灰白色或暗褐色的裸露皮肤。它们的身体已经高度腐烂,有些地方的肌肉组织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白森森的骨骼。但那并不是最让人感到不安的地方。真正让苏雪晴的背脊一凉的是——它们的动作。
这群女性丧尸的动作比其他丧尸要格外敏捷。它们的脚步轻快而灵活,更像是某种狩猎中的野兽,每一步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精准度。它们的头部的转动幅度也远远超过了普通丧尸的极限,几乎可以以九十度的角度扭转,像是猫头鹰一样。其中最前面的一只——如果那残破的头发和半挂在脸上的软组织的轮廓还能被称为“前”——正用一种几乎直立行走的姿态朝她望过来,它的嘴唇已经完全萎缩,露出牙槽和暴露的牙龈,两排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发出咔嗒咔嗒的、像是冰冻路面上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苏雪晴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猛地转身,朝大厅另一侧的一条通道冲去。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密集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数量远不止之前的三四只,至少十几只、甚至更多的丧尸同时启动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像是一群被惊动的猎犬在追逐猎物。苏雪晴拼尽全力在狭窄的通道中奔跑,通道两侧是一间间关闭的门诊室,门上的标牌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块褪色的牌子残留着“内科”“骨科”“耳鼻喉”之类的字样。她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推着沿途的门,但每一扇门不是被锁死就是从里面被堵死,纹丝不动。
她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她的双腿在发软,之前的腹泻虽然已经痊愈,但体能的恢复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她的身体正在向她发出极限的警告。一颗子弹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她可以用枪,只要一发子弹打中领头丧尸的头颅,也许就能暂时制造混乱,给她争取几秒的逃生时间。但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枪声只会让更多的丧尸从医院的各个角落涌向这里,她现在已经在被至少三十只丧尸追赶,如果再引来更多,她连最后的逃生希望都会彻底断绝。
她只能跑。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两侧分别通向不同的功能区。她向左看了一眼,那里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尽头似乎有一扇朝外的窗户,但窗户下面堆满了瓦砾和锈蚀的金属架,根本无法攀爬。她向右冲过去,刚跑出几步,就看到了一个场景让她绝望地踉跄了一下——右侧的走廊在一处大约十米外的地方已经完全坍塌了,大量钢筋混凝土的碎块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不到一臂宽的缝隙,连她的身体都挤不过去。
这是条死路。
苏雪晴猛地刹住脚步,背靠着那堆坍塌物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嘶吼声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空气里弥漫着腐肉的臭味和刺鼻的灰尘味。她的目光急急地扫过面前的空间——这条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一扇标着“内镜室”,门紧锁着;一扇标着“消毒供应室”,同样锁着;还有一扇标着“污物间”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从另一侧窗户外漏进来的光。
污物间。
苏雪晴来不及多想,猛地扑向那扇木门,一把推开,一头扎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重重关上。她的手在门内侧疯狂地摸索着锁扣——但这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锁已经损坏,只剩下一个锁孔和一根早已断裂的插销,根本无法从里面锁死。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抵住门板,同时找遍整个房间试图找到什么东西顶住门。
她的目光扫过了污物间里的场景。
这个房间非常狭小,大约只有四五平方米,里面堆放着大量的医疗废弃物——废弃的针头、一次性注射器、带着干涸血迹的纱布、废弃的输液器、还有好几个装满不明废液的塑料桶,堆叠在墙角,桶口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户,但被铁栅栏封死了,铁栅栏的锈蚀程度极高,应该可以用工具撬开,但需要时间和安静的环境。而那正是她现在最缺乏的。
她的后背刚刚贴在门板上,门板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
嘭!
那扇木门猛地一震,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飞溅下一片灰尘和木屑。苏雪晴的身体随之剧震,像是有铁锤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第二次撞击、第三次撞击,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门板在大力冲击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门框上的螺丝已经开始松动了。
苏雪晴死死地抵住门板,双手撑在门板两侧的墙壁上,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外面那群狂躁的冲击。她听到门外传来密集的、混乱的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混杂在一起的嘶吼声、指甲划过木板的刺耳声响、以及骨头撞击门板的咔咔声。那些丧尸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已经将她所在的位置彻底围住了。
嘭!嘭!嘭!
门板上的撞击越来越密,木屑从门板裂开的一道缝隙中簌簌地抖落。苏雪晴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死死抓着墙面的手背上。她的手臂在不可控制地颤抖,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发出极限的抗议。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铁栅栏封住的小窗户。如果想活命,她必须在门被撞开之前想办法打开那扇窗户的铁栅栏。但铁栅栏的焊接点至少有三个,徒手根本无法打开,而如果她松开一只手去拿工具,门板上的压力就会瞬间将她整个掀开,丧尸就会像洪水一样汹涌而入。
这是一个死局。
她想到了死。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穿过了她的脑海。她很久没有认真想过死亡这件事了。在末世中生存的每一天,死亡都像是一个常伴左右的阴影,她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学会了不去看它、不去想它,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一步一呼吸上。但此刻,当门板开始出现第一条裂缝,当木头的碎裂声越来越清晰地传入耳中,当那股混着腐肉和尘土的气息从门缝里钻进她的鼻腔——她的身体在那一刻体验到了某种真实的、不可回避的绝望。
她还不想死。
她还没有找到那个她一直在寻找的、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她还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让她放下戒备、安心喘口气的地方。她甚至还没有真正地为自己活过一次——在那间天蓝色的囚笼中囚禁了二十多年,她从未真正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不想在这样一间肮脏的污物间里,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一样,被撕裂、被啃噬、被吞食殆尽,然后变成那些东西中的一员,永远迷失在这场噩梦之中。
“救命……”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某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发出祈求,“救命……谁来……救救我……”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门板上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裂缝越来越宽。一只手——不,是三只,四只——腐烂的手指从裂缝中伸了进来,弯曲着、抓挠着,指甲刮过门板的木屑,发出尖锐的声响。那些手指的皮肤已经大面积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腱和骨骼,暗褐色的指甲又长又厚,像野兽的爪子一样,在空气中缓慢地、徒劳地收缩抓握着。
苏雪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那是她在末世开始之后,第一次允许自己哭出声来。她缩起身子,将后背更紧地贴住门板,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声。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无尽的黑暗中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孤独、委屈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像被砸破的堤坝一样全部涌了出来,她的泪水浸透了战术背心的领口,她的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嘶哑,最终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哼声和哽咽声。
嘭!
门板的一侧被撞断了,一只腐烂的手臂从断裂处猛地穿入,手指胡乱地挥舞着,擦过苏雪晴的后背,留下一道黏腻的、带着腐败气息的痕迹。苏雪晴尖叫一声,拼命地朝旁边缩去,但房间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可躲,她只能蜷缩在墙角,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兔子。
第二声撞击紧接着响起,门板的另一侧也被撞破了,更多的腐烂手臂从洞口伸进来,将那扇木门撕裂得更加破败。门板在摇摇欲坠,门框上的螺丝一颗接一颗地崩飞,整扇门开始向外倾斜。苏雪晴能听到门外的丧尸群发出的、越来越急切的嘶吼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像是饥饿的狼群在撕开猎物前的最后一刻的喘息和咆哮。
她闭上了眼睛。
在最后一刻,她没有再去想那扇被铁栅栏封锁的窗户,没有再去想背包里的武器和工具,没有再去想任何关于生存和逃生的计划。她只是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她想到了那片走不到尽头的废墟城市,想到了那栋天失去色的蓝天,想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从未真正绽放过的、被囚禁在骨架中的那颗心脏。她想到了自己体内从未被开发过的那些欲望和渴望。她想到了那些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的、属于苏雪晴的、最真实的秘密。
然后门板轰然倒塌。
没有挣扎。
她被淹没在那片腐烂的浪潮中。那些冰冷的、黏腻的、带着浓烈腐臭的手指同时抓住她——有的抓住她的背包带子,有的抓住她的手臂,有的抓住她的头发,有的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和腿部。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墙角拖了出去,后背擦过破碎的门框和碎裂的木屑,身体撞在地面上,滚落在走廊的碎石和堆积的灰尘里。那些丧尸的嘶吼声就在她的耳边回荡,像是一千只蚊虫在脑壳里嗡嗡作响,她能闻到它们嘴巴里散发出来的、腐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让她的胃翻涌。
“放开我——放开我——”她发出了最后的不甘的呼喊,声音在被撕裂之前变成了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她用力蹬踹、胡乱的挥舞手臂,但那些腐烂的手臂就像铁钳一样牢不可破,每一根手指都深深地陷进她的肌肉里,指甲刮破了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觉得后背一凉——那是室外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尘土味取代了污物间的腐臭味。她被拖出了污物间,拖到了走廊里,拖到了那些被堵死的通道和破碎的玻璃窗前。她看到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残破的天花板,再远处是一块残缺的、沾满灰的窗户,窗外能看到另一栋楼的轮廓和一片灰蓝色的、被囚禁的天空。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翻转了过来。
她看到了一张张腐烂的脸庞,正俯视着她。那些失去嘴唇的嘴巴张开着,露出暗黄色的牙齿和发黑的牙龈,喉咙深处是一片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食道。它们的眼睛在凹陷的眼窝中转动,浑浊的、血红的、毫无神采的,像是一个个已经熄灭了的灯笼。那些女护士丧尸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某种稀稠的液体在管道中流动,它们的头以不自然的角度倾斜向下,嘴巴正对着她身体的不同部位。
一群女性丧尸围住了她。
它们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要迅速得多,像是某种本能驱使着的精密狩猎行为。有几只抓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手臂打开并压在地上;有几只抓住她的双腿,将她的下半身用力向后扳,使她的身体弯曲成一个极度反弓的姿态;还有一只直接趴在了她的身体上方,将她死死地压在地面上,腐烂的脸庞距她的脸蛋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离,那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满是泪痕的面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她感觉到一只手——不不不,是好几只手——正在疯狂地撕扯着她腰间的战术腰带和背包的搭扣。那些腐烂的手指因为缺乏摩擦力而一次次地滑开,但它们坚持不懈地拉扯着、撕扯着,将战术背心的带子一根根地拉断,将背包的拉链崩开。背包里的物品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罐头、压缩饼干、药品、矿泉水瓶,在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然后那些手指又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近乎痴迷的贪婪。
“不要——”她发出嘶哑的尖叫,用力地挣扎,用膝盖顶向压在她身下的丧尸的腹部,但那只丧尸的腐烂腹部被她一顶,流出一大堆黏稠的、灰黑色的液体,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却没有丝毫退缩的反应。另一只丧尸已经抓起了她牛仔裤的左腿裤管,猛地向上一扯,布料发出嘹亮的撕裂声,大腿外侧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天蓝色的布料和部分赤裸的皮肤。那只丧尸立刻把脸凑了过去,张开嘴巴,露出暗黄色的牙齿,对着她大腿上被撕裂处的皮肤一口咬下——
“啊——”苏雪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牙齿像是一把钝刀,刺穿了她的皮肤,扎入肌肉组织,疼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直接插入了她的身体,从被咬处向全身放射,让她的四肢剧烈地痉挛起来。鲜血从咬合处涌出,浸透了周围的天蓝色布料,将那明亮的颜色染成了一片深红。那只丧尸将脸埋在她的伤口处,像一只贪婪的野兽一样疯狂地啃噬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吸吮液体和吞咽血肉的声响。
而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臀部。
准确地说是她那天蓝色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的右侧臀部。那只手从她的身体下方伸过来,手指张开,扣住她臀部丰满而结实的曲线,五指用力抓握进柔软的肌肉里,指甲穿透了牛仔裤的布料,刺入里面的皮肤和脂肪,留下血淋淋的指孔。苏雪晴的身体因为这一下剧烈的疼痛而猛地弓了起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带着血的嚎叫。
那只手之后,另一只手也从另一边抓了过来。然后更多的腐烂手指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像是某种盲目的、本能的合围,它们的手指在她被牛仔裤紧紧包裹的臀部上抓握、揉捏、撕扯,一边进行着某种类似于摸索和兴奋的触碰,一边用指甲和牙齿奋力地撕咬那层坚韧的布料。天蓝色的牛仔布料在几十只手指的共同攻击下变得支离破碎,无数道撕裂的痕迹交叉成网,破口处露出里面白色内裤的布料,和内裤下那片饱满的、浑圆的臀部曲线。白皙的皮肤在天蓝色碎布片和白色内裤的边缘若隐若现,上面交错着被指甲划出的血痕和被牙齿咬出的血洞。
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啃咬。一只最靠近她臀部右侧的丧尸,已经将那层破碎的牛仔裤布料咬开了一个足够大的洞口,仰起头,张开嘴巴,对准那处暴露在空气中的、被内衣包裹但仍能清晰看到肌肉轮廓的臀部曲线,猛地咬了下去。它的牙齿穿透了薄薄的内裤布料,直接嵌入苏雪晴右侧臀瓣的丰厚肌肉中,狠狠地向后一扯——一大块皮肉连同着内裤的碎片,被从她的臀部上硬生生撕下来。
“不——不——”苏雪晴的声音完全变成了非人的、歇斯底里的嘶哑嚎叫,身体在剧烈的疼痛中疯狂地抽搐、扭曲,指甲抠进地面的裂砖里,掰断了三四根指甲,鲜血从指尖涌出。但那些丧尸根本没有被她的挣扎所动摇,它们像是被某种最原始的本能驱动的机器,继续机械地、固执地进行着它们的进食。更多的手指更深入她臀上的裂缝和伤口中,撕得更宽、更深。更多的牙齿咬下来,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部位——靠近尾骨的位置、臀部和大腿的接合处、侧臀稍低的脂肪堆积区——每一次撕咬都带走一块血肉,留下一个血流如注的创口。她的天蓝色紧身牛仔被撕得七零八落,碎布片散落一地,上面沾满了鲜红的血、灰白色的组织碎屑和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体液痕迹。
苏雪晴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疼痛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她的视野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周围的世界变得像一个被水泡过的彩色玻璃窗,所有的颜色都在融化、扭曲、混合成一团模糊的光斑。她隐约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在发出某种声音——可能是尖叫,可能是哭泣,可能是求助,但她已经分辨不出那些声音的意思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而是变成了这群饥饿猎食者手中的一块肉,一块正在被慢慢消耗、分解、吞噬的生肉。
在意识彻底滑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头顶那片支离破碎的天花板,和透过天花板缝隙露出来的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那片天空,像是被永远囚禁在铁栅栏之外的一个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