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晴在药房里蹲了大约三分钟,一动不动。走廊里的拖拽声越来越近,那种含混的喉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冒出来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她紧握着消防斧,握把上的汗水让掌心湿滑黏腻,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手,重新握住。她的视线紧盯着那扇被她撬开的窗户——如果需要从那里逃出去,她必须在一秒之内完成从蹲姿到翻窗的全套动作。她默默计算着自己的身体与窗户之间的距离,想着如果丧尸现在就出现在窗口,她应该用斧头劈它的脑袋还是直接推倒它夺路而逃。
脚步声在离药房门口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
苏雪晴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像是一面被用力敲击的鼓。她想象着门外的景象——那只丧尸歪着脑袋,浑浊的眼睛盯着药房紧闭的防盗门,被门缝里透出的微弱气味吸引着,正在困惑地嗅着空气。她不知道防盗门到底能挡住丧尸多久,大部分丧尸很蠢,只会机械地撞门,但有些——她见过一些变异的例子,那些家伙居然会拉门把手。如果这只恰好学会了拉门……
几秒钟后,走廊里的声音重新响起——但不是朝着药房的方向。那拖沓的脚步声开始朝着走廊的另一端缓缓移动,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缓慢运转,噗嗒噗嗒的声音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苏雪晴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T恤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汗味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靠在货架上,让身体放松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打开手电筒,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药品是否固定好。
她从背包里找出那卷纱布,撕下一条,将消防斧握把上湿滑的手汗擦干,然后将剩余的部分随意塞回包里。她重新整理好背包,背上,然后将背带在胸前交叉收紧,减少背包晃动发出的声响。
她不能再从窗户原路返回了。那只丧尸虽然走了,但很可能还在附近徘徊,如果她翻窗出去时正好撞上它,那她就毫无退路了。她必须另找出路——要么从防盗门出去,要么在药房里找到其他出口。
苏雪晴站在防盗门后,耳朵贴着门板,仔细倾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她将手搭在门把手上,缓缓地往下压。门锁她撬了半天没撬开,但那可能是锁舌卡得太死了——她试着用力往里一拉——咔哒一声,防盗门居然被她拉开了。
原来门根本没锁,只是门框因为潮湿膨胀卡住了门体。
苏雪晴愣了一秒钟,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头查看走廊两侧的情况——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那条暗红色的拖拽痕迹依然醒目地蜿蜒着。那只丧尸已经不见踪影。走廊里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走过。
她轻手轻脚地溜出药房,将防盗门重新带好。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大厅的方向折返。她的脚底依然疼痛,但碘伏和新的绷带让伤口感觉好了一些,至少走路时那股尖锐的刺痛已经减轻为钝痛。她尽量用前脚掌着地,减轻对脚跟的压力,拄着消防斧的握把,像一根临时拐杖一样支撑着自己。
然而在走出走廊几米后,她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到了那条暗红色的拖拽痕迹上。那个痕迹从大厅延伸而来,在走廊的拐角处分为两路——一线笔直地通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另一线折向东侧的楼梯口。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条分支,此刻才发现。楼梯口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溢出一种更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令人不安的腐烂甜香。
苏雪晴盯着那道楼梯门看了几秒钟。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要靠近那个方向。楼梯间往往是封闭空间,一旦被堵在里面,她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来。她决定继续沿着原路返回大厅,从医院正门离开。
她拖着伤脚,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段走廊,经过那些敞开的诊室门,经过大厅里倒塌的塑料座椅和翻倒的挂号柜台,总算重新站在了医院大门口。清晨的阳光从碎裂的玻璃门外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灰白色的光斑。她弯着腰,从歪斜的门框里钻出去,重新呼吸到户外带着尘土味但明显不那么浑浊的空气。
离开医院后,她在附近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位置——一栋居民楼的二楼阳台,用消防斧劈开阳台门锁,钻了进去。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户型,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尸体。客厅的窗户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房间的角落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装饰品和破烂家具。厨房的水龙头早就干涸了,但卫生间的马桶水箱里还存着一些水——棕黄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至少是干净的。苏雪晴用找到的一个塑料瓶接了一些水箱里的水,放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当作备用。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底座,先将今天收获的药品整理分类。她将抗生素、止泻药、碘伏等药品整齐地码进背包的夹层里,用纱布包裹了几层,防止碰撞。那把手术刀片,她用包装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然后再塞进背包最深处的角落。
处理好药品后,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罐豆豉鱼罐头和一瓶被她晒过的、带着金属味的水。她坐在客厅里,就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暗淡光线,小口小口地吃着罐头里的鱼肉。豆豉的咸香在口腔里化开,刺激着她的味蕾,让她想起末日前的某个傍晚,她和同事一起在路边摊吃烧烤的场景。那时候她总觉得生活很枯燥,上班、下班、加班,周而复始,像是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轮子里。现在她才明白,那种“枯燥”才是真正的奢侈——意味着你可以每天安安稳稳地活着,不需要担心下一秒会不会被丧尸咬断喉咙。
她吃完饭,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然后将罐头盒收集起来——空罐头可以用来装水或者作为简易的信号器,金属的延展性也可以做成简易的陷阱。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在这套陌生的公寓里度过了又一个夜晚。她换了一个房间——从客厅搬进了主卧,将床推到门口堵住入口,然后用窗帘和床单将所有可能透光的缝隙塞得严严实实。她躺在床垫上,将消防斧放在右手边,左手握着那把没有子弹的手枪,闭上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第二天清晨,苏雪晴被窗外射进来的光唤醒。她的睡眠浅得像是一层浮在水面的油,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猛地惊醒。她起床后做了一遍同样的流程——检查伤口,换药,喝水,吃半罐罐头,收拾背包。脚底的伤口开始结痂了,疼痛已经消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她试着走了几步,感觉自己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
她决定继续往西北方向推进。昨天在医院的收获让她看到了希望——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被彻底搜刮干净,只要她足够小心和耐心,就能找到维持生存的资源。
走出居民楼时,清晨的光线柔和而清冷,街道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一条低垂的灰色纱巾覆盖在地面上。苏雪晴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迈步走向街道。
她沿着前一天的路线继续前进。这条路她其实已经走过一次了,所以对周边的环境比较熟悉——她知道前面两百米处有一个被堵死的十字路口,从那里向右拐可以绕到一条居民区的内部道路。但她今天没有打算绕过那个路口,而是想试试看能否从翻倒的建筑废墟上翻过去,抄一条近路。
十字路口完全被一座坍塌的建筑堵死了。那座建筑大约六层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坍塌的,也许是被轰炸的,也许是结构老化自然倒塌。碎裂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砖石堆成了一座十几米高的废墟山,像一座丑陋的灰色坟墓矗立在路口中央。废墟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一些干枯的藤蔓植物从缝隙里探出头来,伸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哭诉。
苏雪晴抬头打量了一下废墟,判断着翻越的可行性。废墟虽然看起来陡峭,但表面的碎块之间有很多凹凸不平的着力点,只要手脚灵活,应该能爬过去。她将消防斧别在背包带上,双手抓住一块凸出的混凝土块,踩着下面的一块碎石,开始往上爬。
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落脚点的稳定性,将身体重心压低,尽力保持平衡。爬到废墟的半山腰时,她停下来休息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从高处俯瞰,整座城市像一片灰色的废墟海洋,断裂的楼房、倒塌的墙体、烧焦的车辆残骸像礁石一样散布在地面上,被早晨的薄雾笼罩着,透出一片死寂的苍凉。
她转过头,继续向上爬。爬到废墟顶端时,她用手撑着身体站起来,踩着一块平坦的混凝土板,朝废墟另一侧望去——那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区域。街道比这边的宽阔一些,两侧是三到五层的居民楼和商铺,比之前的区域看起来保存得稍微完整一些——至少没有完全坍塌的建筑。街道上也有一些翻倒的车辆和散落的杂物,但总体而言,通行条件比她之前走过的那片区域要好得多。
苏雪晴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她从废墟的顶端沿着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往下滑,手抓着凸起的钢筋和碎块,脚蹬着碎石,尽量控制下落的速度。快到地面时,她松开手,跳了下去,落在一条堆满碎石的街道上。脚底着地时传来一股冲击力,让她的伤脚又疼了一下,但她晃了晃身体,勉强站稳了。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两侧的建筑。左侧是一排底层商铺——一家小餐馆的招牌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写着“老张面馆”四个褪色的大字;一家五金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右侧是一栋七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水泥脱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红色砖墙。楼下的防盗门已经被人砸开了,敞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楼梯间。
苏雪晴没有贸然进入任何一栋建筑,而是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想先摸清这个区域的大致情况。她经过了一家招牌倒地的药房、一家窗户破碎的便利店、一家门口堆着几只腐烂垃圾袋的干洗店。所有的建筑都呈现出一样的死气沉沉——没有人声,没有灯光,没有生活的迹象。
但街面上干净得有些反常。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那些应该出现在末日街道上的烂肉和骸骨。路面虽然布满了碎石和灰尘,但没有出现那种被狂乱踩踏或拖拽过的混乱痕迹,甚至有几段路面上还能看到隐约的脚印——人类的脚印,而且看起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有人来过这里。
苏雪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压低身体,握紧消防斧,放轻脚步,沿着脚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移动。脚印从街对面的一栋建筑门口出发,沿着街道向东延伸,然后在百米外的一个拐角处消失了。她走到拐角处,侧着身体探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是密集的居民楼。小巷尽头的一棵枯树歪斜地倒在路中央,枝干僵直地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干枯的手指。
苏雪晴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决定不进入那条小巷。太窄,太封闭,如果里面堵着一群丧尸,她根本没有退路。她沿着主干道继续向前,右转进入了一条更宽阔的街道。
这条街的一侧是几栋连排的旧式居民楼,底楼零星开着几家店铺。另一侧是一栋有点规模的建筑——一栋四层楼的楼房,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大门上方有一块已经褪色的招牌,从残存的字迹能看出是一家招待所。招待所的大门洞开,两扇玻璃门一扇碎裂在地上,一扇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大堂里黑洞洞的,透出一种阴冷的气息。
苏雪晴打算绕过这栋招待所,继续探索街道另一侧的建筑,但她刚走到招待所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金属的碰撞声,又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隔着一段距离,她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但她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丧尸。如果是幸存者,她要小心地接近,先观察情况再做决定。如果是丧尸……她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正面硬刚一群未知数量的丧尸。
她贴着招待所的墙壁,移动到旁边的墙角,探头往大堂里看了一眼——大堂里空荡荡的,柜台翻倒,沙发被推到了角落,天花板上垂下几条断裂的灯管电线。大堂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些暗色的污渍,应该是干涸的血迹。没有看到任何人形物体。但那金属碰撞声还在响,从大堂深处传来,像是在走廊或者楼梯间里。
苏雪晴慢慢后退,决定绕路。她沿着招待所外侧的墙角,绕过建筑的侧面,转到建筑背面的一条小巷里。招待所的背面有一扇小门,通往一楼的内部走廊。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线——不是电灯的光,而是烛光或火光的光,在摇晃,在跃动。
有人在里面生火。
苏雪晴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蹲下来,缩在小门旁边的角落里,将身体藏在一堆废旧的纸箱后面,透过纸箱的缝隙,观察那扇小门。门缝里漏出的光线确实是火光,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股若有若无的柴火味——不是那种烧垃圾的焦臭味,而是木材燃烧时特有的清香。
有人在用柴火取暖或做饭。
这附近有幸存者,而且很可能就藏在这栋招待所里。
苏雪晴的心中闪过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第一种是狂喜——终于,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了其他活人。她不需要再一个人孤独地面对每天的恐惧和饥饿了。如果能和这些人一起,也许生存的概率会大增,也许她可以在某个角落里重新找到一种半正常的生活。
第二种是恐惧——她想起了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两具叠在一起的无头尸体,想起了那些为了半瓶水就能下死手的故事。她不知道里面的是怎样的人,是愿意伸出援手的同类,还是会将她洗劫一空的暴徒。
她的手掌心又开始出汗。她握紧了消防斧,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最终,她决定不靠近那扇门,而是从招待所的外墙绕到正面,从正门进入大堂,然后穿过大堂看看能否找到通往那个角落的楼梯,从楼上居高临下地观察情况。
她爬回招待所的正门,踏入黑洞洞的大堂。光线从碎裂的玻璃门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她压低身体,沿着墙壁移动,经过那张翻倒的柜台时,她看见了柜台后面躺着一具尸体——不是丧尸,是真正的人类尸体,头部中弹,一个弹孔精准地贯穿了额头。血已经干涸凝结,将地面染成一片深褐色。死者的脸被灰尘和血迹模糊了,看不清容貌,但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男人,穿着件暗蓝色的工装夹克。
苏雪晴在尸体身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枪,也没有其他武器,空口袋。这个人死去至少三四天了。
她的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环顾大堂。大堂的深处有一条走廊,通往内部区域。走廊两侧有几扇门,有些敞开着,有些紧闭着。走廊尽头有一个转角,那扇小门就从那个转角后的某个位置通往建筑背面。火光的晃动通过走廊墙壁的反射,在大堂中投出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晕。
苏雪晴沿着走廊缓缓移动,消防斧紧握在手中,每一步都尽量落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她侧身贴着墙壁,像一只警觉的猫,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准备防御或逃跑。经过第一扇敞开的门时,她往里面瞥了一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应该是招待所的办公室。里面有几张办公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部拉开,文件散落一地。墙角的文件柜倒在地上,里面的文件夹全部被掏空了。
第二扇门敞开着,那是一间小休息室,有几个破旧的沙发和一台被砸坏的微波炉,墙角堆着几只空矿泉水瓶。
第三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种闷热的、带着霉味的气息。苏雪晴用手指推了一下门,门无声地向后滑开了几寸——里面是一间储物间,堆满了旧床单、破烂家具和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菌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走廊尽头,左侧是一个防火门——通往楼梯间。右侧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贴着“会议室”三个褪色的大字。木门的底部有一条裂缝,从缝隙里透出一团跳动的、橘黄色的光——那个火光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苏雪晴贴到门边,将耳朵凑到门板上,仔细倾听。她听到了——确实是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低的耳语。她在那些断断续续的词语里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巡逻”“警戒”“补给”“北边”。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含混不清的笑声。那是活人特有的笑声,带着一种放松的、无所顾忌的质感,像是已经在这座满是死亡的废墟里找到了某种安全感。
她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她紧握着消防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站在门外的阴影中,权衡着下一步——是敲开门,自我介绍,请求庇护?还是继续观察,确定这些人的意图后再做决定?
最终,她选择了等待和观察。她退回到走廊的转角处,找到一个能同时观察到会议室门口和走廊入口的位置,蹲下来,将自己藏在一堆倾倒的架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打算等里面的人出来活动时,仔细看看他们的装备和状态,判断他们是不是可以信赖的对象。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火光的波动在会议室的门缝中闪烁着,像是一只在跳舞的萤火虫。会议室里的谈论声时高时低,有时完全沉默,有时又爆发出低低的笑声。苏雪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腿都蹲麻了,脚底的伤口隐隐作痛。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高大的身材,穿着迷彩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和一把匕首,肩膀上扛着一支半自动步枪。他的脸上留着一层短短的胡茬,眼神警觉而锐利,在走廊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回头朝里面说了一句:“我到外面透透气,你们把那些罐头分一下。”
里面传来一声应和:“知道了。”
迷彩服男人朝大厅的方向走去,经过苏雪晴隐藏的位置时,几乎没有偏头看一眼,径直走过了转角,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大堂门口。
苏雪晴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那个人的装备让她既羡慕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有枪,有刀具,有充足的弹药储备。如果这些人对她有敌意,她就是手里有十把消防斧也顶不住一颗子弹。但同时,这也意味着这伙人是有一定组织、有一定资源的幸存者团体——如果能加入他们,她的生存概率将大大提高。
她正在思索如何接近会议室门口、如何开口说话时,走廊的那一端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像一个铁桶被什么东西撞翻了,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铁桶在地板上滚动的轰隆声,嘭嘭嘭地一路滚远。
那声音像是一颗炸弹在走廊里爆炸。苏雪晴猛地抬头,目光穿过走廊,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被迷彩服男人走出去的大堂方向。一扇本来半掩着的防火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金属的门框正好撞倒在地上的一个铁桶上,铁桶受力滚了出去,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发出轰隆轰隆的回响。
那声音太大了。太过分了。
苏雪晴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她本能地想要撤退——但已经晚了。
从大楼的深处,从楼梯间,从二楼、三楼,从那些她看不见的角落,传来了一阵阵低沉而密集的咆哮声。那不是一两个丧尸发出的声音,而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大楼的墙壁和走廊之间来回反射,汇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像是一列由死亡和腐烂组成的地下火车正在疾驰而来。
会议室的门也被那声巨响惊动了。门猛地被拉开,里面冲出三个人——两男一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一个男人拿着消防斧,女人拿着一根铁管,另一个男人握着一把猎刀。他们看着走廊尽头疯狂的动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操,楼上的全引下来了——”
然后那些丧尸就从楼梯间蜂拥而出。
它们像是被捅了老巢的蚁群一样,从防火门的缝隙里挤出来,拖着腐烂的腿脚,张开布满黏液和血污的嘴巴,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声。苏雪晴看见了领头的那只丧尸——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病号服的女性丧尸,半边脸已经腐烂得露出了颧骨,一只眼球挂在眼眶外,被黄色的黏液连接着,随着它的跑动而晃来荡去。它的双手朝前伸着,指甲脱落得只剩几片,露出下面发黑的骨头。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无穷无尽。
走廊瞬间变成了一条涌动的血肉河流。那些丧尸用它们那种畸形而机械的姿势,以让人难以相信的速度朝这边冲了过来。三四十只,甚至更多,它们的嘶吼声汇集在一起,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动。
苏雪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判断、计划全部被那声巨响和那些嘶吼击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跑。
她转身就跑。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该往哪个方向跑。她的双脚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一步就跨出两米远,从她躲藏的架子后面冲了出来,朝着走廊的反方向狂奔。她的肺在那一刻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她的耳边只有心跳声、呼吸声和身后那些越来越近的嘶吼声。
会议室里冲出来的那几个人也在跑。那个握住猎刀的男人跑得最慢,被后面的丧尸追上,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完全喊出来,就被五六只丧尸扑倒在地。苏雪晴跑过转角时回头瞥了一眼——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身体被那些腐烂的手和牙齿撕开,鲜血和内脏像水一样喷溅出来,打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噗嗤声。
她不敢再看。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跑,身后的脚步声和嘶吼声像一堵无形的墙,推着她拼命向前。她的背包在背后上蹿下跳,里面的罐头和药品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那声音让她更加害怕,因为那无疑是在告诉更多的丧尸她在这里。
她跑出走廊,冲进大堂,穿过那扇碎裂的玻璃门,跳下了台阶,重重地摔在街道上。膝盖磕在碎石头,疼得她啊了一声,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但她的身体没有停,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站起来,而是手脚并在地面上爬了几步,然后踉跄着站起来,继续拼命往街道前方跑。
她的脚底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要摔倒,但她咬着牙,没有停下。她能听见身后的声音——丧尸已经从招待所的大门里涌了出来,像是一片灰褐色的潮水,朝着她逃跑的方向蔓延开来。它们的数量比她在走廊里看到的还要多,一个个歪着脑袋,咧着嘴,拖着一瘸一拐的步伐,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苏雪晴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肺部像是被拧紧的毛巾,每一次喘息都是一次煎熬。她的视线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变得模糊,汗水混合着泪水流进她的嘴角,带着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跑出去多远,不知道自己跑对了方向还是跑错了方向,她只知道必须跑,不停地跑,一旦停下,那些腐烂的手就会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进深渊。
她跑上了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上散落着废弃的车辆和杂物。她绕过一辆翻倒的面包车,跳过一只被丢弃的行李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想要停下,但她不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丧尸还在追她,数量更多了,有一些从街道两侧的建筑里钻了出来,汇入追赶的大军之中。
她的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她正犹豫着该左转还是右转时,前方大约一百米处,一辆报废的公交车横停在路中间,将整条马路堵得严严实实。如果她要绕过去,就需要爬上公交车车顶或者从车底爬过去——无论哪种方式,都会浪费宝贵的时间,而那些丧尸绝对不会留给她这么多时间。
她的脚步在那一瞬间犹豫了,身体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勉强稳住重心,向左一拐,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冲了进去。巷子两侧是高墙,墙面斑驳,墙脚堆满垃圾和碎石。她跑进去不到二十米,就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巷子的尽头是一堵三米多高的水泥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顶挂着生锈的铁丝网。
没有路了。
苏雪晴站在那堵墙前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她转过头,看见巷子入口处,第一只丧尸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阳光下,拖着那条烂腿,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了。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在巷子入口聚集,像一面渐渐合拢的黑色幕布。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握着消防斧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跑不了了——这堵墙太高,她爬不上去;身后的丧尸太多,她不可能全部砍死。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雪晴转头看向那堵水泥墙,又转头看向那些正在朝她一步步逼近的丧尸。她的视线模糊了,嘴唇颤抖着,手腕上的骨骼因为紧握着斧柄而开始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那口气憋在胸腔里。
她不可能就这样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