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光昏黄得像快熄灭的蜡烛,墙角的霉味混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赵婉美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她们最后的积蓄——三千二百块钱。她把钱数了三遍,每一张纸币都抚平了褶皱,仿佛这样就能让它们变得更多一些。
“姐,别数了。”赵婉丽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霓虹灯闪烁的街道。她穿着廉价的吊带裙,锁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个月在酒吧跟人打架留下的。“王老板开的价够我们活三年,还能把妈的医药费结了。”
赵婉美的手指停在半空,信封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她知道妹妹说得对。母亲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那笔费用像一座山压在她们姐妹肩上。她试过打三份工,白天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晚上去便利店收银,周末还给小学生补课。可那些钱加起来,连住院押金都不够。
“婉丽,我们真的要……”赵婉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要是让妈知道了,她会气死的。”
赵婉丽嗤笑一声,把烟塞回口袋里,走过来坐到姐姐身边。她伸手揽住赵婉美的肩膀,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衬衫传递过去。“妈不会知道的。等我们攒够了钱,换个城市重新开始,谁还记得我们是谁?”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柔软了些,“姐,我知道你害怕。但你想过没有,王老板答应只签三年合同,三年之后我们就自由了。他给的钱够我们买个房子,开个小店,让小天过上好日子。”
提到“小天”,赵婉美的眼神亮了一下。小天是她三岁的儿子,现在寄养在乡下外婆家。那孩子生下来就没了父亲,那个男人听说她怀孕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三岁,每天半夜起来喂奶换尿布,白天还要强撑着去上班。她记得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五块钱,她在超市里站了半个小时,最后买了两包最便宜的挂面,自己喝汤,把面条留给儿子。
“小天快上幼儿园了。”赵婉美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信封的边缘,“城里的幼儿园要交赞助费,乡下的条件又太差……”
“所以啊,姐。”赵婉丽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我们不是为自己活。为了小天,为了妈,这点代价算什么?三年,咬咬牙就过去了。”
赵婉美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王老板那张油腻的笑脸,还有他别墅里金碧辉煌的装潢。她们是在酒吧认识的,那天赵婉丽被人灌酒,王老板出面替她解了围。后来他隔三差五地请她们吃饭,送些小礼物,慢慢就透露了自己的“兴趣”。他说他喜欢听话的女人,喜欢那种完全服从的感觉,为此他不惜花大价钱。
“如果我答应你,你能保证不伤害我的家人吗?”赵婉美还记得自己当时用颤抖的声音问他。
王老板笑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赵小姐,我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诚信。你情我愿的事情,我怎么会做那种下作的事?三年后,你们姐妹俩带着钱走人,我们谁也不欠谁。”
赵婉美睁开眼睛,看着妹妹坚定的脸庞,终于点了点头。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又急又乱,但一种奇异的平静也同时从心底升起。也许这就是认命的感觉,她想。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觉得轻松了。
三天后,她们搬进了王老板位于城郊的别墅。那栋房子很大,大到让人觉得空旷和孤独。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都价格不菲,但赵婉美总觉得那些东西都带着别人的气息。王老板给她们定了规矩:不能随便出门,不能联系以前的熟人,每天要按照他的要求穿衣打扮,随时听候召唤。
开始的几个月是最难熬的。赵婉美常常在半夜惊醒,发现自己蜷缩在床角,全身冰凉。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被邻居家的孩子抓住后,吓得缩成一团,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现在就是那只兔子,被困在奢华的笼子里,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但人是有韧性的,尤其是当你知道这一切都有期限的时候。赵婉美学会了在痛苦中寻找麻木,在屈辱中保持尊严。她把每一天都当成倒计时,在日历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叉。王老板有时候心情好,会允许她们给家里打电话。赵婉美听到电话那头小天稚嫩的声音喊着“妈妈”,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必须强装镇定,告诉儿子妈妈在城里工作,很快就回去接他。
赵婉丽比她适应得快。妹妹天生就有一种野性的生命力,即使在最压抑的环境里也能找到喘息的空间。她甚至开始玩弄起王老板的规则,在服从的边缘试探,有时候故意晚几分钟回应召唤,或者在穿衣服时稍微改变一下搭配。王老板为此发过几次火,但赵婉丽总能用自己的方式把局面圆回来,让事情变成一场危险的游戏。
“姐,你别那么死板。”有一天晚上,赵婉丽溜进赵婉美的房间,躺在她身边小声说,“你就把这里当成一个舞台,我们是在演戏。演好了,谢幕的时候就能拿到报酬。”
赵婉美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无法像妹妹那样洒脱,每一次服从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灵魂,但她告诉自己,为了小天,值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又走,冬天落了雪又融化。赵婉美的身体在第三年的春天开始出现异样,她总是觉得恶心,吃什么吐什么。王老板请来家庭医生检查,结果让她愣住了——她怀孕了。
“是我的。”王老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生下来吧。我会负责的。”
赵婉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再过八个月她们就自由了。但现在,一条新的生命把她又拴在了这里。她想起小天,想起自己当初一个人生他的艰辛,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赵婉丽知道这个消息后,反应比姐姐还要激烈。她冲到王老板面前,几乎是在咆哮:“你不是说好的吗?三年!你说过不碰我姐的!”
王老板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我没有碰她。是她自己半夜跑到我房间来的。”
赵婉美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喝下的那杯酒,想起模糊的记忆片段。那天小天生病发烧,她心急如焚却出不去,王老板说他认识一个医生可以帮忙,于是她主动去找他,然后……
“你混蛋!”赵婉丽抬手就要打过去,被赵婉美死死拉住。
“算了,婉丽。”赵婉美的声音沙哑,“是我的错。我太着急了。”
从那以后,赵婉丽对姐姐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变得更加保护赵婉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但同时,她眼里的某种东西也熄灭了,像是最后一点希望被浇灭了。她开始更加疯狂地挑战王老板的底线,有时候甚至故意激怒他,享受着那种危险的快感。
怀孕的九个月对赵婉美来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她的身体一天天笨重起来,行动越来越困难,但她的心却越来越坚定。这个孩子是她和小天之外唯一的血脉,她不能放弃。她在心里给未出生的孩子取了个名字,叫“小天”——希望他像天空一样广阔自由,不再重蹈她的覆辙。
生产那天,赵婉美疼得几乎昏过去。赵婉丽一直握着她的手,眼泪不停地流,嘴里反复说着:“姐,坚持住,马上就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房间里的压抑。赵婉美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护士把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放在她怀里。那孩子小小的,暖暖的,皮肤嫩得像刚剥开的鸡蛋。她低头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叫小天。”她轻声说,“赵小天。”
王老板站在产房外,透过玻璃看着她们母子。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惋惜。他没有进来看孩子,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七个月后,王老板突发心梗去世了。
那天早上,赵婉美正在阳台上给小天喂奶,听到楼下传来赵婉丽的尖叫声。她抱着孩子冲下楼,看到王老板瘫倒在客厅的地毯上,脸色青紫,已经没了呼吸。茶几上散落着文件,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只检查了几分钟就摇了摇头。赵婉美站在角落里,怀里的小天因为被抱得太紧而哭了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三天后,律师来了。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推了推眼镜,开始宣读遗嘱。
“本人王建国,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股票及公司股权,全部赠予赵婉美与赵婉丽二人,二人各占百分之五十份额。”
赵婉美听到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到赵婉丽也是一脸震惊。她们以为最多能得到一笔补偿金,然后被扫地出门。没想到王老板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们。
律师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补充道:“王先生早在一年前就立下了这份遗嘱,并且经过了公证。他说,这是他对二位女士的补偿。另外,他还让我转告一句话:对不起。”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小天的呼吸声。赵婉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婴儿的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在光线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赵婉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以才签了三年的合同。他算准了时间。”
赵婉美没有说话。她想起王老板最后那几个月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越来越频繁地咳嗽,想起他晚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的样子。也许他早就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也许这三年来,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律师走后,两姐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的文件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们自由了。”赵婉丽喃喃地说,语气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赵婉美把小天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外面的花园里,玫瑰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在阳光下争奇斗艳。那是王老板生前亲手种的,他说玫瑰是给她们姐妹俩的礼物,因为她们就像玫瑰一样,带刺却又美丽。
“自由了。”赵婉美重复着妹妹的话,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转过身,看着妹妹,看着沙发上的孩子,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三年的屈辱,三年的忍耐,换来了这栋房子,这些钱,还有这个孩子。但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
赵婉丽站起来,走到姐姐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花园。她伸手握住赵婉美的手,十指相扣。
“姐,我们重新开始吧。”赵婉丽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带着小天,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赵婉美转过头,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曾经充满了野性和叛逆,现在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们在出租屋里做出的决定,想起妹妹说“为了小天,为了妈”。现在母亲已经去世了,小天也长大了,但她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好。”赵婉美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重新开始。”
她抱起小天,孩子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咯咯地笑。赵婉美把孩子贴在胸口,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她有钱了,有自由了,还有一个爱她的妹妹和一个健康的孩子。
也许这就够了。
但赵婉美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王老板的遗嘱里还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她们姐妹关系的秘密。而那个在襁褓中熟睡的小天,终有一天会揭开这个秘密,把三个人的命运再次紧紧纠缠在一起。
此刻,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如火如荼。赵婉丽收拾着行李,赵婉美抱着孩子,她们正在计划着离开的路线。没有人注意到,书房的门虚掩着,王老板的律师留下的那份遗嘱副本里,有一行用小字写的附加条款,被夹在厚厚的文件中间,像一颗定时炸弹,等待着被引爆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