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烟雨如织。
王彦卿撑着油纸伞,踏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目光沉静,步履从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瘦。腰间悬着一柄普通长剑,剑鞘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看上去与江湖上最不入流的剑客所用之物别无二致。
可那些暗中窥探的目光,在看到这柄剑时,都不约而同地缩了回去。
王彦卿在醉仙楼前停下脚步,抬头望去。三层木楼雕梁画栋,红灯笼在雨中摇曳,楼上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女调笑的浪语。这里是苏州城最大的青楼,日进斗金,背后据说有京城某位权贵的影子。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转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在巷子尽头一跃而起,身形如燕般掠过三丈高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
后院的柴房里传来低低的呜咽声,王彦卿推开虚掩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中,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被麻绳捆住手脚,嘴里塞着布团,眼角挂着泪痕。她身上虽沾满尘土,但眉目间的英气与指节上的老茧,分明是常年练武之人。
王彦卿拔出腰间短刀,割断绳索。女子扯掉口中布团,大口喘息,声音沙哑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乃峨眉派弟子梦瑶,三日前在城外被歹人暗算,卖到这腌臜之地……”
“不必多说。”王彦卿打断她的话,从怀中取出一件外袍递过去,“先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那胖子穿着绸缎长衫,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堆笑,目光在王彦卿身上扫了一圈,不屑地啐了一口:“哪儿来的野小子,敢管你邓老板的闲事?”
王彦卿将梦瑶护在身后,平静地看着对方:“贩卖良家女子,依大夏律法,该当何罪?”
“律法?”邓老板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在这苏州城,老子就是律法!小子,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老子打断你的狗腿,把你扔进护城河喂王八!”
王彦卿眼神一冷,右手按上剑柄。只听得“铮”的一声轻响,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照在邓老板脸上。那胖子只觉得一股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剑抵在咽喉,吓得他连退三步,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你……你想干什么?”邓老板色厉内荏地吼道,“老子告诉你,老子背后可是有人的!”
王彦卿没有拔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滚。”
那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威压,邓老板只觉得胸口一闷,双腿发软,竟不由自主地转身就跑。那些打手见老板都跑了,自然也一哄而散。
梦瑶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惊。她虽不知王彦卿来历,但方才那一瞬散发出的气势,分明是剑道大宗师才有的境界。她正要躬身道谢,王彦卿却摆了摆手:“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峨眉,路上小心。”
梦瑶咬唇点头,深深看了王彦卿一眼,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王彦卿走出柴房,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抬眼望向远处朦胧的江面,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邓老板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
按理说,一个青楼老板,身上不该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可方才对峙时,王彦卿清晰地感觉到了邓老板腰间悬挂的一枚黄色玉佩中,隐隐透出一股极其古老而诡异的力量。那股力量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来自远古洪荒,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王彦卿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但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气息。他沉吟片刻,决定暂且不离开苏州,暗中查探邓老板的底细。
三日后,他在江边找到了线索。
那是一个雨后的黄昏,残阳如血,将江水染成一片赤红。王彦卿沿着江岸行走,忽然看见一艘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老渔夫,正在修补渔网。那老渔夫身形佝偻,看起来与寻常江上渔夫无异,但王彦卿却敏锐地察觉到,那老渔夫握网绳的姿势,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势。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拱手道:“老丈,可否渡小生过江?”
老渔夫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双眼浑浊,声音沙哑:“上船吧。”
王彦卿跳上船,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向江心飘去。船行至江心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雾气渐浓,伸手不见五指。王彦卿坐在船头,手按剑柄,目光紧盯着老渔夫的背影。
忽然,那老渔夫停下手中的桨,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王少侠,可认得此物?”
他从怀中掏出一截枯木,约莫手臂长短,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枯木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江面上的雾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流动的江水都变得迟缓。
王彦卿瞳孔一缩:“扶桑神木?!”
“好眼力。”老渔夫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瀛国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宇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他咧嘴笑道:“老夫黑田一郎,瀛国前国师,久仰王少侠大名。”
王彦卿猛地站起,长剑出鞘,剑尖直指黑田一郎:“你设局引我来此,意欲何为?”
黑田一郎不慌不忙地抚摸着手中的扶桑神木,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王少侠剑道通神,老夫自然不敢与您正面交锋。只是这扶桑神木乃是上古神物,专克天下剑气。在这神木禁域之中,任你剑法再高,也不过是笼中之鸟。”
话音未落,黑田一郎将扶桑神木往空中一抛。那枯木悬停在半空中,骤然散发出幽暗的光芒,无数黑色符文从木纹中涌出,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蔓延。那些符文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变形,江面上出现了一道道诡异的裂缝,仿佛天地都被这股力量撕裂了。
王彦卿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身上,仿佛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将他死死摁在原地。他体内的剑气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泥牛入海,完全施展不开。他咬紧牙关,想要强行运功,却发现经脉中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根本无法流转。
“没用的。”黑田一郎得意地笑道,“扶桑神木乃是上古大神留下的遗物,专门克制你们这些中原修士。老夫当年在瀛国苦心研究三十年,才找到激活它的方法。王少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双手结印,乌篷船周围的江水骤然炸开,无数水龙从江底冲天而起,化作千百道利刃,向王彦卿激射而来。王彦卿挥剑格挡,但那些水刃在扶桑神木的加持下,威力远超寻常法术,每一道水刃都足以开碑裂石。
王彦卿且战且退,转眼间身上便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青衫。他心中暗惊,这扶桑神木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在这禁域之中,他连平时三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哈哈哈!”黑田一郎大笑,“王少侠,你可知老夫为何要费尽心机将你引到这里?因为只有在这江心之上,扶桑神木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你脚下的这条船,船底刻满了瀛国密宗的封印阵法,与扶桑神木相互呼应,形成一个封闭的绝杀之域。今日,你插翅难逃!”
王彦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剑意之中。多年来,他一直在追求剑道的极致,曾在一处古洞中得到半部残剑谱,上面记载了一种名为“破天四剑”的剑法,据说练到极致,可以一剑破开天穹。
但他苦练多年,始终停留在三星剑意的境界,迟迟无法突破那层瓶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船舱中传来:“剑者,心也。你心中有所畏惧,剑便有了破绽。”
王彦卿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船舱。只见舱门处放着一个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但那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的。那声音清冷如霜雪,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女在俯瞰众生。
黑田一郎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厉声道:“谁?!”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麻袋忽然爆开,无数金色的光芒从中涌出,照亮了整个江面。光芒之中,一个白衣女子缓缓站起身,她的手脚都被一根金色的绳索捆住,但那绳索的光芒却比扶桑神木更加耀眼。
王彦卿看到那根绳索时,瞳孔猛地一缩:“幌金绳?!”
白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汇聚在了她一人身上。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带着一种看透世间一切的淡漠。
她正是三年前神秘失踪的天下第一剑神——冷月璃。
“扶桑神木确实克制天下剑气。”冷月璃淡淡道,声音中听不出丝毫情绪,“但你的阵法错了。神木禁域是以船底阵眼为核心,只要毁了阵眼,禁域自破。”
黑田一郎脸色大变,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就要往船底贴去。但冷月璃比他更快,她虽然手脚被缚,却只是轻轻一跺脚,一股无形的力量便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乌篷船的船底骤然裂开,那些刻在船底的符文瞬间崩碎。
扶桑神木的光芒骤然暗淡下来,那股压迫王彦卿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就是现在。”冷月璃的声音传入王彦卿耳中,“用你的心去感受剑,不要用眼睛,不要用耳朵,用你的灵魂去触摸那一剑。”
王彦卿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他握紧手中长剑,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剑意。他闭上双眼,感受到江水的流动,感受到风中水汽的轨迹,感受到黑田一郎心脏跳动的频率。
然后,他出剑了。
那一剑快到了极致,仿佛超越了时间的界限。黑田一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看到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紧接着双腿传来剧痛。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两条腿齐膝而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啊——”黑田一郎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跌倒在船板上,断腿处血流如注。
王彦卿收剑入鞘,看也不看他一眼,快步走到冷月璃面前。他伸手想要解开她身上的幌金绳,却发现那绳子纹丝不动,反而有一股反噬之力顺着指尖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不用试了。”冷月璃平静地说,“幌金绳是上古神物,非人力能解。”
王彦卿单膝跪地,抱拳道:“晚辈王彦卿,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冷月璃。”她淡淡道,仿佛这个名字与自己毫无关系,“三年前,天劫降临,我被幌金绳所缚,落入大夏皇帝之手。今日脱困,倒是多谢你了。”
王彦卿心中一震。冷月璃!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镇压天下邪魔,被万民敬仰的剑神娘娘!她竟然被皇帝囚禁了三年?而且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着急脱困?
冷月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幌金绳暂时解不开,但也不急在一时。你先起来。”
王彦卿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根金色的绳索上,心中满是疑惑。冷月璃却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黑田一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黑田一郎,你与皇帝勾结,设下这个局,是为了什么?”
黑田一郎捂着断腿,脸色惨白,却仍狞笑道:“冷月璃,你以为你逃得掉吗?皇帝陛下早就料到你会脱困,他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冷月璃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卷,缓缓展开。那画卷上绘着壮丽的山河,山川河流栩栩如生,仿佛一个微缩的世界。王彦卿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神被吸了进去,仿佛置身于那片天地之间。
“江山社稷图。”冷月璃轻声道,“此乃上古神器,可演化一方天地。今日我便以此图,为你点化一处灵境,助你修行。”
她抬手一挥,那画卷骤然飞上天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江面。紧接着,整条大江都震动起来,江水翻涌,天地变色。冷月璃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将天穹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中,九天之上的天河之水倾泻而下,化作漫天星光,洒落在江面上。那些星光落在水中,竟然凝结成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灵石,将整片江面都变成了一个璀璨的星陨灵境。
王彦卿看得目瞪口呆,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他对剑道的认知。一剑开天,引天河之水,点化灵境——这哪里是剑法,分明是神仙手段!
冷月璃赤足踏在江面上,水波不兴,她的白衣在星光中显得格外圣洁。她回头看了王彦卿一眼,淡淡道:“你已突破四星剑意,但想要真正踏入剑道巅峰,还需勤修苦练。这处星陨灵境中蕴藏着天地至理,你在此处修行,可事半功倍。”
说罢,她转身踏江而去,赤足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泛起圈圈涟漪,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王彦卿跪在江面上,朝着她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
身后,黑田一郎的惨叫渐渐微弱下去。王彦卿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转身踏入星陨灵境之中。灵石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他的眼中满是坚毅。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解开那根幌金绳,强到足以救出冷月璃。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那个踏江而去的白衣女子,心中早已埋下了堕落的种子。那三年的屈辱,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之所以不急着解开幌金绳,不是因为解不开,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
甚至,隐隐有些……享受。
江风拂过,星光璀璨,星陨灵境中传来王彦卿练剑的破空声。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中,大夏皇帝正坐在龙椅上,轻轻摩挲着一根与冷月璃身上一模一样的金色绳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冷月璃,你逃不掉的。”他低声笑道,“你逃得再远,也逃不出朕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