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那年秋天,我抱着刚满百天的儿子,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楼下的小巷子里,几个中年妇女正在晾晒衣服,她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接过活了。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去那个地下室,把合同撕得粉碎。老板姓刘,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他看着我隆起的肚子,冷笑了一声:“你想清楚,这个圈子进来容易出去难。”
我把碎纸片扔在他脸上,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的骂声,还有几个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个婊子以为自己是谁,拍了这么多年,现在装清高了。
回家的路上,我扶着腰慢慢走,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很厉害。那时候我已经能感觉到,这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叫小天,希望他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的小人物也好。
我拍的第一部片子,是在我二十岁那年。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身上只有两百块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终于有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我想不想挣钱。
他说是做模特的,拍一些艺术照。我跟着他去了,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楼,三室一厅的房子被改造成了摄影棚。灯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他们让我换上一件薄得透明的纱裙,然后绑住我的手脚。
我害怕了,但那个男人说,如果不拍就要赔钱,我赔不起。他说只要拍完这一组,就能拿到五千块。五千块,那是我在老家种地一年的收入。我咬咬牙,点了点头。
那天拍了整整六个小时。我被绑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几个男人围着我转。他们用皮带抽我,用烟头烫我,用各种工具折磨我。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人停下来。镜头一直对着我,记录下我所有的恐惧和痛苦。
拿到钱的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旅馆的厕所里,吐了整整一个小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上全是淤青和伤痕,像一块被糟蹋过的破布。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再也不拍了。
但一个星期后,钱花完了,我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
接下来的五年,我拍了上百部片子。从最初的恐惧到麻木,从麻木到接受,最后甚至开始享受那种被虐待的感觉。我成了一个专业的M女模特,在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我的身体被无数人看过,被无数人玩弄过,被无数人糟蹋过。我学会了在各种残酷的虐待中保持表情,学会了在疼痛中挤出妩媚的笑容,学会了把屈辱变成快感。
最疯狂的时候,我同时接三部片子,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我被绑在十字架上,被吊在半空中,被埋进沙子里,被扔进装满冰水的水池。我的身体成了一个容器,装满了别人的欲望和暴力。
二十五岁那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可能是那个总喜欢用皮鞭抽我的男S,也可能是那个喜欢用蜡烛滴我的女M,又或者是某次群戏中的任何一个。我把这件事告诉刘老板,他皱了皱眉头,说可以安排人带我去打掉。
我躺在床上想了整整三天。最后我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不是因为母爱,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我想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这二十五年的人生,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我的身体属于那些镜头,我的尊严属于那些施虐者,我的灵魂属于这个肮脏的行业。但这个孩子,他是我的。
我搬出了那个地下室,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十平米的房子。白天睡觉,晚上去超市打工。怀孕期间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瘦得皮包骨头。但每次感受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动,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儿子出生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阵痛持续了十八个小时,我疼得几乎晕过去,但始终没有叫一声。医生说我真能忍,他不知道,这点疼跟那些年受过的折磨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护士把儿子抱到我面前,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他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细小的哭声。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肤软得像丝绸。那一刻,我哭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幸福而流泪。
我给他取名叫小天。天,是天空的意思。我希望他能像天空一样自由,干净,不被任何东西束缚。我希望他能飞得高高的,远远的,离开我身边的所有肮脏和黑暗。
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幸好我那些年攒了不少钱,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母子俩生活。我在郊区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楼下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色的花,香气扑鼻。
小天从小就特别乖,几乎不怎么哭闹。他喜欢趴在我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偶尔会伸出小手摸我的脸。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些镜头,想起那些男人,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告诉自己,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但有些东西,是永远都结束不了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当小天睡着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那些画面就会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皮带的抽打声,蜡烛的滴落声,镜头的咔嚓声,男人们的喘息声,女人的尖叫声……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淹没。我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身体会回忆起那些疼痛和屈辱,然后,我会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罪恶感,像毒瘾一样,戒不掉。
我试过找心理医生。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听完我的经历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同时还有性成瘾的倾向。我建议你进行长期的心理治疗。”
我付了钱,走出了诊所,再也没有回去过。
不是因为治不起,而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如果把这些东西都治好了,我还会剩下什么。那些痛苦和屈辱,那些变态的快感和罪恶,它们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血肉相连,无法剥离。如果没有它们,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小天三岁那年,我带他去公园玩。他坐在秋千上,笑得特别开心,阳光照在他脸上,像镀了一层金。旁边有个年轻的妈妈也在带孩子,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天,问:“孩子他爸呢?”
我说:“我一个人带孩子。”
她“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好奇。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女人肯定是离婚了,或者被男人抛弃了,真可怜。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小天五岁上幼儿园了,我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稳定。同事们都知道我是单亲妈妈,对我很照顾。有一个男同事对我有意思,约我吃过几次饭,但每次当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我都会拒绝。
不是不想,是害怕。我害怕一旦开始一段正常的关系,我就会忍不住暴露自己内心的那些黑暗。我害怕对方知道我的过去,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更害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常的。
那些年的SM经历,已经彻底扭曲了我对性的认知。在我的世界里,性等同于暴力,快感等同于痛苦,爱等同于控制。我不知道怎么和一个男人正常地谈恋爱,怎么在床上温柔地拥抱,怎么在事后说一句“我爱你”。
小天慢慢长大了。他上小学的时候,成绩很好,老师经常表扬他。他长得像我,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班上的女同学都喜欢和他玩,他总是很有礼貌地和她们保持距离。
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里既骄傲又害怕。骄傲的是,我竟然真的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了,而且他看起来那么健康,那么阳光。害怕的是,我不知道他长大后会不会发现我的秘密,会不会恨我,会不会离开我。
他十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看到我在阳台上抽烟。他皱了皱眉头,说:“妈妈,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赶紧把烟掐了,笑着说:“妈妈知道了,以后不抽了。”
其实我一直在抽烟,只是躲着他。那些年拍片子的时候染上的烟瘾,一直戒不掉。每次压力大的时候,或者想起过去的时候,我就会躲进厕所或者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
小天十三岁上初中了,开始长个子,声音也开始变粗。他的五官长开了,越来越像个小男人。有一次他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条短裤,身上还滴着水。我看着他日渐结实的身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让我害怕。我赶紧别过头去,说:“快去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告诉自己,那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母亲,我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小天十五岁那年,我做出了那个改变我们母子俩一生的决定。那个决定,把我所有的罪恶和欲望都摆在了台面上,把我和儿子的关系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个决定,就像当年我撕碎合同一样,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水,看着他,心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然后,我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