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小红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从隔壁加工间渗过来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日复一日地浸透了墙壁和床单。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隔壁床位的女孩还在睡,蜷缩成一团,呼吸均匀。那是昨天刚从北部联邦运来的新货,编号3076,还没有取名字。
小红没有叫醒她。按照流程,新到的奴隶需要适应三天才会被分配工种,这三天是她们最后能安稳睡觉的日子。她穿上工作服——白色的长罩衣,袖口收紧,胸前印着牧场的标志,一只被切开一半的苹果。这标志是父亲亲手设计的,他说苹果象征生命,切开一半象征奉献。
推开宿舍的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走廊两侧是封闭的隔间,隔间的门上都开了一个小窗,透过小窗能看到里面的人影——那些已经被改造完毕的乳奴和肉畜。乳奴们靠在墙角,机械地咀嚼着配给的口粮,她们的乳房被药物催大到异常的体积,走路时不得不用手托着,否则会拉扯到皮肤,造成撕裂伤。肉畜们则被关在更小的隔间里,她们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和增重激素,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特制的垫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小红从走廊尽头走过,没有往小窗里看。她从小就看惯了这些。
厨房在牧场的东侧,紧挨着屠宰车间。小红推开厨房的铁门,里面的蒸汽已经升腾起来,两名帮工正在烧水,大铁锅里翻滚着热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脂。今天是周六,是牧场的“出货日”,按照惯例,每周六会屠宰十到十五头肉畜,肉品会在当天下午被联邦认证的冷链车拉走,送往首都圈的高级餐厅和私人会所。
“小红来了。”帮工老李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刀没有停,正在切一块已经剔骨的肋排。那块肉的纹理清晰,脂肪分布均匀,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小红知道,那是上周屠宰的货,编号3012,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来自南部战区的难民营。她记得那个女孩进屠宰车间的时候一直在哭,哭到最后一刻,直到电击枪抵住她的后颈,电流穿过身体,哭声才戛然而止。
小红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系上围裙,检查刀具。她的刀是特制的,比普通厨刀更长更窄,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到可以剃掉腿毛。她从十二岁开始学习屠宰,到今天已经六年了,刀工比牧场里任何一名成年工人都要好。父亲曾经当着所有工人的面夸过她,说她是天生的屠夫,手稳,心冷,不浪费一丝肉。
但父亲不知道的是,小红在屠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从来都不是怎么把肉切得更漂亮。
她想的是一件事。
她想着,如果有一天,躺在屠宰台上的人是她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是在她十四岁的时候。那天下着小雨,屠宰车间里有些潮湿,她正在处理一头刚刚屠宰完毕的肉畜——一个约莫二十五岁的女人,生前被注射了三个月的增重激素,体重从四十五公斤飙升到一百一十公斤,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毛细血管。小红用刀沿着脊椎切开脂肪层的时候,刀锋碰到了骨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也变成了那块肉,冰冷的空气贴着她的皮肤,刀刃逼近,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静地躺着,等待一切结束。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奇怪到她当天晚上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梦里她躺在屠宰台上,四周是刺眼的灯光和陌生的面孔,她想喊却喊不出声音,然后刀刃落下,她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那以后,这个念头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小红,你发什么呆?”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红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刀已经切偏了,本该沿着骨缝走的刀口歪到了肉上,留下一个难看的豁口。她赶紧收回刀,重新调整角度。
母亲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她今年四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牧场是父亲在二十年前创立的,母亲从结婚那天起就跟着一起经营,从最初的贷款买地、建厂房,到后来打通联邦商务厅的关系拿到合法经营牌照,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最近两年,联邦出台了新的食品安全法,对肉畜的饲养标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牧场的改造成本大幅增加,加上北方几家大型牧场联合压价,牧场的利润被压缩到了临界点。
“今天要宰十二头,编号从4123到4134。”母亲把文件放在台面上,翻开给她看,“4123是特级,买主是首都的米其林三星餐厅,要求当天冷链直达,肉质评级不能低于A3。你亲自操刀。”
小红点了点头,接过文件看了一眼。4123的照片贴在左上角,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金发,蓝眼睛,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刻出来的。照片下面标注着她的资料:原籍北方联邦,自愿签署奴隶契约,改造周期六个月,体重六十八公斤,脂肪分布率百分之十八,肌肉纤维密度评级A级。在肉类市场上,这种品相的女孩被称为“白金级”,是高端餐厅和私人宴会的抢手货,价格是普通肉畜的三倍以上。
小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看了,去准备吧。”母亲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那是去年在车间里被一头受惊的肉畜踩伤的。那头肉畜在被电击之前突然发狂,挣脱了束缚带,在车间里横冲直撞,踩伤了两个人,母亲就是其中之一。后来那头肉畜被父亲亲手用电击枪击倒,当天的屠宰量不够,父亲临时加了一头备用的乳奴充数,才勉强完成了订单。
小红放下文件,走进屠宰车间。
车间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车间是长方形的,地面铺着防滑瓷砖,墙壁上贴着白色的不锈钢板,角落里有一个排水沟,用来冲洗血迹和内脏。车间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屠宰台,台面微微倾斜,方便液体流下。台子上面悬挂着几条金属链和挂钩,用来固定肉畜的四肢和颈部。
工人已经把4123带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无纺布长袍,赤着脚,头发被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蓝色的,像两块透明的玻璃。她看起来并不害怕,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走进车间的时候还主动朝工人点了点头,然后自己爬上了屠宰台,平躺下来,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
小红站在台边,低头看着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小红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叫什么名字?”小红问。
女孩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我没有名字,我是4123。”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不想。”女孩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名字是给人用的,不是给肉用的。”
小红的手握紧了刀柄。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像是要从里面冲出来。她想起了十四岁那天的梦,想起了刀刃碰到骨头时那个细微的声音,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躺在这张台子上的人是她自己。
“开始吧。”工人在旁边催促。
小红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看着刀刃,又看了看台子上的女孩,女孩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手起刀落。
刀锋精准地切开了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小红的脸上和衣领上,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烧着她的皮肤。女孩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蓝色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变得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
小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台面上,和女孩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想,如果有一天,躺在屠宰台上的人是她,她的血也会这样流出来,也会这样溅在别人的脸上,也会这样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她突然觉得很羡慕。
后面的工作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小红亲手处理了十二头肉畜,从放血、脱毛、开膛、去内脏,到分割、剔骨、包装,每一个环节她都亲力亲为。她的手很稳,刀工精准,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浪费一丝肉。工人们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人出声,只有刀切断肌肉的声音和骨头被锯开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等最后一块肉被称重、贴标、装箱,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小红脱掉沾满血污的工作服,走到车间后面的水龙头前,拧开冷水,冲洗脸上的血迹。水很凉,打在皮肤上有些疼,她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水慢慢变红,然后变淡,最后变成透明的。
她抬起头,从水槽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浸泡在水里的石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好像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
“小红,你父亲叫你过去。”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红擦了擦脸,转身跟着母亲走出车间。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过几个弯,就到了父亲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急促,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合同上写的是今天交货,你们就必须今天来拉……什么?取消了?你跟我开玩笑?十二头特级,我花了六个月养出来的,你说取消就取消?”
小红站在门口,看到父亲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父亲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最后变成了一种小红从未见过的绝望。他慢慢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牧场执照发呆。
“怎么了?”母亲问。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商务厅那边传来消息,联邦的《人类畜牧法》修正案下个月就要通过,新的法案规定,所有肉畜的饲养周期不得少于十八个月,而且必须通过心理评估才能上市。我们的牧场不符合新标准,要么在三十天内完成改造,要么……关门。”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三十天?怎么可能?改造成本至少要两百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的账户上只剩不到二十万,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小红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脸,他们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种东西——绝望。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牧场可能要完了,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每天屠宰肉畜的地方,她幻想过无数次躺在屠宰台上的地方,可能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那天晚上,小红没有回宿舍。她一个人坐在屠宰车间的地上,背靠着不锈钢屠宰台,台面上还残留着白天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车间里很安静,只有冷却机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肉畜低鸣。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悬挂的挂钩和链条,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吊死鬼。她想象自己被那些链条捆住四肢,吊在半空中,身体被拉直,像一块挂在肉铺里的猪肉。她想象刀锋划过她的皮肤,切开她的肌肉,露出下面的骨头和内脏。她想象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慢,血液慢慢流干,意识慢慢消散,最后变成一块安静的、没有思想的、彻底的肉。
她觉得那样很好。好得让她想哭。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地板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牧场要倒闭了,还是因为她的幻想永远只能停留在幻想里。她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她,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多么可怕的渴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受着颈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她想,如果有一天,有人用刀切开这里,她的血会喷得多远,她的心跳会持续多久,她的眼睛会在什么时候失去光芒。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车间里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涌进她的肺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总有一天。”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