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大阪下着细密的冷雨,林雪樱跪坐在飞田新地一家风俗店的和室中,膝盖下的榻榻米传来陈旧的霉味。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手背,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一切不是噩梦。
三天前,她还是东京港区高级公寓里的千金小姐。
三天前,父亲林正雄从公司总部大楼的顶层一跃而下,留下三十七亿日元的债务和两封遗书。一封写给债主,字迹潦草如同鬼画符,满篇都是“对不起”和“请宽限”;另一封写给妻子和女儿,只有短短一行——“雪樱,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那封遗书现在正贴在她内衣的胸口位置,纸张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边缘卷曲发脆。每当她想哭的时候,就隔着衣服按一按那封信,告诉自己:你还有妹妹要保护,你还有妈妈要养活。
“抬起头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林雪樱浑身一颤,缓缓扬起脸。面前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哪个大公司的中层干部。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职场精英的疲惫,只有猎人打量猎物的冰冷笑意。
山田龙一,大阪飞田新地最大帮派的头目,父亲生前最后的“商业伙伴”。
“合同看完了?”山田在矮桌前坐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盒七星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
林雪樱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日文合同,她学过日语,但此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在她眼前爬动。她不需要细看也能猜到内容——无非是用她的身体来抵债。
“我……我可以工作还钱。”她的声音干涩发抖,“我有东京大学的学历,我可以找——”
“找工作?”山田打断她,点上烟,呼出一口白雾,“林小姐,你父亲欠我的是十二亿日元。你东京大学的学历,一年能赚多少?一千万?两千万?不吃不喝六十年能还清吗?”
“我可以慢慢还——”
“慢慢还?”山田笑了,笑声像砂纸刮过玻璃,“你母亲现在在神户的医院,脑溢血住院。你妹妹今年才十六岁,在京都读高中。你觉得她们能等你‘慢慢还’?”
林雪樱的手指掐得更深了,手背渗出血丝。
山田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那是她妹妹林雪穗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容灿烂。照片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地址:京都市左京区○○女子高中二年B班。
“你父亲签合同的时候,把你们全家都抵押了。”山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林小姐,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在这份服务合同上签字,三年后债务一笔勾销,你母亲和妹妹平安无事。第二——”
他顿了顿,把烟头摁灭在榻榻米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我把你妹妹带到飞田新地来。十六岁的处女,能卖个好价钱。”
林雪樱的瞳孔剧烈收缩,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想吐,但喉咙像被掐住一样,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合同纸上,晕开黑色的墨迹。
“我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山田满意地点头,递过一支钢笔。林雪樱接过笔,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林雪樱,三个汉字歪歪扭扭,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很好。”山田收起合同,“从今天起,你就是飞田新地‘花月’的人了。佐藤会教你怎么做。”
他拍了拍手,纸拉门被拉开,一个穿深紫色和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抹得鲜红,看起来像能剧中的面具。但她眼神很锐利,扫过林雪樱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佐藤,交给你了。”山田站起身,临走前回头看了林雪樱一眼,“林小姐,别想着跑。大阪、东京、京都,整个关西都是我的人。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抓回来。而且——如果你跑了,你妹妹就得替你还债。”
纸拉门重新关上,和室里只剩下林雪樱和佐藤两个人。沉默像铅块一样压在空气中,只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佐藤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走到壁龛前,点燃一支线香。檀香味缓缓弥漫开来,试图掩盖房间里残留的烟味和霉味。
“站起来。”佐藤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林雪樱撑着榻榻米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坐已经麻木,差点摔倒。佐藤没有扶她,只是冷眼看着。
“把衣服脱了。”
林雪樱猛地抬头,脸上写满惊恐。
“第一次客人来的时候,你总不能穿着香奈儿套装接客吧?”佐藤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看看你的身体条件,然后决定给你定什么价位、接什么档次的客人。脱。”
林雪樱咬着嘴唇,手指颤抖地解开外套的扣子。香奈儿粗花呢外套滑落在地上,然后是内搭的丝绸衬衫,裙子,丝袜,最后是内衣。她赤裸地站在和室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全身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佐藤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像游标卡尺一样精准地扫过她的每一寸皮肤。偶尔伸手捏一捏她的手臂、腰侧和大腿,动作冷酷得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皮肤不错,东京大小姐保养得好。”佐藤自言自语,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文件夹,“三围多少?”
“八十二……五十八……八十五……”
“日语说得还行,会关西腔吗?”
“不会。”
“得学。有些客人就喜欢听关西腔,觉得亲切。”佐藤在文件夹上快速记了几笔,“学历呢?”
“东京大学经济学部毕业。”
佐藤停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林雪樱今天第一次在别人眼中看到类似同情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东大毕业来干这行,倒是新鲜。”佐藤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叹,然后继续问,“有性经验吗?”
林雪樱的脸烧得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有过一个男朋友……”
“多久前?”
“大一的时候……后来分手了。”
“也就是说,你差不多五年没碰过男人了。”佐藤满意地点头,“不错,对客人来说算是‘新鲜货’。”
她合上文件夹,从壁柜里取出一套衣服扔在榻榻米上。那是一套劣质的粉色和服,料子粗粝,花色俗艳,领口开得很低。
“穿上。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工作服。”
林雪樱蹲下身,捡起那套衣服。布料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站在街边拉客的风尘女子。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穿上这样的衣服。
“还有这个。”佐藤递过来一个塑料小盒子,“工作的时候必须戴上。”
林雪樱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避孕套。她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眼泪又一次涌上眼眶。
“别哭了。”佐藤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眼泪在这里不值钱。你要是天天哭,三天就把自己哭干了。记住,你是来还债的,不是来演苦情戏的。客人花钱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看你哭丧着脸的。”
林雪樱拼命忍住眼泪,但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抽动。
佐藤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几分:“我给你一周时间适应。一周后,正式开始接客。这一周里,我会教你基本的服务流程、说话技巧、怎么应付不同类型的客人。你学得越快,受的罪就越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雪樱一眼:“今晚你先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明天早上八点,到一楼来找我。别迟到,山田先生不喜欢等人。”
纸拉门再次关上,和室里只剩下林雪樱一个人。她抱着那套粉色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声被雨水声掩盖,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在意。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站起来,机械地穿上那套和服。衣服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锁骨和胸口,腰间的带子系得很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走到墙角那面布满划痕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花,廉价的和服裹着曾经骄傲的身体,脖子上还残留着父亲遗书纸张摩擦的红痕。那个在东京大学图书馆里埋头读书的林雪樱不见了,那个穿着晚礼服陪父亲参加酒会的林雪樱不见了,那个发誓要让家族企业重回巅峰的林雪樱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标价待售的商品。
她伸手抚上镜面,指尖冰冷。窗外的大阪城在雨夜中若隐若现,灯火阑珊处,飞田新地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照亮了这条街上无数个和她一样被命运碾压的女人。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只有六叠大小,铺着旧被褥,墙角有一个塑料衣柜和一盏昏暗的台灯。林雪樱躺在被褥上,盯着天花板上发黄的水渍,脑海中一遍遍回想过去三天的每一幕。
父亲的尸体。母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妹妹惊恐的眼神。山田龙一冰冷的声音。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还有那枚避孕套。
她伸手从内衣里掏出父亲那封遗书,借着微弱的灯光再次阅读。字迹潦草,但最后一句话她看得清清楚楚:“雪樱,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爸爸……”她轻声呢喃,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但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敲击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全是父亲坠楼的画面。他从高处坠落,西装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带着解脱的微笑。她想伸手去抓他,但怎么也够不到。
清晨七点,她被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惊醒。
“林小姐,起床了。”是佐藤的声音,“八点准时到一楼,别让我催第二次。”
林雪樱坐起身,头痛欲裂。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大阪的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她机械地洗脸、刷牙、换上那套粉色和服,对着镜子勉强整理了一下头发。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住了脚步。楼梯很窄,很陡,通向一个她从未涉足的世界。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着和服的下摆,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下一级台阶,她都感觉自己在向深渊坠落。但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只有前方这条铺满屈辱的路。
一楼的和室里,佐藤已经准备好了。桌上摆着一排透明的塑料道具,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培训手册。墙上贴着一张人体穴位图,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各种注释。
“坐下。”佐藤指了指面前的坐垫。
林雪樱跪坐下来,目光避开桌上那些道具,盯着榻榻米的纹路。
“今天先教你基础的服务流程。”佐藤翻开一本手册,“客人进门后,你要做什么?”
“说……欢迎光临。”
“语气呢?”
林雪樱犹豫了一下:“热情……一点?”
“错。”佐藤啪地合上手册,“不是‘热情一点’,是‘恰到好处的温柔’。”她站起身,走到林雪樱面前,“你见过药妆店门口那些机械式喊‘欢迎光临’的店员吗?客人一听就知道是塑料声音。干我们这行,要让客人觉得你是真心在等他,他的到来让你很开心。”
她弯下腰,近距离看着林雪樱的眼睛:“笑一下。”
林雪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太假了。嘴角再往上提,眼睛要眯起来,但不要太用力。对,就是这样。多说几遍‘欢迎光临’,直到我满意为止。”
“欢……欢迎光临。”
“太僵硬了。”
“欢迎光临。”
“好一点,但还是不够自然。再来。”
“欢迎光临。”
“声音再软一点,尾音拖长半拍。再来。”
“欢迎光临……”
“继续。”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林雪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从最初的干涩逐渐变得圆润,从机械变得柔媚。每一次重复,她都感觉自己在杀死一部分过去的自己。那个曾经骄傲的千金小姐正在一点点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生存而学会讨好男人的玩物。
三个小时后,佐藤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学东西挺快。”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道具,“接下来,我们学点更重要的。”
林雪樱看着那个道具,胃里再次翻涌起恶心。但她没有吐,只是把涌上来的酸水又咽了回去。
这一天,她学到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如何在三句话内让一个陌生男人放松戒备。学会了如何用微笑掩盖恶心。学会了如何用身体的语言代替言语。学会了如何把尊严踩在脚下,然后假装那本来就是鞋底的位置。
晚上七点,佐藤终于放她回房间休息。林雪樱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楼梯,手指被道具磨得发红,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疼痛不已,喉咙也因为反复练习那些甜腻的话语而沙哑。
她倒在被褥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飞田新地夜晚的声音——霓虹灯嗡嗡作响,男人们的笑声和女人们的娇嗔混杂在一起,偶尔有汽车从街上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哗啦的声音。
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妹妹林雪穗。
林雪樱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了电话。
“姐姐!你还好吗?妈妈怎么样了?我听说爸爸公司出事了,是真的吗?”电话那头传来妹妹焦急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林雪樱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雪穗,没事的。爸爸的公司……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妈妈在医院,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你好好上学,别担心。”
“真的吗?姐姐你没有骗我吧?”
“没有。”林雪樱说谎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姐姐怎么会骗你呢?你只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其他的事情姐姐来处理。”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东京?我想见你。”
“最近……比较忙,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去。乖,你先挂电话吧,姐姐这边还有点事。”
“好吧……姐姐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姐姐会的。”
挂断电话后,林雪樱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痛哭起来。她不能让妹妹知道真相,不能让妹妹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妹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光,她必须保护好那束光,哪怕自己已经坠入无边的黑暗。
哭累了,她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没有父亲坠楼的画面,而是妹妹穿着婚纱,站在教堂里对她微笑。她想去拥抱妹妹,但发现自己穿着那套粉色和服,身上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
两天后,佐藤告诉她,一周的培训缩短为三天。
“山田先生等不及了。”佐藤面无表情地说,“今晚就给你安排第一个客人。”
林雪樱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
“客人是谁?”
“一个常客,姓铃木,做建材生意的,出手还算大方。山田先生特意给你挑了个‘温柔’的,算是开张吉利。”佐藤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丝犹豫,“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反抗。反抗只会让你吃更多苦头。忍一忍就过去了。”
傍晚六点,林雪樱被带到一间装修稍微讲究一些的和室。房间里点着熏香,灯光调得很暗,榻榻米上铺着崭新的被褥。她在角落跪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上,手心全是冷汗。
六点半,纸拉门被拉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走了进来,穿着灰色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的生意人。他看到林雪樱时,眼睛亮了一下,露出满意的笑容。
“哟,新来的?长得真不错。”他用关西腔说着,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在她面前坐下。
林雪樱想起佐藤教她的,微微低下头,嘴角弯起训练好的弧度:“欢迎光临,铃木先生。我叫雪樱,请多多指教。”
声音很甜,很柔,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
铃木先生凑近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着她的脸:“皮肤真好,脸也小。山田那家伙这次倒是找了个好东西。”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下脖子,指尖粗糙,带着烟味和汗味。林雪樱全身僵硬,几乎要本能地推开他,但脑海里闪过妹妹的照片,闪过母亲的病历单,闪过山田冰冷的声音。
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探入她的和服领口。身体在颤抖,灵魂在尖叫,但她没有反抗。
那一夜,林雪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死去”。
不是身体上的死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些她曾经相信的、坚持的、珍视的东西,在铃木先生沉重的呼吸声中,一点一点地碎裂,沉入黑暗的深渊。
当她送走心满意足的客人,独自跪坐在凌乱的和室中时,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亮了她脚边那枚撕开的包装纸。
她弯腰捡起那张纸,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上面印着生产日期和保质期,还有一行小字:“让爱更安心。”
林雪樱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哭。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三天?一周?一个月?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必须撑下去。
因为飞田新地的雨,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