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冷气从出风口缓缓倾泻下来,却怎么也吹不散张杰心头的燥热。他靠在沙发靠垫上,目光落在阳台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梦梦正踮着脚尖收衣服,浅粉色的吊带裙下摆只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白生生的两条腿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微微仰头的时候,颈侧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耳后,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蜜桃,饱满、鲜嫩,带着一种浑然不觉的诱惑。
张杰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心里却烧得更厉害。他想起上个月去医院拿回来的那份报告,医生说他的精子活性极低,自然受孕的概率微乎其微。当时他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攥着报告单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梦梦每次验孕后失望的表情。她总是笑着把试纸扔进垃圾桶,说“没关系,下次再努力”,可转身去厨房切菜时,肩膀微微耸动的样子,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爱她。爱到骨子里那种。
可正因为爱,他才更受不了她眼底那层越来越厚的阴翳。梦梦想要孩子,想得不得了。上次路过母婴店,她隔着玻璃橱窗看婴儿连体衣的眼神,像小孩子趴在糖果铺子前,亮晶晶的,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张杰当时牵着她,指甲掐进自己掌心里,疼得发麻。
“老公,你看这件小裙子多可爱!”梦梦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走进客厅,把一件碎花连衣裙叠好放在沙发上,弯下腰的时候,吊带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和更深处柔和的弧度。她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比划,“要是生个女儿,我就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裙子,扎小辫子,穿蝴蝶结——”
“梦梦。”张杰截断她的话,声音有些哑。
“嗯?”她抬起头,眼睛圆圆的,睫毛又长又翘,歪着脑袋看他的模样像只不谙世事的小猫。
张杰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最近天气太热了,我看你整天闷在家里也没什么精神。要不……我们回乡下老家住几天?”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叔家院子大,后面还有条小河,晚上凉快得很,比城里舒服多了。”
梦梦眨了眨眼,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吗?好啊好啊!”她拍着手蹦过来,一屁股坐到他腿上,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我都好久没去乡下了,上次去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呢!你叔家的腊肉特别好吃,还有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次去的时候结了好多青枣……”
她越说越兴奋,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吊带裙下摆蹭着张杰的膝盖,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张杰僵硬地搂着她的腰,鼻尖全是她沐浴露残留的奶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酸又胀。
“那你明天就请假?”梦梦仰起脸看他,眼神里全是信任,“你公司那边忙不忙呀?”
“不忙,正好攒了几天调休。”张杰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划过她光滑的皮肤,触感温热而柔软,“你明天收拾几件衣服就行,不用带太多,乡下什么都有。”
梦梦点点头,忽然从他腿上跳下来,光着脚丫跑进卧室,翻出行李箱摊在地上,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张杰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件碎花裙要带,那件白T恤也要带,还有防晒霜,乡下蚊子多,得带驱蚊水……”梦梦一边念叨一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他甜甜一笑,“对了老公,你说我们这次回去,要不要顺便去镇上那个老中医那儿看看?听我妈说那个老中医调养身体特别厉害,好多生不出孩子的夫妻去看了都怀上了。”
张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涌上来的酸涩咽了回去。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拿起一件叠好的T恤胡乱塞进行李箱:“不用,人家是看妇科的,咱俩身体都没问题,就是压力太大了,散散心说不定就有了。”
梦梦“哦”了一声,没有怀疑,继续低头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抱着一条小毯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公,你说要是我们这次怀上了,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啊?”
张杰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条浅蓝色的小毯子——那是梦梦去年在网上买的,说是等有了宝宝以后给宝宝盖的,一直收在衣柜最上层,今天居然被她翻了出来。毯子很软,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边缘绣着一圈小星星的图案。
“我想过了,”梦梦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要是男孩就叫张宇轩,宇宙的宇,气宇轩昂的轩,多大气啊!要是女孩就叫张若晴,若即若离的若,晴天的晴,听着就文静乖巧。”她把小毯子贴在脸上蹭了蹭,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夏天晚上就坐院子里乘凉,我抱着宝宝,你给我们扇扇子,多好啊。”
张杰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找东西,声音闷闷的:“嗯,都听你的。”
梦梦没有察觉他声音里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孩子的种种设想。她说将来要教孩子认字,要带他去河边抓鱼,要给他讲童话故事,要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像一棵小树苗慢慢抽枝发芽。她说了很多很多,语气里全是未经世事的憧憬和毫无保留的期待。
张杰蹲在一旁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打电话给叔叔张大牛时的情景。那个电话是在公司楼梯间打的,午休时间没人经过,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像在做贼。
“叔,是我,小杰。”
“哟,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张大牛粗犷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听起来像是在户外干活。
张杰攥紧手机,指甲泛白。他张了几次嘴,才把那个酝酿了无数遍的请求说出口:“叔……我想带梦梦回老家住几天,就住你那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张大牛意味深长的笑声:“哦?什么事啊,你直说呗,咱爷俩还客气啥。”
张杰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一丝血腥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梦梦的笑脸,闪过那条浅蓝色的小毯子,闪过她蹲在母婴店橱窗前发亮的眼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我……我不能生。医生说我精子活性太低,基本没可能让梦梦怀上。但是叔你不一样,你身体好,又有经验……我想让你,帮我让梦梦怀个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手机屏幕。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跳,跳得又急又乱,像要冲破肋骨蹦出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格外长,长到张杰以为信号断了,差点挂掉重拨。然后张大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低沉而认真:“小杰,你确定?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确定。”张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稳,“叔,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不想看她一天天失望下去,不想看她每次来月经时偷偷躲在厕所里哭。她想要孩子想疯了,我……我给不了她。”
“行。”张大牛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既然你想好了,叔就帮你这个忙。你放心,叔这方面经验丰富,保管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让梦梦察觉到什么。你就安排好时间,到时候听我信号。”
张杰挂掉电话后,在楼梯间蹲了很久。他盯着地面瓷砖缝隙里的一粒灰尘,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不敢想。直到上班铃响,他才撑着墙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走路的时候膝盖打颤,像踩在棉花上。
此刻他蹲在卧室里,看着梦梦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那股麻木感又涌了上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恶心到令人发指。他正在亲手把自己的妻子——这个世界上最信任他、最爱他的女人——推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挖坑的人。
可他停不下来。
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前面是唯一一条看起来能通行的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走过去会让他浑身是血,他也只能咬着牙往前走。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不能接受梦梦永远当不了母亲,不能接受她眼睛里那道光一天天黯淡下去,更不能接受将来有一天,梦梦因为生不出孩子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被人用同情的眼光打量。
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她遗憾一辈子。
“老公,你发什么呆呢?”梦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把行李箱塞满了,正费力地拉拉链,拉链卡在鼓鼓囊囊的衣服堆上,怎么也拉不上。她鼓着腮帮子使劲,脸都憋红了。
张杰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按着行李箱盖,另一只手捏着拉链头慢慢往前拉。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带着一层薄汗。
“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就住几天而已。”他的声音尽量放轻松。
“多带几件换着穿嘛,万一乡下天气变化快呢。”梦梦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嘴唇软软的,带着草莓味唇膏的甜香,“老公最好了,知道带我去散心。我觉得这次肯定能怀上,我直觉特别准!”
张杰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用力抱紧。怀里的人小小软软的一团,像只温顺的兔子。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愧疚、痛苦、挣扎全都锁进胸腔最深处,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嗯,肯定能的。”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陆续亮起来,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张杰搂着梦梦站在卧室窗前,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轮廓,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
后天,他们就出发了。
那座被绿树环绕的老宅,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那个他从小叫到大的叔叔,以及他亲手为妻子铺好的那条路——一切都将在那个炎热的夏天里,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步步展开。
梦梦在他怀里轻轻哼着歌,调子软绵绵的,是一首她最近常听的童谣。她哼了几句,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公,等宝宝出生了,我就天天给他唱这首歌,好不好?”
张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嘴唇贴上她皮肤的那一刻,咸涩的泪水无声地滑进嘴角。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