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散打生涯,三次全国冠军,今晚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得毫无悬念。
体育馆顶灯刺眼,擂台上方的记分牌闪动着红色的数字,林墨站在擂台中央,膝盖微微发颤。她赢了,赢得干净利落,第二回合就KO了对手。对方的教练团队正围着倒在地上的选手忙碌,而她连呼吸都还没平复,胸腔里像火烧一样滚烫。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般涌来,有人喊着她的名字,有人把矿泉水瓶扔到空中。林墨抬起右手冲看台挥了挥,嘴角扯出一个习惯性的笑,手却抖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指节上的旧伤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擂台上那摊汗水里,洇成一小片模糊的红。
裁判举起她的手臂宣布比赛结果时,林墨没有像往常那样振臂高呼。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让闪光灯打在脸上,眼神越过人群,落在场馆最上方那个巨大的吊灯上。灯管很亮,亮得刺眼,可她觉得那光怎么都照不进自己心里。
颁奖结束后,主持人拦住了她。
“林墨,三连冠!今晚有什么想对支持你的观众说的吗?”主持人把话筒递到她嘴边,笑容灿烂。
林墨接过话筒,沉默了几秒。场馆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这位传奇女将说点什么,喊点什么,或者像从前那样冲着摄像头比出冠军的手势。
可她没有。
“谢谢大家这么多年来的支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冠军,“但我想说的是,这应该是我最后一场比赛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台下的记者们炸开了锅。无数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为什么?”“伤病有多严重?”“联盟不是说下赛季还有你吗?”“签了新的赞助商没有?”
林墨侧过头,看向那个站在人群最边上的老记者。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每年她的比赛他都在,从她十六岁打省赛那天起,就一直坐在那个位置。
“伤病积累太多了。”她说得很平静,“腰、膝盖、手腕,还有颈椎,医生早就劝我退役。我想换种活法。”
记者还想追问什么,但主持人已经匆匆接过话头,宣布发布会结束。林墨在保安的护送下从赛场通道离开,身后那些嘈杂的声音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玻璃门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更衣室里的灯光惨白而刺眼,林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更衣柜铁皮上贴着她从前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拿全国冠军时拍的,十九岁,意气风发,攥着金牌对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先是那件湿透了的比赛背心,汗渍让它变得粘腻沉重,脱下来时布料拉扯着肩膀上那道褐色的旧疤。林墨皱了皱眉,继续往下脱——护膝、绑带、绷带,一层一层,像拆开一具腐朽的盔甲。
她里面只穿着黑色的运动内衣和短裤,露出了整具身体。
锁骨很明显,清晰得像两条刻出来的线。肩胛骨凸出的弧度让背看起来瘦而硬,从脖子到肩膀那一片全是深深浅浅的伤疤——有的是拳套磨出来的茧,有的是对手肘击留下的淤痕,有的是训练时不慎摔倒在擂台边角磕出来的丑陋疤痕。小腹上那几块腹肌的线条还隐约可见,但皮肤已经失去了二十出头时的紧致光泽,像是被反复拉伸又回缩的橡皮筋。
膝盖上的伤是最重的。两侧膝盖都肿着,左膝尤其厉害,旧伤复发的青紫色从膝盖骨蔓延到小腿,像打翻了一片淤血的油彩。林墨低头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轻轻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靠着更衣柜坐下来,把双腿伸直,仰头看着天花板。更衣室的排风扇嗡嗡地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手机在柜子里震了一下。
林墨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的来电。
她怔了一会儿,接起来时声音已经稳稳的:“妈,你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虚弱但尽力装出精神的声音:“看你的直播呢,赢了嘛,我闺女又赢了。”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又压低了,“没事,你爸走那年的老毛病了,气管炎,天凉了就咳,不碍事。”
林墨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母亲说话的声音里有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强撑着笑出来的声调,每次她比赛前打电话回来,母亲都是用这种声音跟她说话。
“药吃了吗?”她问。
“吃了吃了,你上次买的那些还没吃完呢。你别老给我寄钱了,自己留着花,女孩子家家的,买点好吃的,买几件漂亮衣裳……”
林墨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喉头一阵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妈我退役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那我下周回去看你。”
“好好好,回来妈给你炖排骨。”
电话挂断后,林墨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手机壳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她和母亲的合照,照片上的妈妈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少很多。
她把照片抽出来,用拇指抚摸了一下边缘,又把照片塞了回去。
更衣室外面传来工作人员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在喊她名字,说庆功宴在等她。林墨应了一声,站起来,把运动服重新穿回去。拉链拉到尽头时,领口的拉链头硌在她的锁骨上,冰凉而坚硬。
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二十六岁,三届全国冠军,浑身是伤,口袋里存折上的数字连母亲住院半个月的押金都不够。她不知道换一种活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练了十年散打,除了打架和挨打,什么都不会。
但刚才母亲咳嗽的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脏最柔软的某个地方。
林墨低下头,把训练包里那件备用外套也抽了出来,裹在身上,把整个人缩了进去。外套很宽大,遮住了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是体育馆的后门,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灯昏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体育馆。那座建筑里还回荡着刚才的欢呼声,可现在对她而言,就像隔了一整个世纪。
林墨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冰凉的空气,转过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只是膝盖每弯曲一次,都会传来隐隐的钝痛,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地锯。
她没有叫车,一个人沿着街边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回到那间每个月一千二的老式单元房。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她摸黑上了五楼,掏钥匙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插了好几次才把锁拧开。
屋子里黑沉沉一片,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卧室,瘫坐在床上。床垫很硬,弹簧已经坏了,正中间凹下去一块,把她整个人陷在里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林墨才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空调没有开,洗手间的灯泡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忽明忽暗,光线暧昧而昏沉。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脸上,冰凉刺骨,激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中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眶发红,嘴唇干裂,像是被生活狠狠揉捏过的一团烂泥。她慢慢把外套脱掉,把运动服也脱掉,赤裸地站在那面斑驳的镜子前。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照得分明。
右边肋骨上那一道最长的,是十八岁那年训练时被陪练的膝盖顶的,当时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两个月。左边肩膀上那个深褐色的坑,是比赛时对手咬的,留下了疤痕增生,怎么涂药都消不掉。小腹上那些细密的白色裂纹,是体重反复升降留下的印记——为了打比赛,她试过一周减八公斤,也试过三天不喝水。
林墨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滑过自己锁骨下方那道横亘的疤痕。那里的皮肤粗糙、发硬,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块塑胶。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电话里母亲的声音。
“气管炎,老毛病了。”
不碍事。
林墨的手指停在胸口,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下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笃定而有力,像是这台已经破损不堪的机器还在拼命运转。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换一种活法。”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可我能换什么活法?”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赤裸着满身的伤疤,眼眶红红的,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
林墨把运动服重新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那片触目惊心的旧伤。衣服很紧,绷在她宽阔的肩背上,像一副穿了很久、已经长进肉里的铠甲。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的山影。秋风吹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经纪人发来的一条消息:“小林,有个人对你挺感兴趣的,说想请你喝个咖啡。不是代言,是一个……嗯,怎么说呢,有点特殊的项目,报酬很高。”
林墨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她不知道那所谓的特殊项目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个事实——如果母亲的病真的像医生暗示的那样不只是气管炎,如果那张她偷偷翻到的住院账单上的数字不是她看花了眼,那么她得想办法弄到钱。
很多很多的钱。
林墨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让冷风灌进领口。她摸到自己锁骨上方那根突兀的骨头,想起自己脱掉运动服时看到的场景——那个瘦削的、伤痕累累的、连一块好皮都找不出的身体。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打了十年,拿了三个冠军,到头来连给母亲治病的钱都凑不齐。
冠军?冠军有什么用。
冠军的奖牌挂在那儿,金灿灿地在墙上反光,可她的母亲正咬着牙在电话那头装没事人。冠军的身体立在这儿,肌肉贲张线条分明,可上面的旧伤和病痛比任何人的都要多。
林墨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什么项目?什么价格?”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丢在枕头边,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蛇,蜿蜒着从墙角爬到天花板中央,似乎随时都会开裂、塌陷,把一切都压垮。
她没有关窗,任由冷风吹进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她想起那个老记者看她的眼神——那是种惋惜,又带点怜惜,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丢进垃圾堆里的瓷器。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是什么样,她也知道那些伤病不会因为她是冠军就放过她。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在二十六岁这年,就已经被这身运动服彻底锁死了。
不能脱。
脱下来,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技能,只有一身伤和一墙奖牌。
可穿上这身运动服,她又活不了多久。医生说她的腰椎已经到了极限,再打下去,下半辈子大概要在轮椅上过。
林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廉价而刺鼻,是她上次去超市买的打折货。她闻着这个味道,忽然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她就这样趴在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风吹进来,吹在她身上那件紧绷的运动服上,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个无形的囚笼正在慢慢收紧。
林墨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医院走廊里那些惨白的手术灯。那是她上次偷偷去查母亲病历的地方,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