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拖着银色行李箱走出机场航站楼的时候,新国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抬手挡在额前,透过指缝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街道整洁得出奇,路面上几乎看不到一片纸屑。空气里没有国内那种熟悉的喧闹气味,一切都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苏小姐,这边请。”接机的司机已经等在出口,西装笔挺,态度恭敬。
苏雪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香奈儿连衣裙,手腕上戴着卡地亚的限量款手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优雅地坐进去,随手把包放在身侧。
“酒店已经订好了,总统套房,按照您的要求,朝向海湾的那一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嗯。”苏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刷着社交软件。这次来新国,纯粹是因为在国内待腻了。父亲的公司最近在谈一笔大生意,没空管她,她索性买了张机票就跑出来散心。反正卡里有钱,护照在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车子驶过市中心,苏雪透过车窗看着街边的建筑。新国的城市规划极其规整,人行道和车道之间用低矮的白色栏杆隔开,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垃圾桶,分类标识清晰得近乎苛刻。她注意到路边有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在用长夹子捡拾地上的落叶,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严肃?”苏雪嘀咕了一句。
司机没有接话。
到了酒店,苏雪办理入住之后先去餐厅吃了顿午饭。菜品的味道很精致,但分量小得可怜,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家酒店的小气。饭后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涂好防晒霜,准备出去逛逛。
酒店大堂的接待员递给她一本小册子,用流利的中文说:“苏小姐,这是本市的游客须知,里面有重要的法律法规提示,建议您仔细阅读。”
苏雪随手接过来,翻了两页就塞进了包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禁止事项——禁止随地吐痰、禁止在非指定区域吸烟、禁止喂食广场上的鸽子、禁止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她觉得好笑,这些规矩在国内根本没人当回事,到了这里倒成了法律条文。
她沿着酒店门前的步行街朝南走,沿途经过几家精品店和咖啡馆。街上的行人步伐很快,但每个人都规规矩矩地走在人行道内侧,没有人闯红灯,没有人低头看手机走路。这种井然有序让苏雪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她加快脚步,想要找到一点烟火气。
拐过两条街之后,她看到一个小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周围种着修剪整齐的矮灌木。广场边上有一排小吃摊,飘出烤肉和甜酱的味道。苏雪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她在一家卖烤串的摊位前停下来,用英语比划着点了几串。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笑容憨厚,手脚麻利地帮她把烤串装好。苏雪接过烤串,顺手把竹签上的油渍擦在纸巾上,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垃圾桶。她走了几步,看到灌木丛边上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小缺口,随手把纸巾塞了进去。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女士,请出示您的证件。”
苏雪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她身后。制服左胸上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文字。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温度,目光像尺子一样在她脸上量过一遍。
“你干什么?”苏雪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出奇,纹丝不动。
“您涉嫌违反《新国公共环境维护法》第三十七条,在非指定区域丢弃废弃物。”男人的声音平稳,像是在播报一段录音,“请您配合执法,出示身份证件。”
苏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灌木丛里那张揉成一团的纸巾,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说那张纸?就一张纸巾而已,至于吗?”
男人没有回应她的笑,只是重复了一遍:“请出示证件。”
周围的行人开始驻足围观,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苏雪身上。那种被集体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护照递过去。
男人接过护照,从腰间取出一台巴掌大小的设备,把护照贴在上面扫了一下。设备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响,屏幕上弹出一串信息。男人看了一眼,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苏雪,中国籍,普通旅游签证,入境时间……三天前。”
“对,我是游客,我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苏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一些,“你看这样行不行,罚款多少钱,我交就是了。”
男人把护照还给她,同时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白色单据:“根据法律规定,您需要随我到辖区警署接受进一步处理。”
“什么?”苏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就为了一张纸巾你就要抓我去警署?你是认真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眼神里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苏雪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在国内,她认识的人多,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就算偶尔出点小麻烦,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国家,一个穿制服的人居然因为一张纸巾就要把她带走?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苏雪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大小姐惯有的傲慢,“我父亲是苏振邦,苏氏集团的董事长,你们新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你确定要因为这点小事为难我?”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只是重复了那个手势,语气依旧平稳:“请您配合执法。”
苏雪咬着牙,掏出手机拨了国内司机的电话。她原本打算让司机联系新国这边的商务伙伴,看能不能找人说情。可电话刚拨出去,男人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根据《新国治安管理法》第十四条,被执法对象在执法期间不得使用通讯设备。”男人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副银色手铐,“请您配合,否则将视为抗拒执法,加重处罚。”
“你敢碰我?”苏雪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他动作利落地抓住苏雪的手腕,手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冰凉的金属扣住了她的双手。苏雪挣扎了几下,但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反抗就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蝴蝶,徒劳而无用。
“你们放开我!我要联系大使馆!我要投诉!”苏雪提高了嗓门,试图用声音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围观的人群依旧安静,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拿出手机拍摄。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习以为常的日常。那种平静让苏雪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男人押着她穿过广场,朝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执法车走去。苏雪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她试图放慢脚步拖延时间,但男人只是用力一拉,她就踉跄着跟了上去。
执法车内部比想象中简陋得多。没有空调,座椅是硬塑料的,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景象。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听到引擎启动的嗡鸣声。
苏雪坐在后排,双手被铐在身前,手心全是汗。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误会,很快就会解决。她见过大风大浪,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可当车子驶过几条街道,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那些整齐的街道和高楼被低矮的灰色建筑取代时,她心里那股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
车子在一栋灰色大楼前停下。楼体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牌上刻着一串数字。男人打开车门,把苏雪拉下来,押着她走进大楼。
走廊里灯光惨白,墙面是冷淡的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苏雪被带进一间审讯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幕,显示着她的名字和护照照片。
“坐下。”男人指了指椅子。
苏雪咬着嘴唇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铐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盯着男人:“我要打电话,我要联系大使馆,这是你们法律允许的权利。”
男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苏雪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她穿着短袖连衣裙,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开始后悔出门前没有多带一件外套,更后悔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门终于再次打开。这次走进来的不是那个制服男人,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苏雪。”他在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菜单,“你于今日下午十四时二十三分,在惠安广场南侧绿化带,违反《新国公共环境维护法》第三十七条,于非指定区域丢弃废弃物。根据该法第七十一条,此行为属于三级违法行为,需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并处以五千新元的罚款。”
“五千?”苏雪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就为了一张纸巾你罚我五千新元?你知道五千新元换人民币多少钱吗?三万五!你们这是在抢钱!”
黑袍人没有理会她的激动,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根据《新国外籍人士管理条例》,外籍人士在新国境内触犯法律,除接受处罚外,还将被记入信用档案。鉴于你此次行为性质恶劣,经本庭裁定,你的旅游签证将被吊销,并在处罚执行完毕后遣返回国。”
“你凭什么吊销我的签证?”苏雪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我什么都没做错!一张纸巾而已,我赔钱不就行了?你们这是在滥用职权!”
黑袍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像两颗灰色的玻璃珠,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她:“在新国,法律就是法律。你不知道,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补了一句:“拘留期间,你会被安排到指定的矫正中心。希望你能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反思。”
门再次关上,苏雪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昨天还在国内的私人会所里喝着红酒,跟朋友聊着要去哪里度假。那时候她觉得世界是她的游乐场,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可现在,她被困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手上还戴着手铐,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她闭上眼睛,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她。父亲会想办法的,只要一个电话,只要找到合适的关系,她就能出去。可当走廊里传来其他犯人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声时,那种虚妄的希望像泡沫一样破灭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她漫长堕落的开始。新国法律的铁腕,远不止十五天拘留这么简单。